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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齐刷刷迎上来,一叠声叫她“美老板”。
这家宾馆占地面积很大,建在山地左侧一块不大的平地上,看上去简直像一个童话世界、一个梦想庄园。如果不是亲临其境,廖麦从没想过棘窝镇近旁会有这样高档的消费场所。他问她,口气像是打趣:“美老板,请问这家宾馆是哪儿开的?”美蒂撇撇嘴:“当然是天童集团。这儿主要的宾馆啊饭店啊,所有的游乐场所,都是他们的嘛。”
他们往前走。每一道门都有人向他们施礼,向美蒂微笑,显而易见这些人早就认识她了果然,当她向一个大堂副理提出要看一些主要的客房和功能间时,对方显得十分殷勤,毫不犹豫地让一个小姐领他们去了。
镀金、镀金、镀金,到处是无可回避的俗艳和华丽。进口浴盆水嘴儿,成套的银餐具,大理石,红木家具,油画,古琴,仿古青铜器。最大的一间西餐厅约有三百平方米,洁白的亚麻桌布,镏金大吊灯。壁炉。浓浓的咖啡味儿。美蒂在这儿说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这与在园子里完全不同。她特别想让廖麦看一个高级套间:除了高高的天花板和大开间大浴室,还有昂贵的手工地毯,有主客随员住的小隔间和专门的衣帽间写字间窗外有一潭碧绿的活水:“看这水!我们如果愿意也做得到,只要能引来水源就成!”这时廖麦明白了,美蒂原来主要想让他看这个美丽的水潭。
从大套间再到所谓的“总统套间”,一一看了一遍;出来时她领他拐进一条小廊,进入了一间小放映室。这儿非常华丽,静得出奇,地毯格外厚重。座位一律是大沙发,只有二十多个座位。中间座位是一个长条宽沙发,旁边还放了一副极精致的多格木几。廖麦在长沙发上坐下的一刻,正好随同的小姐开启了音响系统。逼真的多声道。没说的,雍容华贵。
从小放映室出来时,美蒂的脸突然变得像火一样红。廖麦刚注视她一下,她立刻上前一步挽住了他的胳膊:“麦子!我天天想的,就是为咱俩也搞这么一间小电影厅当然了,用不着好成这样……”廖麦笑笑。她又问:“你看这里怎样呢?”她歪着头瞧他。
“没说的,金碧辉煌啊!”
美蒂看着远处:“那是因为他他们,全都是开金矿的,他们是天童集团!”
廖麦笑笑,摇头:“让我有些纳闷的是,咱棘窝镇的人原来有这么强的模仿力,这么好学,而且是一学就会,看上去简直一模一样!”
“学什么啊?”
“学什么都快得很……”
钢刀不斩流水
这是廖麦归来后的第一次远行。他不得不走一走了,因为实在有些呆不住,心里的无名淤积让他日夜不宁。可这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是的,没有那么多理由,他只说:“我要出去转一转了。”谁知这个动议并未使美蒂感到多少意外,她甚至认为这是早该发生的事了:“棒小伙儿和我不一样,棒小伙儿长了一双千里脚,老闷在家里会得病呀!”她高高兴兴地为他准备上路的东西,嘱咐他这样那样,特别是“想回家时就立刻回家,别在路上瞎磨蹭”,等等。
他对她说了稍稍具体一些的想法,就是去看望两位同学:戚金和修。特别是戚金,这位脸色苍黑目光沉冷的家伙,长时间一直压在自己心底。伴随这个形象的,是许多难忘的回忆、难忘的问题。同窗之谊需要时间的沉淀,如今这些都一块儿积在那里,近来常常让他深夜无眠。他不得不承认,整个的大学生活中,戚金是最难忘的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人,没有了以前那样的气氛和环境,一些极有意义的思索是难以进行下去难以为继的。至于修,那是稍稍不同的,那好像是一种特殊的想念,类似于对整个南国经历的怀念,是对一种明朗的光色、火热的气候、透明的音质,这一切的综合记忆和追思。北国的海风有时难免阴湿苦凉,这时候他就多多少少想到了南国那一片片茶花、大叶树,同时也要想到修。
哦,计划中先去母校看修,从她那儿就会得知戚金的消息,然后再去找他。接下去他和戚金两个人要好好住上一段这将是怎样的聚会啊,彼此会有多少深入的交谈,这非得有一些像样的日子才行啊,草草走一趟根本不成。交流,争执,请教,领略不同的生活,鉴定自己和他人,这在人的一生当中多么重要,它的确是必不可少的。很长时间了,廖麦心中有些乱,甚至是慌促,而这种感受即便在三十多年前、在逃亡途中都未曾有过。所以他如今只渴望早些上路这和归家时的感觉是那么不同。嗯,再次背上行囊,走吧。
修毕业后留在了原籍,后来又设法回到了母校工作。廖麦发现自己在长途跋涉中如此急切,简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但他知道这远远不是即将见到修的缘故,而是其他,是另一些说不清的东西。离开了真正的家乡和家,去一个曾经的驿站,去看一看,嗅一嗅。有些喜悦和轻松,有些松弛。但是一路下去却令他有点失望,完全没有了许多年前的激越和感慨。大地变得如此拥挤,嘈杂、混浊,从北到南全都一样。大声、大声,烦躁,恶劣的心情,这一切就像一张讨厌的网,罩住了我美好的大地。
只有站在南国城下时,他才稍稍原谅了一些。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到母校。可是站在大门前他又踌躇起来,突然发觉自己这会儿正犹豫不决,像是羞于见到昨天的师长、包括所有的朋友。修提前接过他的电话,早已站在大门前辨认、等待,这时一眼看到了他,摇动着双臂跑过来。
他们在一起呆了三天,出乎预料的三天。
修真是让廖麦惊讶万分。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没有多少变化,全是诗,全是诗,仿佛只有诗才是驻颜的至物,瞧她大大的黑眼睛闪亮如旧,稍大的嘴巴一笑便露出洁白的牙齿,刚见面没有片刻就感叹起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天哪,我昨日的恋人!”对此廖麦极想否认,可是欲言又止,仿佛缺乏强大的理由拒绝这种说法。他这会儿觉得她过分鼓起的额头有点滑稽地可爱着如果真的算是昨日恋人,那么这额头就是最适合亲吻的地方了。不是。他心里明白:无论是昨日还是今日,他的恋人只有一个:她这会儿还在海风吹拂之处,她在那儿忙碌,那儿的风正日夜不息地穿过她的身体。
修为他找了一间学校招待所,可他更多的时间被邀来她温暖明亮的家中。修的丈夫两年前出国了,她出去看过一次,呆不下又回来了。谈了多少昨天的事情,修说:“你的个子好像变得比过去更高了。”他知道这不可能,大概是更瘦了吧。她攥住他的手看着,无比羡慕这一手茧花。“我的朋友当中,惟有你才有这样一双手。”她早就熟知他从机关回到老家耕作的一整套故事,还拿出了为此写的一首诗,那里面称他为“我的那个北方恋人”。廖麦转过脸去,他害怕看到这样的字眼。
南方菜。他们一起饮了一点酒,这当中不停地谈论戚金。“如果不是他的乱跑,如果不是他的自我折磨,我一定会嫁给他的。你知道你们两人在我心中的位置。”修翻得有些重的双唇此刻又被唇膏再次强调过了,看上去就像某种厚厚的果肉。为了不致弄坏唇妆,她极小心地吃和喝。她的大眼不贴假睫毛已经够人受的了,这会儿过长的粘贴睫毛忽闪忽闪,像一条夜航船在向他频频打着灯语:廖麦吗?我爱你!是的,依然如故!
她谈过了戚金又谈自己的丈夫:“他是个概念化的人,一开始你会觉得这人很理想很完美,因为整个人都标准化了嘛!但相处得久了,你就会对他的平庸头痛不是比喻,我真的头痛,”她说着取了口袋里的镇痛片一晃,还随手倒出两片吞了,用酒送下,“没有办法,已经成瘾了。”她吃了药又抽烟,一种细细的薄荷烟,解释说:“我只有和最好的朋友喝酒时才吸两支,平时绝对不沾。”
这一夜,他们不知不觉都喝多了酒。廖麦想早些回招待所,却因为歪在大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倦得一步都不想动了。修走开时扳住他亲了一下,他赶紧侧了一下脸,她就说:“别害怕小伙子,事情还没那么严重。”她道了晚安,要回自己屋了,刚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人哪,都是有优点的,我那口子古琴弹得好。”
前两天相安无事。他们谈得可真多。修说:“总而言之,你和戚金的话都不多。你们俩的话全让我一个人说了。我是个中等个子,而你俩都是细高挑儿,这在我们南方人看来相当北方。”说到戚金这些年来的生活,修咂着嘴:“他这个书虫偏偏又是个行动主义者。一刻不停。本来在西部教书,可能因为他看上去太寂寞太清苦了吧,被当地一帮苦行僧看上了准确点说是给盯上了,他们长时间盯住他不放,后来非拉他去住大山深处的帐篷不可。据他说,最后他就是为了回避这些人才离开西部的。”
廖麦愕然。他在想那是怎样的情状。帐篷,深山,苦行僧,被一些人逼走。廖麦笑了。他问起了戚金的婚姻,修马上笑得咯咯响:“那不成,他们那样不成。对方像猫一样缠他,喵喵叫,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戚金的脑子全乱套了。果不其然,他最后跺跺脚就逃了。你知道,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婚姻啊!”
“他现在去了哪儿?我该去哪儿才能找到这个黑家伙?”
修伸出小拇指剔着鬓角,可能那儿发痒,“他最后一次跟我联系时,在一个叫‘三叉岛’的地方,他在那儿打工!如果现在还没有离开,那至少也有四年了。真是个大好人,蛮有趣,不过这辈子注定了是个受苦受难的命。我喜欢这家伙。”
第三天晚上快到分手时修有些慌里慌张的,她尽管极力掩饰,廖麦也还是感到了。因为天明就要离开了,修有点不愿挪动。她直到深夜还在不停地为他读诗。像第一天一样,他们都喝得太多了。分手时修甩着那条许多年前让廖麦为之神往的白围巾,一下子勒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一直往胸前拉、拉,夸张地吻了他一下。
结果他仍然睡在了长沙发上。黎明前廖麦有些冷,将一条薄被子裹了又裹,还是无济于事。正这会儿门响了,身披一条毛毯的修一下跳上来,说冷死了冷死了,大呼小叫地偎住他抱住他,一躺下马上就伪装打鼾、打鼾。他一动不敢动。她蜷一下,还是打鼾。她一边打鼾一边抽泣:“马上就走了,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你沉睡呢。”她听了翻身爬起,逼近他看了一会儿,悄声说一句:“这回问题真的严重了。”她呼吸急促,又伸手摸摸对方怦怦的心跳,牙齿碰出了声音:“真冷啊。只有这样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我、我们,没有办法!大廖麦,大北方人,你还等什么?多少年了啊,你还等什么?你不相信自己吗?我是那么相信自己……”
廖麦坚拒,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有些晚了她似乎毫无障碍地拥住了他,而自己的内衣不知为什么已经滑脱。
她突然没有了声音,如同一只小鸟那样紧紧伏在他的身上。
小 屋
“这么小的泥屋子,这真是……真是当年那座?”美蒂下车后,一双大眼睁得溜圆,看看前边,又回头看他,问着。廖麦也稍稍吃惊:它这会儿看上去那么小,小得就像一只麻雀伏在了山岭下坡那儿。他们走近了,一块儿抚摸着干裂的泥墙,张望着,用石头敲敲打打,极费力地打开一把老锁。
是的,小屋只有两间,黄石做基,草泥做墙,只因为小村里偶尔有人来照料一下,它总算还没有塌。外一间有灶,有劈柴,里面一间就是那铺火炕:当年廖麦和老妈妈就睡在上面。他们站在炕前一动不动,美蒂看看炕又看看他,显然怀疑这么小的炕能否躺得下这样一条壮汉。如今炕上的被子叠得齐整如故,打满了补丁,薄薄的。
“老妈妈,老妈妈啊,银月带着她回来了她当年也让您牵肠挂肚。我和她我,应该经常回来啊,我今天发现篱笆又塌了,水潭边的地也荒了……”廖麦在心里说着,声声叹息。他看着这儿的一切:破旧的被褥、一只停下来的小钟,还有生锈的锅、小板凳如果这时一回身看到老妈妈坐在灶前,他一点都不会惊讶。
从屋里出来,他们沿水潭边的小路登上山坡,站在向阳的一面看着不远处的小村。没有停留更久,继续往前,他们这一次最重要的事项就是给老人扫墓……
从山坡上下来,美蒂还不愿回屋,开始久久端详这个水潭:水质碧清,稍显墨色,深不可测;潭的西北角生有一片蒲草,这会儿正是蒲棒初生的时候;鱼在水中跃过,紧接着一只金翅鸟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