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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我一点儿也不熟悉,巴斯蒂安有点失望地想。在我现在所读的这本书中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好吧,现在清楚了,整个这段时间我都搞错了。我已经真的相信,老头会从头开始讲述《讲不完的故事》。
“突然,门被猛地撞开了。挂在门上的一串镀锌小铃档叮叮咚咚地响着,好久停不下来。
这一喧哗的肇事者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大约有十岁或十二岁。只见他那深褐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的大衣被雨水淋得透湿,滴着水,肩上挎着一个皮背带的书包。他的脸色有点苍白,气喘吁吁的。此时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敞开的门内,与刚才急匆匆的情形恰好相反……”
当巴斯蒂安读到这儿并同时听到移动山老头那低沉的声音时,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刚才所讲述的是他自己的故事!它被包含在讲不完的故事之中。他,巴斯蒂安,成了书中的人物,至今为止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本书的读者。天知道现在还有哪一位读者也正在看这本书,并也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读者而已——就这么继续下去直至无限!
现在巴斯蒂安开始害怕起来。他突然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他觉得就像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牢房之中。他想停下来,他不想再读下去了。
可是,移动山上老头的声音在继续讲述着。
巴斯蒂安无法反抗。他把耳朵堵起来,但是不管用,因为那声音是从他心里产生的。尽管他早就知道不可能是这样的,然而他仍然有这么一种想法,即这一故事与他自己的故事相吻合也许只是一种荒诞的巧合而已。
但是.那个低沉的声音仍然无情地继续往下讲着。
他听得很清楚那声音讲道:
“……你连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不然的话,你至少会先作一番自我介绍。”
“我叫巴斯蒂安,”男孩说,“巴斯蒂安·巴尔塔扎·巴克斯。”
就在这一瞬间,巴斯蒂安得出了一个非常沉痛的经验:只要人们知道自己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就会执着地去希望——甚至是达数年之久地去希望,一当梦想有可能成为现实的时候人们便会只希望一点:从未有过这样的愿望。
不管怎么说,巴斯蒂安此时的心情便是如此。
现在,当事情变得如此严肃起来的时候,他真想逃跑。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无法“逃跑”而已。所以,他做了一件对他来说毫无益处的事情:他像一只甲虫那样地朝天躺着装死。他想假装自己不存在,他想默不作声,他想尽可能地不引人注目。
移动山的老头继续讲述。与此同时,他重新记录巴斯蒂安是如何偷了书,如何逃到学校顶楼的储藏室里,在那儿开始看书。阿特雷耀又重新开始作大寻求。他去找年迈的莫拉,遇到在深渊中陷入伊格拉穆尔蜘蛛网中的福虎,并在那儿听到巴斯蒂安的惊叫声。他又一次被乌尔格治愈并受到了恩吉武克的教诲。阿特雷耀穿过三个魔门,走进巴斯蒂安的肖像,并与乌玉拉拉交谈。然后是飓风、鬼城、格莫尔克、阿特雷耀的得救和重返象牙塔。在这中间也穿插了巴斯蒂安所经历过的一切:点燃蜡烛,看到童女皇,以及她是如何失望地期待着他的到来。她又一次出发去找移动山上的老头,她再一次登上由字母构成的梯子,走进那个蛋。童女皇与老头之间所进行的整个谈话又一次一句句地重复了一遍。其结果是移动山上的老头开始把《讲不完的故事》再写一遍,再讲一遍……
故事中的一切又从这儿重新开始——没有任何变化,也不可能会有任何变化——一切又一次以童女皇与移动山上的老头之间的会晤为结束,移动山上的老头开始把《讲不完的故事》再写一遍,再讲一遍……无休止地这么继续下去,因为根本就不可能使事情的发展有任何的改变。只有他,巴斯蒂安一个人可以介入。假如他自己不想被关在这个永恒的循环之中的话,他就必须介入。他觉得,这个故事已经重复了一千遍,不,好像是根本就没有前后之分,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现在他明白了,老头的手为什么会发抖。永恒的重复循环便是没有终结的终结。
巴斯蒂安没有觉察到,他的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他突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道:
“月亮之子!我来了!”
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好几件事情。
那只大蛋的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炸成了碎片,同时可以听到一阵隆隆的雷声。然后,从远处卷起了一阵飓风。
飓风从书页中呼啸而出。巴斯蒂安跪在地上,书页开始哗哗地乱翻。巴斯蒂安从自己的头发上和脸上感觉到了飓风。飓风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七座蜡烛台的烛火跳跃着被风吹成了水平线,接着又刮起了第二股更加强劲的飓风,飓风刮进了书里。烛火熄灭了。
钟楼上的钟敲了十二下。
13 夜森林蓓蕾林
“月亮之子,我来了!”巴斯蒂安轻声地又对着黑暗说了一遍。他感到,这个名字使他浑身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甜美、欣慰的力量。所以,他接连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好几遍:
“月亮之子!月亮之子!我来了,月亮之子!我已经在这儿了。”
但是,他到底在哪儿呢?
他连一丝光线也看不见,但是,围绕着他的再也不是顶楼储藏室里那种冰冷的阴暗,而是一种使他感到安全、幸福,温暖而又如同丝绒般柔软的黑暗。所有的恐惧与压抑都离他而去。他所能回忆起的恐惧与压抑的感觉恍若隔世。他的心情轻松、愉快,他甚至发出轻轻的笑声。
“月亮之子,我在哪儿?”他问。
他再也感觉不到他身体的重量。他用双手向四周摸索,这才知道自己是在空中飘浮,因为他的脚下既没有垫子,也没有坚实的土地。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妙的感受,一种彻底解脱和享有无限自由的感觉。以前曾经使他感到压抑和负担的那些东西,现在再也不来烦扰他了。
难道他是在宇宙尽头的某个地方飘浮?但是,宇宙中是有星星的,而他则看不见类似的东西。四周只是一片柔软细腻的黑暗。他感到如此的幸福,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幸福之感。也许他已经死了?
“月亮之子,你在哪里?”
这时候,他听到有一个像鸟儿般柔和的声音在回答他。也许,这声音已经回答了好几次,而他却没有听到。他听到这声音就在近处,可是却无法辨别它是从哪一个方向传来的:
“我在这儿,巴斯蒂安。”
“月亮之子,是你吗?”
那声音以一种特别的、歌唱般的嗓音笑着。
“还会是谁呢?你刚才才给了我这个美丽的名字。我因此而感谢你。欢迎你到我这儿来!我的救星和英雄。”
“我们在哪儿呢,月亮之子?”
“我在你身旁,你在我身旁。”
仿佛是一场梦中的对话。而巴斯蒂安完全可以肯定他是清醒的,没有在做梦。
“月亮之子,”他耳语般地问道,“这是世界的末日吗?”
“不,”那声音答道,“这是世界的开端。”
“幻想国在哪儿?所有其他的生物在哪儿?阿特雷耀和福虎在哪儿?这一切难道都消失了吗?还有移动山上的老头和他的那本书呢?这些东西都不复存在了吗?”
“我的巴斯蒂安,幻想国将按照你的意愿而重新诞生。我将会使你的愿望成为现实。”
“按照我的意愿?”巴斯蒂安惊奇地重复着。
“你知道,”他听到那甜甜的声音说道,“人们管我叫作一切愿望的女主宰。你有什么愿望?”
巴斯蒂安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我可以有多少愿望?”
“你愿意有多少就可以有多少——越多越好,我的巴斯蒂安。你的愿望越多,幻想国就会变得愈加丰富多彩。”
这使巴斯蒂安感到惊奇和感动。然而,正因为突然面对着无限的可能性,他反而连一个愿望也想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那鸟儿般柔和的声音说:
“这很糟糕。”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不会有幻想国。”
巴斯蒂安困惑地沉默着。一切都将取决于他,这种享有无限自由的感觉使他有点不知所措。
“为什么这么暗,月亮之子?”他问道。
“世界的开端总是暗的,我的巴斯蒂安。”
“月亮之子,我好想再看你—眼,你知道吗,就像当初你望着我的那一刻那样。”
他又听到了那轻轻的、歌唱般的笑声。
“你为什么笑?”
“因为我高兴。”
“为什么高兴?”
“刚才你已经说出了你的第一个愿望。”
“你会使这一愿望实现吗?”
“会,伸出你的双手!”
他伸出手,感觉到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他那摊平的手掌上。这东西极其微小但却格外沉重。它给人的感觉是冰冷、坚硬、没有生命。
“这是什么,月亮之子?”
“一颗沙粒,”她答道,“这是我曾经拥有的那个无限的王国所遗留下来的一切。我把它送给你。”
“谢谢!”巴斯蒂安惊异地说。他真的不知道这件礼物对他有什么用处,如果这是一个活的东西就好了。
他正在考虑月亮之子对他的期望,突然感觉到手上有点痒痒的感觉。他仔细地查看着。
“瞧,月亮之子!”他轻声说道,“它开始闪光发亮了!这儿……你瞧……燃起了一点火苗。不,这是一颗种子!月亮之子,这根本就不是一颗沙粒!这是一颗发光的种子。它开始发芽了!”
“很好,我的巴斯蒂安!”他听到她说,“你看,这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
现在,巴斯蒂安手掌上的那一丁点儿东西发出了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觉察的光。接着这丝光线越来越亮了,它照亮了处于丝绒般柔软的黑暗中两张迥然不同的孩子的脸。他们正俯身注视着这一奇迹。
巴斯蒂安慢慢地抽回了他的手。那个闪光点就像一颗微小的星星在他们之间飘浮。
那棵小芽飞快地长着,它成长的过程清晰可见。它长出了叶子和茎,结出了蓓蕾。蓓蕾开出了奇妙的、闪耀着各种各样颜色的花朵。
很快,它就结出了小小的果实。果实一成熟就炸开,像发射小火箭那样地向四周喷射出新的种子,犹如下了一场闪光发亮的彩色雨。
新的种子又长成了形状各异的植物,有的像蕨类植物,有的像小棕榈树,有的像仙人掌,有的像木兰树,还有的像弯曲的小树。每一种植物都闪烁着一种另外的颜色。
不一会儿,在巴斯蒂安和月亮之子的身旁,在他们的头顶、脚下和四周柔和而又细腻的黑暗中到处都有闪光的植物在萌芽,生长。一个色彩绚烂的圆球,一个崭新的、闪烁发光的世界正在飘浮,越变越大。在它的中央坐着巴斯蒂安和月亮之子,他们俩手拉手,瞪着惊异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奇妙的景观。
这些植物在其生长过程中在形状和色彩上翻出了无穷无尽的花样。越来越大的花蕾开出花朵,它们吐出的伞形花序也越来越多。所有这些植物的成长都是在一片悄然寂静中发生的。
没过多久,有些植物便已经长得像向日葵一般高了,有一些甚至已经长得像果树那么大了。有扇形的叶子,也有绿宝石颜色的、长得像长长的刷子般的叶子,有的花朵像孔雀尾巴那样布满了七彩的眼睛。还有一些植物长得犹如层层叠叠的宝塔,或犹如张开的用紫罗兰色绸子做的伞。有一些很粗的植物茎杆像辫子似地缠绕在一起。因为它们是透亮的,所以很像从里面被照亮的玫瑰红的玻璃。还有一些花簇犹如一串串蓝灯笼和黄灯笼。有些地方垂下成千上万朵小小的紫菀花,犹如一片闪着银光的瀑布,有些地方则由风铃草那长长的、绒球似的雄蕊构成了深金黄色的幕帘。这些闪光的夜生植物长得越来越茂密,逐渐地形成了非常壮观的一片,透着柔和的光。
“你得给它起一个名字!”月亮之子轻声地说。
巴斯蒂安点了点头。
“夜森林蓓蕾林。”他说。
他望着月亮之子的眼睛——于是,在他身上又有了当初他们俩第一次交换目光时曾经产生过的感受。他坐在那儿,像着了魔似地望着她,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身上移开。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显得病入膏肓,现在,她比那时候要漂亮得多。她那被撕破的衣裳又变得像新的一样。夜森林柔和的、五颜六色的光映射在她那洁白无暇的绸子衣裳和她的长头发上。他的愿望实现了。
“月亮之子,”巴斯蒂安在恍惚中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