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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的故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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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显然都想把中间有过的不愉快事回避掉,因此都只谈眼前的事。岫云与过去相比,老了许多,已是个十足的妇道人家。虽然脸上也会一闪而过那种羞答答的神情,但是那种少女时代的余韵,犹如人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更容易引出人的一段辛酸来。尔再喝着白糖甜水,心里是另一种滋味。哥哥尔汉死得太惨太早,他做弟弟的,却没能保护好寡嫂。
  老乔的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说着梦话又睡。这是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看上去十分白哲。岫云笑着跑过去,坐在床沿上,一边拍哄早已不做声的小孩,一边回过头来,说:“这孩子,人不大,睡着了老做梦。”
  尔勇的原意,是看看岫云就走。治安会议已经结束,他打算明后天回太平镇。没想到临了留下吃了饭,还住了一夜。男主人老乔是个极好客的热心肠,见了尔勇,倒像是认识了许多年一样。他在一个机关工作,是个科长之类的干部。人十分潇酒,除了眼睛略小一些,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尔勇第一次发现,男人里头,也有皮肤和女人样细腻的人。老乔比尔勇高出了一个头,因此说起话来,总有些居高临下。他是个话多的人,一说了,就没有完。
  岫云做了两样拿手菜,又上街剁了盐水鸭和三毛钱的猪头肉。老乔新开了瓶白酒,取了两个极小的酒盅,嘴里十分热闹地要尔勇不客气。尔勇不客气地坐了,心里暗笑那酒盅半爿鸡蛋壳似的太小,太精致。岫云哄孩子吃饭,嘴里哄着,耳朵里听两个男人说话。老乔口若悬河,说到有趣处,岫云便抿嘴一笑。这笑里面有种种含义,尔勇没法不往心上去。
  老乔的女儿。本来是送幼儿园的,偏偏老要生病。她母亲一年半载地在外头工作,官做得比男人都大,已经是副县长。岫云来了以后,小女儿身体渐渐好了,和医院绝了缘,老乔因此逢人必夸岫云。夸完了岫云,老乔又和乐勇讲他解放前怎样参加地下工作,讲得十分惊险,尔勇听了,又信又不信。
  “我们这些人参加革命,老实说,老实说和你们不一样,”老乔喝了两盅酒,示意自己酒量已到了极限,又示意尔勇尽情喝,“喝,这酒,能喝掉,我最高兴。你知道,为什么说我们不一样呢?你想,你们是苦大仇深,为了自身的解放,才投身于革命工作的。我们呢,我们不一样,你想,你只要想想我们是什么出身。像我和我爱人,都出身于剥削家庭,我们参加革命,那是背叛家庭。为了人类的解放,我们背叛了家庭。”
  老乔的女儿似懂非懂地听着,一个极小的孩子脸上已有了些大人的表情,尔勇觉得非常有趣。岫云总是在偷偷地注意他,他不得不做出十分认真听讲的样子。老乔说:“像我这样的家庭,那还算不了什么,你知道我爱人,我是说我爱人她家,当年有半个县城都是她家的。半个县!”
  “半个县?”尔勇吃了一惊,想象不出半个县有多大。
  “可不是半个县,”老乔拎起酒瓶,给尔勇斟满了,喊着:“来,你能喝,看得出的,一口一杯,喝完,干掉!”尔勇生性贪杯,喝酒是爽快脾气,艺高人胆大,一气喝了大半瓶。老乔说,留一点没意思。于是喝个精光。
  那老乔最佩服能喝酒的人,佩服之余,又嫉妒尔勇当真喝了这么多酒。尔勇脸微红,话也多了几句。趁尔勇去上厕所,老乔便向岫云说他已经醉了。岫云连忙留心,果真觉得尔勇走路似乎摇晃,而且多多少少有一些垂头丧气。外面又下起大雨来,尔勇要告辞,老乔和岫云执意不让他走。
  尔勇也奇怪自己竟然会住下来。老乔和岫云都以为他醉了,他也不愿意强辩,索性由他们说去。两个人背着他做了几次眼色,只当他酒后糊涂,不知道他一肚子算盘珠,心里全有数。岫云倒了水,伺候他和老乔洗了脸,又洗了脚,又说了会话,大家睡觉。岫云和小孩睡一间屋,哄睡着了小孩,又从床上下来,听见老乔还在那边大声说笑,一眼瞥见尔勇的衣服孤单单地挂在那,情不自禁上前摸了摸,还是湿的。尔勇和老乔睡一张床,说了大半夜话。他有些后悔不该来看什么嫂子,他已经没有嫂子了,心头有的只是一种厌恶和疲倦。究竟厌恶谁他说不清。天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在梦中,他第一次梦到了早死的谢司令。
  八
  谢司令是无锡人,家乡口音极重。尔勇最初给他当警卫员时,常常为听岔了音,闹出笑话来。司令部的警卫员,平时闲着开玩笑,便是模拟谢司令的腔调。谢司令十十足足一副书生模样,原先是县中学的校长,地下党,抗战爆发,领了一群人在这一带打游击,队伍发展得很快。尔勇投身革命,最想不通的一件事,就是收编白脸的人马。多少年过去了,尔勇仍然觉得谢司令当年棋错一着。
  自从刺杀白脸不成,尔勇第一次和白脸见面,是白脸接受改编后一个月。那时候日本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孤立的岛屿,几次和白脸发生冲突。那白脸手下一帮乌合之众,先不把日本兵放在眼里,仗着地头熟,小打小敲斗了几次。等到正式接触,叫机关枪压住了一扫,一个个顿时傻了眼,溃不成军。幸好谢司令带了人马赶来接应,白脸才在绝境中,有了条活路。
  白脸因此躲着不敢见人,谢司令派人和他谈判,谈妥了,封白脸为第四小队队长。当谢司令领着尔勇到白脸那里视察时,白脸已经恢复了原气,乌合之众依然凑拢起来。
  谢司令自然要用共产党的一套,对白脸的队伍进行改造。但是大敌当前,许多事情事实上也顾不过来。谢司令约法三章,白脸一口答应,高声说谢司令既是他白脸的救命恩人,不要说约法三章,就是成千上百条意见,也不敢说个“不”字。
  白脸在谢司令面前装足了孙子。尔勇再次眼睁睁地失去送白脸归天的机会。他和谢司令在白脸的大本营住了三天,干掉白脸可说是唾手可得。那天晚上,白脸和谢司令谈了许久,临走,谢司令嘱咐尔勇送他一程。
  这是尔勇和白脸之间,唯一的一次正面交往。他们俩你死我活,追过来,杀过去,实际上的面对面并不多。这次机会失之太可惜。虽然尔勇只是个普通警卫员,白脸却放下小队长的架子对他百般敷衍。那是个星光之夜,细细的月牙儿尖刀一般地戳在天上。微风吹过,庄稼沙沙响。青蛙叫着,仿佛在叫“报仇,报仇”。乡间小路忽宽忽窄,白脸一会和他并排,一会又走在他前面。第一次刺杀白脸失误的阴影重现在尔勇心头,他发誓这一次务必要干得出色些。头一枪当然是打脑袋,然后可以从容地打完其他子弹。或许以匕首更好,不声不响从后面扑上去,干净利落,也捅他个千疮百孔。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以抗日,只是,只是这么做有些对不起谢司令。犹豫这玩意一出现,尔勇到手的机会便没了踪影。
  白脸的手下突然从路边冒出来。他们和尔勇打着招呼,然后拥着白脸扬长而去。
  多少年后,时过境迁,轮到尔勇领着人缉拿白脸。白脸已经穷途末日,丧家之犬似的到处乱奔。如果不是为了一网打尽,尔勇早把白脸抓获归案。大约有半个月,白脸的一举一动,始终处在尔勇的严密监视之下。这是猫和耗子一起玩的游戏。甚至尔勇也觉得这结局,太可笑太可悲。恶有恶报,白脸杀了他的哥哥,奸了他的嫂子,又打断了他老婆的一条腿,当三和尚被押回原籍公审时,整个太平镇的人,都为不能亲眼看见枪毙白脸感到遗憾。三和尚剃光了脑袋壳,让开花子弹打成一摊稀泥,血浆喷出去多远。相比之下,白脸的死实在有些大便宜。
  谢司令直到临死,才认清白脸的真面目。死到临头,一切都变得太晚,太无济于事。谢司令生前威名远扬,死后又竖碑立传,但是他的遇害太惨,太不明不白,太叫人心碎。想不到英雄一世,日本人听到名字就头疼和胆寒,却毫不值得地死于白脸的暗算。那时候长江南岸的新四军,或是挥师西撤,或是渡江北上。日本人为了疏通长江下游的航运,调集了重兵围打这孤立无援的岛屿。
  已经有情报证明,白脸和日本人进行了接触。如果谢司令当机立断,动用优势兵力,在日本人大举进攻之前,迅速解决白脸,历史便明摆着是另外一个面貌。可是谢司令又轻犯了英雄脾气,他领着尔勇直闯到白脸那里,找到了白脸儿子一般地教训。谢司令的轻率吓得白脸手足无措,对于送上门的肥肉却不敢下手,他小心翼翼地向谢司令赌咒发誓,又把日本人恶骂一通。白脸过分的表演并不高明,尔勇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当时已是剑拔弩张,白脸的手下都把手按在枪柄上,千钧一发,十万火急,但是谢司令依然大声叫喊,全不把这帮土匪放在眼里。
  谢司令从白脸那里回来,立即着手准备和日本人的决战。他决定诱敌深入,来一个反包围。他万万没有想到,既然白脸已经决心背叛,他的决战方案便失去了意义。在最后关键的一刹那间,谢司令表现得书生气十足。他为了换取白脸的信任,不是把他调去打头阵,而是让他作为预备队。
  当白脸领着手下从背后扑过来,谢司令的人马全垮了。暗箭难防,这种偷袭太出乎意外,司令部十多个人几乎如数活捉。日本人坐山观虎斗,事后凭一张空头委任状,极轻松地拿下了梦寐以求的地盘。这场交易也注定了日后白脸对日本人的背叛。在抗战结束前夕,用的差不多是一样的偷袭手段。白脸的手下把捉住的日本人杀得一个不剩。
  谢司令的队伍,因为群龙无首,相约到苏北和主力部队会师。做了阶下囚的谢司令,依然不失英雄本色,对白脸骂不绝口,又鼓动白的手下奋起抗日。白脸说:“谢司令,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哪敢背信弃义。谁若是敢碰你一根毛,我先揭了他的皮,你信不信?”谢司令只是蔑视地冷笑,不愿和白脸对话。白脸又说:“若论为人,谢司令,我要是不佩服你,我就是这地上的砖头。有人劝我把你交给日本人,真是太看轻我白脸了。谢司令什么人?我能这么做……胡说八道。我白脸就是自脸,不是黑脸。这几位弟兄,我留下了。你谢司令,我派弟兄送你走。你放心,我白脸也还数得上条汉子,你的性命安全,保在兄弟我身上。”说完了,冷笑着看自己的手指甲,剔了一下,又剔了一下。
  尔勇过后才知道谢司令怎么死的,不过大家早就意识到了他必死无疑。谢司令昂首挺胸离开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从他脸上,看到异常的光芒。那光芒叫人激动,更叫人害怕。白脸毕恭毕敬目送谢司令离去,然后懒洋洋地回过头来,懒洋洋地看着剩下的几个人,懒洋洋地想着,又懒洋洋说:“你们怎么办?不比人家谢司令,对我大恩大德,你们呢?”没人回答,尔勇想到了死,感觉中死近得仿佛一抬手就可以触摸到。
  “我不为难你们,想回家的,滚他妈蛋,回家抱老婆养儿子去,不想回家的,跟老子干,老子正他妈缺人呢,我亏不了你们的,跟我干,比跟着谢司令有味,不信你们问他们。”白脸手点出去,顿时有人笑着答:“我们这儿可没什么规矩,你若干好了,见着漂亮的娘儿们,扑上去就是了,没人管。”白脸听了,笑着骂:“放你娘的狗屁。”
  谢司令让两个匪徒押上一条小船,小船向江心驶去。江水滔滔,风很大,谢司令想立在船头上,两匪徒不允许,非要他坐在船中间。忽然,站在谢司令身后的一个匪徒,举起事先准备好的麻袋,猛地往谢司令的身上一套,另一个匪徒急忙捆住谢司令的手和脚,又绑上两块大石头。绑好之后,大石头往江心一扔,就势轻轻一拨,一代英豪谢司令便永远沉入江底。那麻袋很快就浮了上来,两匪徒静对着毫无动静的江水看了一会,摇船而去。

  九
  解放后,追捕白脸,起先由县公安分局负责,紧接着上升到省局直接部署。尔勇自始至终处在第一线。事实上,早在大车渡江前夕,白睑便没了踪影。他手下的队伍,让尔勇领的挺进支队,打得落花流水。多少年来,自从尔勇从白脸手里脱身之后,目从他又回到太平镇一带为谢司令报仇,白脸一直处在追杀尔勇的位置上。这个位置的颠倒显然来之不易。尔勇不止一次陷入绝境,又不止一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尔勇被迫离岛远去。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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