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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童随怀抱金虎的老者出去。只见他踉跄出门,打开了金堂乘坐的那辆车子的后备箱,扑通一声扔了进去,拍打着手说:“这就是‘洒达’了!”
唐童又惊又喜,嘴巴难合。这时老者凑近了说:“有上好的闺女没有?夜间让她们陪首长打打牌吧!”“嚯咦!这好说啊,咱这就找黄毛去,咱这儿就是不缺那物件女洋人中不?”老者皱眉:“要上好的闺女……”
一连三天派去数位小姐陪牌,皆由女领班亲自送去。黄毛坐镇指挥,颇为自负。
当首长闭门不出时,老者就与唐童饮一种江南米酒。老者饮到面红耳赤时话语连连,自吹自擂起来:“我跟从首长多年,颇有心得矣。他练的是一种修身功,叫‘随欲而安’功。妙即妙在一个‘随’字,而非‘纵’纵欲者,非颓即亡,盖无例外!”唐童听得大嘴难合,呼道:“原来是这样?世上还有这多稀罕?”
老者叩齿抿嘴,一副不屑的神气:“随欲而安,挥挥洒洒,方能超脱人生。不纵欲,不积欲,即不为淫欲。想想看,见美艳能怀平常心者,多乎不多。每日里安静交合,从容应对,性情始有大温和,故而无功利心,无争强心,无好胜心,无喜怒,无憎恶,无悲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同首长,看万物从此平和,寡言少语,轻手轻脚,气若游丝,人人疼怜,谁还嫉妒于他加害于他?在他则能够休养生息,坐握玄机,神通四方。”
唐童拍掌击股道:“怪不得我一见他就打个愣怔,心想这人怎么这样!看上去面黄肌瘦,走路就像踩了云彩,说话有气无力,原来是练功练的呀!不过,不过我看他快要……快要不行了……天,我这贱嘴该打!我是说,他是不是累成了这副模样?”
“呔!呔耶!”老者大怒,拂腿站起说:“你胡说什么!那面色、那走相,都是修炼的结果。踩了云彩?正是!飘飘欲仙嘛,大境界嘛……”
唐童低头掩愧,咕哝:“师傅原谅!阁下,我是说,我这辈子也练不成这功夫了。咱白搭呀,咱见了好闺女就浑身出汗,心怦怦跳哩。咱是土人定了,咱只想一个人想得心慌,其余不成哩……”
这一次金堂呆下去了,直呆了一个星期。他走后,仅逾一月又来了,像上次一样闭门不出,门前的草坪上只见一老者甩手而行,如同道士。这期间金堂只被人陪伴去看过一次鱼戏,对女主角注视良久。而后老者提出让首长听听“堂会”,被女主角坚拒。
黄毛常常训斥女领班,这使她越发不得要领:有时把人留在屋里就回,有时被首长叫住,少不得也要进屋耽搁半天,还要与迎送的小姐吵吵嚷嚷的:有的小姐少见多怪。黄毛时有恶声,说:“告诉你,弄出偏差会要命的!”女领班哭了:“有些年轻人不通事理,要费多少口舌。首长也说,姜还是老的辣呀。”黄毛气得脸色蜡黄:“早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女领班与小姐、黄毛及另外几个人吵了几次,加上连日不得休息,火冲命门,有一天突然翻翻白眼过去了。医生来诊,阴阳先生也来了,折腾了半天人才醒过来。可是女领班不是出神就是大笑,两手乱舞,从此再不安生。黄毛报告了唐童,唐童瞥了一眼心中不忍:本是一个端庄秀丽之人,这会儿衣服都抓破了,敞胸露怀的,脸上全是垢物。他对走来的珊婆说:“她实打实地跟我干了多年,忠诚老实,真可怜人哪……”阴阳先生说:“这不是什么大毛病,这不过是精灵附体,过了这一阵儿又是她自己了。”
唐童让人把女领班弄到宾馆角落一间小屋中,让黄毛找专人严格照管,好生伺候,自己如果有时间也去陪她。女领班只与唐童一起才稍稍安定,并能准确无误地叫出“老板”二字。而对于他人,一律以动物名字称之,如叫黄毛为黄狼子,叫屋里的首长为长蛇,叫珊婆为花脸老怪。“老板见过虎口粗的长蛇没有?蛇头顶上写了寿字,一探一探一口咬上,人就没命了!蛇盘着人,人拽着蛇,一层层叠起楼一样高,蛇芯子呼嗒呼嗒响,吓死活人……老板那回也被精灵辖住了,动弹不得,精灵水光溜滑浑身喷香,老板被它熏得哭了一场又一场。老板赤身裸体打着滚儿喊,妖精追上去用脚踏住了你,哗哗撒了一头骚尿,鬈毛儿湿淋淋像是刚从地狱里钻出来……”
唐童时而冷笑时而流泪,有些害怕地咕哝:“念你跟随多年,而今快四十岁了,连个婆家都没有,怎么忍心一脚踢开?可你这张骚嘴毁人毁物,老天爷也惧你三分哪!”
“俺是首长捧炉童子,侍立一旁哩。首长端了食钵就念:‘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长有天命。’抓起眼镜就念:‘适逢其物,眼清目锐。’首长一到午夜三刻就变成冷蛇,开始盘缠人,嗞嗞啦啦吸血沫,眼睛眯着头上长了冠子,睡觉不闭眼,吼儿吼儿吹口哨……”
唐童大惊,叫着:“老天,真是精灵附体啊,大字不识的闺女也背起了诗文!我来问你,你到底是什么精灵、从哪儿蹿来?今儿个不说,就让阴阳先生拿宝剑刺死你!”
她听了嘻嘻笑:“鬈毛来吧,我什么也不怕。我是齐天大圣的干闺女,珊婆她姥娘……”
“坏了坏了,没有别的办法,俗话说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咱真顾不了那么多了……”唐童蹿出屋子,一会儿喊来了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用指头捅了女领班几下,女领班瑟瑟抖动蹲下了。“看见不老板?精灵立马求饶了,”他三两下扯去她的衣服,扯得一丝不挂,连唐童都看不下去。阴阳先生在一张纸上画几下,写了几个朱砂字,点上烧了掺进酒里,一口饮下又喷出,全喷在女人身上。双乳滴滴答答,两手如翅翕动。阴阳先生用桃木剑指着她喝道:“招也不招?”
“我招,招啊……”
“你是什么精灵?来自何方?”
“我是狐狸,从崂山来……”
阴阳先生小声对唐童说:“看看吧,又是狐狸!”
唐童好奇又害怕,接问:“是狐仙吗?要那样就失敬了!”阴阳先生打断他的话:“什么仙,是精怪你如何成了精怪为害人间?”
女人瑟瑟大抖:“我把醋当成了酒,喝成了瘾,不能停哩……”
阴阳先生当啷一声扔了木剑:“这不全明白了嘛!”
十六
囚徒的回忆
“麦子!你不能这样哩,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我知道你生气、难过,可是……”美蒂一声声诉说、规劝,屋门还是一直紧闭。这是车库旁的那间屋子,廖麦已经连续两天在里面过夜了。开始他像过去那样穿了工作服、提了水和吃的东西在车库里干活,累了就在隔壁休息,后来夜间也宿在里面了。
“你让我做什么啊麦子?你听见了吗?”
“我让你先闭上嘴、走开!”
美蒂眼里的泪水倏然停息。她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正在敲门的手一下停在了半空。“你不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啊,麦子,你在跟谁怄气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望望西边的天色,只好走开了。
天快黑的时候小蓓蓓回家了,她和母亲呆了一会儿,去父亲紧闭的门口喊着,一下下拍门。廖麦把门打开说:“回去吧孩子,你看爸爸正忙呢,要抓紧时间修好机器,再就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你妈妈太吵了;她也该安静几天……走吧孩子,我这儿什么事也没有。”
小蓓蓓疑惑的眼睛看了屋里几遍,只好噘着嘴离去了。
门重新关上。屋里瞬间变得漆黑。没有开灯。床板旁是一张放了书、纸和一些零散机器部件的长条木桌,桌旁有手电和桅灯。又呆了一会儿,他点起了桅灯。这种光色比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更让人觉得惬意。他开始抽一支烟。
许久都没有这样静谧的夜晚了,而安宁从来都是一些人的奢侈品。对他们而言,人生失去安宁是可悲的,有时真像自戕、自绝和流放。“我连到处游荡逃窜的日子都比现在清静!那时我孤单一人,有心事能尽情地想,直到翻来覆去想个明白。如今却不行了,成了家,反而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捏起一块面饼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待香味在口腔中漾开时再饮一口煎茶,“只要女人跟在身边就是这样,脑子里全搅成了团。嗯,一切都该从头理一遍、仔仔细细理一遍,让我揪住时间的绠吧。”
从那个逃窜之夜不,从更早,从父亲弥留之际的目光开始;从那次惊人的巷遇,一直到无边的莽野,到南国,到省城,到现在这令人诅咒的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好像只是一闪,混混沌沌的一大块生命就过去了,最最宝贵的东西就花掉了,如今竟然这么大年纪了!我周身积聚和涨满的愤怒如何流泄、我此刻的悲凄焦灼又向谁言说?
当然,这几十年的经历绝不是一部悔过史,虽然也无可夸耀。
廖麦啊,你喝过了多少枪药味儿的黄鳞大扁,结局也不过如此,你还是挣不破自造的囚笼啊!”他咕哝,饮煎茶,趴在小小的窗前遥望。湖中的湿气吸进鼻子里,工棚那儿的烧蛤味又飘过来。
他曾在美蒂那声放肆的呼叫中震惊不已,而后对湖中的丑鱼憎恨到了极点。他多次全力剿杀这种鱼,想尽了办法却无济于事。关键是这种鱼有一种可怕的繁殖力:水草上到处缠绕了它黑色的子粒,只需阳光照几次就生出一串串小鱼来。其他的鱼遇到丑鱼产的子儿竟然不吃,有时甚至把它们像项链一样挂在脖子上。但这种鱼实在是美蒂的最爱,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吃它一次,然后鼻尖上很快渗出汗粒,两颊和腋窝处常要生出红红的疱疹,呼吸变得急促。有几次他判断她已经严重中毒:憋气、眼睛斜刺,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却拒绝就医,并且在一阵艰难的忍受之后大舒一口,接着目光变得又陌生又贪婪。
今夜,在阵阵烧蛤的气味中,他又想起了毛哈,想起那一天美蒂急急把他召唤过去的情景:毛哈浑身湖泥睡在树阴下,胸脯是密密的棕色毛发,生蹼的脚大伸着,从扯破的裤子中露出奇大的睾丸。那时美蒂刚从园子外边回来,身上散发出一股奇特难闻的味道,连烧蛤的气味都掩不住它。他以前好像从她身上也嗅过这种气味。
她时不时就给人一种惊异的感觉。最难忘的是房屋改建时,美蒂雄心勃勃的装修计划。那一次可真把他吓了一跳,因为他像突然发现柔弱的妻子已经从外形到内心彻底改变了:肩部浑圆,腰身开始发胖,臀部毫无掩饰地膨胀起来;伴随这形体改变而来的是果决的声音,有力的手势,还有难以动摇的当家人的主见。他们一起讨论一些建筑和室内修饰的细节时,她则表现了出人意料的见识,眼界超人。一起去宾馆的那一次,大堂副理对她礼遇有加;女领班从一个木格拉门拐出,两人碰面时一怔,然后脸上出现了一副奇怪的表情:对方来不及合上的大嘴巴、还有最后凝在脸上的莫名笑容……这一切他都未曾忽略,并在归来的那个夜晚好好地回味了一遍,临睡前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那个总是失眠的秋天里,他渐渐开始正视一个可怕的现实,即自己已经无法与天童集团割断联系:女儿就业的那个公司属于天童;湖塘里的大部分出产要由天童旗下的公司收购;更为致命的还有其他,如周边田地、道路、成片的建筑,正被天童逐步蚕食,自己的农场实际上已成孤岛。
他想像一个人怎样固守孤岛,孤注一掷。眼下是一个念想之夜,书写之夜。入睡照例来得很晚,他需要在纸上记录半天:许多话,许多往事,只要是牵挂的、难以忘怀的,都要记下。他曾对妻子夸下海口:自己最理想的生活就是晴耕雨读,就是凭劳动吃饭,一生干净、清醒、无欺;他特别强调要在闲暇里干好一件事情写一部“丛林秘史”。这是必要做好的,在这座孤岛尚未完全沉沦的珍贵光阴里,他愈加意识到事情的紧迫,一切都需要加紧去做。
他甚至羞于回忆刚刚归来的日日夜夜,那时的兴奋忘情、如野马狂奔般的自由无羁,当然,幸福难言!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家里有一个确凿无疑的美人,一个历尽艰辛却又不悔不倦的女人!这一切宛如梦想初降,大喜过望,他常常手捧她的脸庞久久不放,两人面对面喜泪涌流。那时他悄悄发下的誓言就是:记住,记住你们是九死一生的一对,如果在未来的日子里有任何背叛的行为,我就自己去死吧!因为罪有应得!
他们用大辛苦去抵消大欣悦,简直是忘我劳作,在太阳底下一口气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