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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这使孤立、寂寞中的梁先生十分欣慰,他还叫公子梁培恕去看阎先生。又一年,1954年新春,阎先生托人送给梁先生两瓶山西名酒,让梁先生十分感念。
梁、阎的友谊不久传送到他们的第二代。在阎先生文集之末,是阎先生公子之一的阎守诚写的《后记》,其中说到阎家六个孩子都读了大学,且都是人才,不过,只有守诚先生是承继了阎先生的学问——历史学的(现在他是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博导),而且从“父亲也只好认可”这句话看来,阎先生也不赞同守诚先生的选择,为什么不愿自己的儿子继承家学?这是大可深究的,是不是他已经伤心、甚至恐惧了“文科”?一如胡风出狱后坚决反对他的孙子报考文科?甚至也如共和国元帅、诗人的陈毅,也坚决反对陈吴苏报考文科?所以,可以想到的是,阎先生其他几位子女,都是学理科的,这可以见出时代的影响,也是无可如何的事(文科学人的绝后,这是一个引人关注的现象)。但在我记忆里,他几位学习理科的子女成就却不凡,我初到浙大住在集体宿舍时,就不时听到物理系的邻人说到他们的名字。其实,就是梁先生的公子也读的是理科了(比如他的长子梁培宽,后在中科院生物物理所工作)。1957年年初,梁先生日记中出现了阎守胜、阎守邕的名字,他们都在北大求学,梁先生见到老友的孩子,分外高兴,竟跑到前门为之购买食品。阎先生大概是听到子女的报告,马上以礼回赠。不久,浩劫到了,梁先生大难临头,为此他上书毛、周等,请求留他一命完成未竟之书,这时,阎先生的命运也与之相近,在梁先生的宅中就出现了调查的人:“有山西人来访阎宗临事”,此后他们仍有书信交往,阎先生还资助过黄艮庸等受难的旧友,他几个在京读书和工作的子女也时来梁府请安和问候。终于,狼烟平息,四凶入狱,梁、阎两家恢复了正常的交往,那也是梁先生如起于地下的化石而复出大得声誉之时,以之为导师的“中国文化书院”创立,引得无数学子礼拜之,此时,阎先生已经凋谢,但他后继有人,这不,“阎守诚来谈,其入学历史,因与之谈话多所指点,并赠《中国文化》一书”。又一年,“阎梁佩云及其幼子来坐谈。”梁佩云是阎先生的遗孀,阎的“幼子”,就是我童年的伙伴阎守扶。
如今,熊先生也好,阎先生也好,梁先生也好,他们都不在了,那一脉馨香——中国文化、学人的真诚的友谊,我想是不会逝去的。
从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 韩三洲
五元钱从潘家园旧书市场上买回一本“上海佛学书局印行”的《影尘回忆录》,这部厚厚的三十多万字倓书并没有标价,只是佛家“弘扬佛法、结缘赠送”的本子。还有,这部回忆录初版于1954年的香港,以后又十多次在港台再版,还有日文的译本,在海内外佛学界影响很大。而内地印行的“结缘赠送本”,不过有十多年的历史,也只是在口念“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家弟子之间传布。这也使得许多研究民俗学、宗教史的学者与它失之交臂,从而忽略了这部书所具有的社会生活学的民间意义。
《影尘回忆录》的讲述者是谈虚法师,讲述时间是1948年,由他的弟子大光记录成书。谈虚(1875…1963年),俗名王福庭,河北宁河人。在近现代佛教史上,这谈虚法师也可以算是一个异数,因为1917年他在河北涞水县高明寺落发出家时,已是四十三岁的人了。是年便到宁波观宗寺佛学研究社,专攻天台一宗。两年后又回到北方兴教办学、修庙宏法,共创建十方大丛林9处,宏法支院17处,佛学院13处,中学、小学各两处,印经处两处,举办谈经法会二百余次,著述十余种,在其门下受业者一千余人,使天台宗从南方盛弘于北方。1925年,恢虚付法为传天台教观第四十四世祖。晚年栖迹于青岛湛山寺,人称“湛山大师”。1949年南下香港,主持复兴光孝寺。1963年,以八十九岁高龄在香港圆寂。
在恢虚讲述他的“前尘影事”中,有一章节是专门讲与弘一法师之间交往的。有趣的是,就在王福庭皈依佛门的那一年,中国近现代新文化艺术的先驱、具有传奇色彩的李叔同,取弘一的名号,也在杭州虎跑大慈寺受具足戒,剃度出家。一个诗酒风流、才华横溢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一变成为恂恂儒雅的艺术家,再变成为简苦自持、弘扬佛法的“戒律精严之头陀”(夏丐尊语),终于完成了自己从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人生抉择。
在弘一法师的印象里,倓虚“像一个老庄稼汉人”,这是因为他自己的人生轨迹可以说是天上人间、大起大落的。年轻时,他以风流才子的身份,亦曾走马章台,青楼薄幸,偎红依翠,金粉厮磨。且看光绪三十年间他二十五岁时自度的一首《金缕曲》:
秋老江南矣!忒匆匆,喜余梦影,尊前眉底。陶写中年丝竹耳,走马胭脂队里,怎到眼、都成余子!片玉昆山神朗朗,紫樱桃、慢把红情系。愁万斛,未收起。
泥他粉墨登场地。领略那、英雄器宇,秋娘情味。雏凤风清清几许?销尽填胸荡气,笑我亦布衣而已!奔走天涯无一事,问何如、声色将情寄。休怒骂,且游戏!值得一提的是,也许是为尊者讳、为贤者讳的缘由,我们在1984年由文物出版社出版、中国佛教协会编著的《弘一法师》文集里,是看不到,这首风流蕴藉、寄情声色的艳词的,里面只收入作者次年所作的人们熟知的那首热血沸腾、忧国愤时的《金缕曲》: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
漾情不断凇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那堪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据史料记载,这首充满爱国情怀的《金缕曲》,是李叔同在十二年后,决定出家之前,照录在一个手卷上,送给自己的弟子丰子恺的。其实,正是因为有了像弘一法师这样的矛盾与痛苦、挣扎与追求,才会有了他后来人生的大弃大绝和由儒人释,才可以理解他圆寂前最后手书“悲欣交集”的真正内涵。谈虚在他的口述中谈到弘一出家时的一个细节,说是民国七年暑假天,李叔同正在杭州两级师范任教,忽然要出家,谁也留不住,马上把自己的东西完全送人,到大慈寺拜了悟和尚剃度出家,命名演音,字弘一。临行前,学校跟去的一个茶房名叫闻玉,本是在学校伺候他的,俩人关系非常好,听说他要出家,心里有些不忍,于是便一同到虎跑寺送他。谁知进了庙门后,弘一马上回过头来称闻玉为居士,很客气的请他坐下,自己扫地擦桌、汲水泡茶,以宾客之礼招待闻玉。弘一说:“我不让你来,你偏来,你送我出家,我感谢你。这是我的家,你在这里住一天,就是我们庙里的居士,我应该好好照应你。”闻玉苦苦哀求,让先生回心转意,住几天就回学校吧。可弘一去意已决,无可挽回,闻玉只好在他面前痛哭一场,一个人孤凄凄地回到学校。
弘一大师之所以能成为芒鞋藜杖、遁世埋名的苦行高僧,跟他所人的佛门“净土册律宗’’有关。因为他一直慨叹僧界为世间诟病,不太清净,都是因为自身不守戒律的缘故,所以他一人山门,便严持戒律,终年茹素,一味白水煮青菜,连香菇豆腐都不沾。还有,他依照律宗的要求,过午不食,因为这是饿鬼出来觅食时辰,人不能与鬼争食。倓虚法师解释,中国人出家,自东汉至曹魏初年,并没有说皈依要受五戒的,只不过是剃发出家而已。到了魏嘉平年间,有天竺僧人法时到中国,立羯磨法(受戒规则),是为中国戒律之始。从这时候起,才真正开始传授比丘戒。南宋以后,禅宗盛行,律学无人过问,历代诸家的律学撰述,亦散失不存。弘一出家后,鱼磬之余,即精研律学,曾发愿毕生深研戒学,遍考中外律丛,誓护南山律宗。他除设律学讲座外,并著述《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当时佛门称他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后有居士自愿捐七百现钞,由中华书局将此书缩本影印一千部,分赠佛界。弘一法师在稿子后面,还有一段遗嘱,大意是:我去世以后,不希望给我建塔,也不愿给我做其他功德,只要能募资将此书重印,以广流布,就于愿满足了。所以,与淡虚法师半路出家能当上祖师一样,也有人把弘一法师看成是现代佛学史上的又一个“另类”。
据谈虚法师在他的《影尘回忆录》讲述,1934年,他来到青岛创建湛山寺;1937年,他派人去福建漳州万岩寺请弘一大师来宏法讲律。倓虚把这称为“坐地参方”,即把有大德修行的高师请来,讲经开示,以结法缘,就可以不费劲的坐地参学,省得让僧侣们冒着风险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去求教。对谈虚法师的请求,弘一事先提出了三个条件:一不为人师;二不开欢迎会;三不登报吹嘘。讲述者记得,弘一来到湛山寺的日子是旧历四月十一,个人的随身物品只是一破麻袋包,上面用麻绳扎着口,里面一件破海青,破裤褂,两双鞋;一双是半旧不堪的软帮黄鞋,一双是补了又补的草鞋。一把破雨伞,上面缠了好多铁条,看样子已用了很多年了。这就是一代大德高僧的随身行李。吃斋饭时,因为大师持戒,不能另备好菜饭。头一次弄了四个莱送去,一点不动;第二次备了次一点的,还是不动;第三次送去两个菜,还是不吃;末了盛去一碗大众莱,弘一问是不是大众都吃这个菜?如是,他就吃;不是,还是不吃。
在待人接物上,谈虚是这样回忆的。愈是权贵的人物,弘老愈不见,平素学生谁去谁见,你给他磕一个头,他照样给你磕一个头。两个人走对面的时候,他会很快地躲开,避免和人见面交谈。屋子里都是自己收拾,不另找人伺候。弘老每天都要走出山门经后山,来到人迹罕至的海边,站在水边的礁石上,了望碧绿的海水和雪白的浪花,显得孤寂落寞。这样的情景给谈虚的印象是,会艺术的人,大概都喜欢来寻找这样的地方。弘老小时候在天津有一同学,那时正在青岛市政府任职,听说他到了湛山寺,特来看他。据他这位同学讲,小时候他的脾气就很怪癖,是有名的李怪——其实并不是怪,只是不同流俗而已。一天,青岛市市长沈鸿烈在湛山寺请人吃斋饭,写下知单邀请弘老,第二天临入席时,弘一请人带来一张条子,上面写的是这样四句话:“昨日曾将今日期,短榻危坐静思维;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
倓虚记忆,弘老到湛山寺不几天,便讲开示。还记得讲的是“律己”,要学律的人先要律己,不要拿戒律去律人。又说“息谤”之法,莫在于“无辩”,越辩谤越深,倒不如不辩。譬如白纸,染上墨水,不去动它,不会再向四周溅污;若立时想使它干净,马上去揩拭,倒会污染一大片的。弘老持戒的功夫,就是以律己为要,从不臧否人物,说人是非短长,就是自己的学生他也不说。你做错了事,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律己”不吃饭。不吃饭,并不是存心怄气,而是恨自己的德行不能感化他人,要替那做错事的人忏悔。几时你改了错,他才吃饭;末了你的错,让你自己去说,他还是一句不开口。回忆中说,弘一给学生首开的课是讲《随机羯磨》,是唐代道宣律师删定的文字,很古老,弘老有自己编的《别录》,并不难懂。他上课不坐讲堂正座,都是在讲堂的一旁,另设一个桌子,这大概是他自谦,觉得自己不堪为人作讲师。头一次上课,据他说,事前准备七个小时,一个研究戒律二十多年的高僧,讲课是还这么认真,可见他对戒律是何等的慎重!因他气力不好,讲课时只讲半个钟头,像唱戏道白一样,一句废词也没有。余下的时间就是记笔记,只要把笔记抄下来,扼要的地方说一说,这一堂课就全接受了。
谈虚法师回忆说,湛山寺本来是要留弘老久住的,可58岁的他身体不适北方的寒冷。九月十五以后,弘一告假,要回南方过冬。他当时掏出一个纸条给谈虚,上面又有五个条件:一不许预备盘缠钱;二不许备斋饯行;三不许派人去送;四不许规定或询问何时再来;五不许走后彼此再通信。临行前几日,弘一给同学每人写了一幅“以戒为师”的小中堂,作为纪念。好多求他写字的,词句都是《华严经》的集句和前辈大师的警训。未了,他又给大家讲了最后一次开示,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