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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6年第06期-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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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这番比较选择,于连选择了“中国”。此时的中国,已经不再仅是一个政治、地理意义上的国家,而且还是一个具有思想史意义的重要概念对象。于连的思路相当明确:“从严格意义上讲,惟一拥有不同于欧洲文明的‘异域’,只有中国。”中国的意义,就是其巨大的“异质性”。
  这个判断大致不错,但我们必须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即便如于连所言,“直到十六世纪,中西尚没有真正的交流”(于连《答张隆溪》,载张隆溪:《中西文化研究十论》,第136页,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我们仍不能忽略这样一个现象,作为“印欧语系”的重要国家,“印度、阿拉伯及犹太文化均同欧洲历史有联系”(同上第132页)。而印度作为重要的中间区域,它与欧洲和中国之间,都有相对密切的文化交流关系。而“中印文化互动”问题,我们研究得太少,但实际上它非常重要(可参见季羡林:《中印文化交流史》,新华出版社1991年版)。尤其是佛教东来之后,其对中国传统文化创造性发展的“质性变化”所产生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这样的文化流播轨迹史,是非常具有启发意义的,我们很难说纯正的国族文明是什么,它真就不掺任何外来文化?雅斯贝尔斯所谓的“轴心时代”(Achsenzeit),毕竟是在公元前六世纪左右。更何况,再进一步追问,中西之间的交流岂能仅从十六世纪算起,景教东传即使影响不那么显著,但早已将中西交流的历史推向一个相当靠前的起点。不过,对于这些细节问题,暂时不做追究。
  此处值得注意的乃是汉学家角色的呈现。实际上,综观历史,真正的大思想家,不可能将视阈局限于狭窄的文明一隅,而总是力图有宏观的天下气概,康德、黑格尔、马克思、韦伯等都是如此。但由于不通语言,他们对中国的描述即便不乏洞见,也终究难称扎实。从这个意义上讲,《(经由中国)从外部反思欧洲——远西对话》(Penser d'un dehors(1s Chine)—En-tretiens d'Extreme…Occident)的思想史意义就显出来了。汉学专业的身份使于连的中国认知更具学术基础,而哲人的角色又使他能纵横驰骋,不为考据之学所累。
  其实,这种路径并非于连独创,只能算是在其手中发扬光大而已。艾田蒲(Ren6 Etiemble,中译名又作安田朴(1909~2002)已表现出这样的倾向,他是法国少有的同时涉猎中学和西学的“东方学家”,其立足点已在创发法国之思想。对这位前辈,于连说客气话“承认他作为同中国做比较研究的头号人物在二十世纪六十…七十年代所起的作用”,可话锋一转,基本是批评的立场,认为其从两方面“求同”的思路不可取。(第112~113页)出于学术立场的根本歧异,于连这样论述前辈并非“不可理解”。其实我们还是应该对艾田蒲的学术思路多一点“理解之同情”,他曾明确表示:“我只想使已缩进法国中心论,或最多也是欧洲中心论之中的法国比较学研究,产生一种新动力和一个新的方向。”([法]安田朴:《中国文化西传欧洲史》(L'Europe Chinoise),第19页)而且他也足够客观,即便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极为重视,仍不忘强调:“但学者们也不应认为我把中国对欧洲的影响(这至少已有2000年的历史了)视为欧洲在历史发展中所受到的唯一影响。”(《中国文化西传欧洲史》,第7页)于连虽与艾田蒲学术立场迥异,但就学术策略
                            而言,他是承继了艾田蒲的路径的。
  尽管于连一再强调其西方代表的身份,但我仍要将其看作法国思想的代表。此书是以对话体出现的,大体说来,十章内容可归纳为三篇,“历程”:于连在中(包括香港)、日居留学习时代的中国认知与精神历险;“论哲学的迂回:中国工具”:通过回顾汉学学科史(尤其是法国汉学的演变与发展史)来追溯中、欧思想碰撞的源起与发展;“从东—西两端阅读”则尝试利用“中国工具”来反思欧洲,希望达致“创新思想”之未来前景。再外加“代序”和“尾声”。
  对我来说,饶有兴味之处在于于连借助代序一篇文字进入“福柯的反应”,恰恰是对福柯的挑战,展示了于连的思想史宏愿。他勾勒出的法国思想家与东方交流的轨迹是从“巴特中国之旅”(1974)到“福柯日本之行”(1978);或许还有潜意识未加注的是,“福柯的日本对话”和“于连的留华时代”(1974…1978)。这才是更具有划时代思想史意义的事件。事实上,于连也通过其留华时代的描述,给我们理解那个时代的中国进程提供了非常好的视角,尤其是在与世界相关的宏大维度上。
  于连提到了钱锤书,在他看来,钱氏的研究是典型的“中国式”做法,“旨在满足于从文本到文本,声称省去了重新分类的工作”。于连一方面肯定钱氏的学养与其作为学者、小说家的成就,另一方面则对其研究策略提出根本上的质疑:“他的批评天才却只限于在一种没有结果的研究活动,至少我觉得是没有出路的研究中‘串联’文本,因为他的研究是实验性的,严格地横向比较:中文的某一段使他想到了狄德罗(Diderot)的某一段,又使他想到了格拉西安(Gracian)或谢林(Schelling)的某一段,等等。因此,这仍是一种比较研究的形式”,接着他指出这种研究的核心问题所在:“毫无建构”。具体言之:“人们停留在一种‘自由衔接’的形式(正如常说的‘联想’),这种形式是不可靠的,甚至当人们想依此进行研究时,便自身解体了。”(第135页)
  这段批评基本上是客观的,但最后一句不尽然。虽然强调从“中国人手”,于连还是难以避免地带着法国学者的特征,难以对钱氏的“中国心态”有“理解之同情”。钱锤书自己有过明确的理论思考,他说:“许多严密周全的思想哲学系统经不起时间的推排销蚀,在整体上都垮塌了,但是它们的一些个别见解还为后世所采取而未失去时效。如此庞大的建筑物已遭破坏,住不得人也唬不得人了,而构成它的一些木石砖瓦仍然不失为可资利用的好材料。往往整个理论系统剩下来的有价值东西只是一些片断思想。脱离了系统而遗留的片断思想和萌发而未构成系统的片断思想,两者同样都是零碎的。”(《拉奥孔》,载钱锤书:《七缀集》,第3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2版)钱氏的著作行文方式,明显受到诗话与笔记体影响。这其中一个暗含的理论判断就是系统不足取。不过,在我看来,因为大楼终有一天会坍塌就选择不做设计师只愿意做泥瓦匠,并非一个学人该做出的选择。于连的批评不无道理。但对于钱氏诗学的价值,于连却并未能充分认知。钱锤书的著作,貌似“自由衔接”,但其所蕴深意则远过于此,其撰《谈艺录》称:“虽赏析之作,而实忧患之书也”。虽然是在“侍亲率眷,兵罅偷生。如危幕之燕巢,同枯槐之聚蚁”的状态中所作,但决非仅是“托无能之词,遣有涯之日”,既是“销愁舒愤,述往思来”之作,同时更强调“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的基本学术理念(《钱锤书》《谈艺录》《补订本》“序”,第1页,中华书局1984年版)于连只看到了钱著表现出的外在一面,如旁征博引、学养深厚、诗话的表达方式等,故判其为“某种寻同的比较主义(paratisme de la ressem…blance)”,说他是“有一种使各种思想相碰撞的兴趣”(于连《答张隆溪》,载《中西文化研究十论》,第135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张隆溪质问他“是否真把钱锤书的著作看过一遍,或者说看懂了几分”(《中西文化研究十论》,第122页),虽然过于苛厉了些,但确实也道出了西方汉学家的瓶颈问题——对高明异质著作的“疏离感”。其实,这也不仅是汉学家的问题,任何一个研治非母语、本族文化者,都极可能遭遇这样的困境。
  不过,在我看来,这并非致命问题。因为,若论对民族风俗、习惯与文化的了解熟悉程度,当然还属“身在此山中”的本土人;可要论识判“庐山真面目”,却必须借助于外来者的“特殊思想资源”。作为“法国知识界精英”,于连的长处仍在于法国文化传统的自身资源。如何以法国的学术/思想传统(背后可扩展为欧洲、西方的大背景)来识判中国文化,并进而由此返观法国——西方文化,才是最重要的。
  在那部著名的《圣人无意》,(Un sage est sans id6e—ou l'autre de laphilosophie)中,于连提出了“圣人无意”概念,具体解释为:“圣人不持有任何观念,不为任何观念所局囿。”他也在不自觉中将这种“中国概念”与西方传统进行比较:“圣人的头脑中不会先有一个观念(‘意’),作为原则,作为基础,后者简单说就是作为开始,然后再由此而演绎,或至少是展开他的思想。”(《圣人无意——或哲学的他者》,第7页,闫素伟译,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表述此著的“言外之意”:“作者是在批判种种逃避和补偿,是在驳斥威胁着我们的未来的如潮般涌来的非理性主义。”(《圣人无意》,第4页)于连将中西文化关系简化为“圣人”与“哲人”的关系,即“智慧”与“哲学”的关系。这种“寻异”应该说是有创见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于连是针对法国与欧洲语境发言的,不理解这一点,就很难理解于连的一系列解说,将它作为一种思路原封不动地引入到中国语境内来,就不免“南橘北枳”了。所以我认为,将张隆溪与于连争论的一个问题凸显为“中西文化”对立与否不是很有必要。作为重要的文化体系,无论中西,都有其可以独立延绵发展的性格与特征,也都有其沟通对话、互为依存的共同性基础。关键在学者如何调试自家的眼光与建构自己的论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于连借助中国重新进入欧洲的问题思考域,或反思西方,都是一种理性的学术/思想策略。必然会因语境差异而有所取舍,对此似不必苛求。
  “求同存异”之说,听来很有道理。实际上,“思想建构”的核心仍在于“互为主体”“良性互动”。每个学者(尤其是人文学者)其实都很难避免生存语境的实质影响(或直接或间接,甚至潜移默化),而这样一种学术/思想资源,又深深制约着他“面对世界”乃至“学术思考”的目光。哪怕再强调“世界眼光”和“普遍主义”的学者都是如此。实际上,于连主要凭借的,正是法国本身的学术/思想资源。譬如他批评钱锺书的标准,就基本上采用法国哲学的标准。哲学主要是讲求体系建构的,没有体系,只能算是零星的思想火花。但钱锤书归根结底也只是个文学批评家,他不是史家,更非哲人。而在钱氏自己心目中,他可能更多属于中国传统之“文人”。这恐怕就非于连所能“理解”了。
  但将钱锤书捧上“神坛”,称其为“最佳典范”(《中西文化研究十论》,第123页),也表明中国学者多少缺乏些“省思意识”。一则钱氏的著述虽然使其“已优人立言不朽之城域”,但其体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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