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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心里充满了天伦之乐。由于威尔对自己在家里的权利无动于衷,她登上了他们生活中至高无上的宝座。在肉体上她爱丈夫,而他也满足了她。然而,她仍然无法理解他那奇怪的忧郁和对教堂的倾心。威尔确实依旧眷恋着教堂,他热心地关怀它,负责修缮工作,雕凿石头和木制品,修理风琴,修理教堂的家具,还复原了一件破损的雕刻。后来他还成了唱诗班的教师。他喜欢在这幽暗的气氛里,缩进自己的小天地,就像石头沉入水底一样,置身于沉寂之中。白天在办公室上班时,他心不在焉,像机器一样干着活直到下班回家。在家里,他服侍妻子和孩子。安娜对他始终怀着热烈的肉欲,所以他已不再试图占她的上风,也不去控制她,甚至也不要求她尊重他的意识和社会生活。他纯粹是靠着她对自己的性爱而生活着。他放弃了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他要照料的事情太多了:妻子、孩子、教堂、木工,挣钱糊口,全都压在他身上。他最终屈服于自己生命的局限,他甚至必须认识并克制自己的坏脾气。有时,他静静地坐着,似乎别无它求,然而他目光里有一种忧郁的神情,他心中有一种永远无法驱散的黑暗,因为他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
古德伦出生后,厄秀拉与父亲呆在一起的机会就多了,父女俩感情很好,厄秀拉天性恬静,充满好奇,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对周围的事物变化和变动熟视无睹。只有父亲在她意识中占有一席之地。他回来时,她依希记得他是如何离开的;离开时,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必须等他回来。如果他不顺心、烦躁、感到疲乏时,她就会忐忑不安、坐卧不宁。他在屋里时,这孩子就感到充实而温暖,像阳光下的植物一样生气盎然。厄秀拉3岁时,家里又添了个女孩子。威尔26岁时,已是4个孩子的父亲了。生活的重担压得他面容憔悴,动辄暴跳如雷,弄得一家人都恨他,然而小厄秀拉总是跟着他,站在他一边,威尔自然十分疼爱她。
威尔常常外出,独自到诺丁汉去看足球赛或去音乐厅听音乐。一天晚上在帝国剧场,威尔认识了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姑娘,并在当天夜里带她去了公园。他在黑暗中抚摸她,亲吻她,拥抱她,有一刻几乎失去了自制力。姑娘在最后的时刻猛地挣出了他的怀抱,恨恨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威尔赶上末班火车回到家里已是午夜时分。他沉浸在这次冒险中,脸上毫无倦意,似有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坐在屋里,津津有味地吃着安娜为他准备的饭菜,旁若无人。安娜坐在一边端祥着他,觉得他像个陌生人,他变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恭顺了。憎恨之情又浮上安娜的心头。然而她又觉得她比以前更爱他了,他变成了他自己,不再谦卑。安娜喜欢新的变化,她喜欢一个陌生人似的他回家来到她身边,对原来的丈夫她已经感到乏味了,安娜决定以新的方式和他平起平坐。威尔是个好色之徒,安娜则是一个以自己的方式寻欢作乐的女人,从此,他们俩陶醉于对方的肉体,威尔在白天盼着夜幕早早降下,好在黑暗中与安娜纵欲。就这样,他们醉生梦死一般地沉溺在那种淫荡却又至高无上的绝对美之中。他们的欢爱变成了一种死一般剧烈的放纵,既没有神志清醒的亲热,亦无爱的柔情,只有肉欲,只有感官疯狂的沉迷和毁灭一般的爱。
他们表面上一如往常,但是内心世界却发生了剧变。渐渐地,布兰文兴致勃勃地转向社会生活,寻找力所能及的工作。他想同整个人类保持一致,他开始关心公共事务,参与教育问题的讨论;在学校,他引进瑞典学校的木工培训课,开办了两个木工班,每周2次向村里的孩子传授粗木活、细木活和木雕技术。热情地从事这一吸引他的工作和其它的社会活动。他终于从纵情肉欲的活动中摆脱出来了。此时他已是而立之年,家里添了个儿子,他—共有5个孩子了。厄秀拉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也最爱父亲,他做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厄秀拉8岁那一年的春天,外祖父汤姆·布兰文在一次洪水中不幸丧生。外祖母在葬礼之后到厄秀拉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到了马什农庄。外祖父死后,马什农庄变得非常安静。起初,外祖母终日站着,迟疑着像是要做什么则又不太清楚该往哪儿走。有时,她在园子独自徘徊。她也有机会坐儿子的马车出去走走。她渐渐地恢复了平静,谈到丈夫时表情安静,好像他还活着。这一时期她的主要朋友是厄秀拉。这个小姑娘和这位60岁的外祖母之间似乎有一种共同语言。外婆安静的卧室与自己闹哄哄的家比起来,显得高雅、优美。厄秀拉来这儿就像置身于一个恬静的天堂乐园,自己仿佛成了一朵花儿。外祖母常常和她在一起静静地交谈着,厄秀拉不停地问,外祖母慢慢地叙述。厄秀拉被带往遥远的异国,带向没有见过的,眉毛和她长得一样的波兰外公,带进外祖母一生的遭遇和精神历程。小小的厄秀拉已经从外婆的卧室里,见到了更加广阔的天地和历史。这是一个如此巨大的天地,它所容纳的一切显得那么渺小。爱情、生死都是广阔的地平线内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个人在伟大的历史中所起的作用真是微乎其微。
厄秀拉由于是长女,所以要照顾弟弟妹妹。她11岁时,就得送3个妹妹上学,那时,她们一共是6个,还有一个才3岁的弟弟和一个尚是婴儿的小妹妹。他们姐妹4个目前在马什农庄附近的一所教会的小学校上学。乡村的孩子比较粗野,学校的教学质量很一般,布兰文家的孩子在学校已经受到不良影响,考虑到这些,安娜把厄秀拉和古德伦一起送到诺丁汉的普通中学去念书。这使厄秀拉如释重负。她早就渴望逃离这使人变得渺小委琐的生活环境。她用自家人——父母亲、外婆和舅舅的标准来衡量别人。她的父亲举止纯朴、深沉、忧郁;母亲不为钱财和陈规陋习所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外婆来自遥远的外国,似乎置身于寥廓的天地中心;汤姆舅舅有学问,有风度,先在伦敦,后来去过意大利、美国和德国;弗雷德舅舅也是个绅士,他继承了马什农庄,能干、勤劳、受人尊敬。同厄秀拉打交道的人必须达到上述标准才行,厄秀拉盼着离开充满争吵、吝啬和妒嫉的教会学校,进入一个新天地。
乘火车上学必须在早上7点5刻离家,傍晚五点半才能到家。对此,厄秀拉很高兴,因为家里尽是人,挤得乱糟糟,如果逃脱不了,就只能忍受弟弟妹妹们暴风雨一般的追逐奔跑,嬉笑喧闹。她对自己照看弟妹的责任感到不胜负担,怨恨至极。偶然没有带好他们,出了纰漏,父母就会责怪她,有一次,父亲甚至气得动手打了她。她变得孤独了,心里头开始不信任和轻蔑父母。她常常接连几个小时地坐在河边或溪边的树根上,望着湍急的河流或欢快的水波,有时候还能看见鱼儿忽隐忽现,还有小鸟飞来饮水。她感到欢喜若狂。
厄秀拉开始读《圣经》和父亲收藏的教堂画册。她崇拜画上的花、光线和天使,也喜欢魔鬼和地狱。可是她觉得上帝和基督的形象很不真实,很难看。 《圣经》里的事在她心头萦绕,她有时迷惑,有时狂喜。有时充满热切的企望。尤其是在圣诞节,孩子们都在闹腾,而厄秀拉却像大人一样忧心忡忡,所不同的是,大人为生计,为无望而失去了欢乐,而她多半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和灵魂的体验之中。基督——梦幻世界——日常生活,这些都混合在一种痛苦和快乐的混乱之中。厄秀拉希望基督甜美地爱她,给她以感官上的满足,然而,她又明白,这是在欺骗自己,梦幻中的基督对现实中的她!这种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的混乱使她心怀绝望,多愁善感。这一时期,她16岁。
十六岁的厄秀拉内心郁结,沉然寡言,极端敏感。她装出一副麻木不仁,漠不关心的样子掩饰自己。由于心里的迷茫和斗争,她的情绪也相当不稳定,时而高涨,侃侃而谈,时而低落,闷闷不乐。
一天夜里,厄秀拉家来了一位叫斯克列本斯基的青年。他21岁,有一半的波兰血统,是个男爵,厄秀拉的祖母和他父亲是朋友。当厄秀拉知道他是孤儿,便问他什么地方才是他真正的家。斯克列本斯基回答说,他真正的家恐怕要算部队了。他是工程兵,因有一个月的假期,便来这里拜访,还要到别处走走。头太扁,鼻子太大,但眼睛极其清澈,皮肤细腻,神态优雅。厄秀拉从他身上得到一种外界的气息。这就如同她坐在山坡上,可以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整个世界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大家坐在一起谈话时,厄秀拉发现他身上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他不为自己的存在和观点而辩护,声张,他好像超越了任何变化和怀疑的范围。他就是他自己,不在意别人的评头论足。这一点强烈地吸引着厄秀拉。她以往所熟悉的是一些缺乏信心,人云亦云的人。所以,她以为斯克列本斯基十分了不起:自制,自助;有一种贵族本质。他常常表现出一种坦然、高雅的气质,举止洒脱自然。他如此心安理得,有时甚至表现出闲适,懒散,几乎有点倦怠的味道。
有一次,斯克列本斯基赶马车带厄秀拉去德比。他们一块儿逛了集市,游艺场和大教堂。在教堂里,他紧紧地挨着她,抚摸她,她感到无比激动。回马什农庄的路上,马车转弯时,他就色迷迷、慢悠悠地歪靠她身上,坐正了以后,又伸手去握她的手。厄秀拉又兴奋,又紧张。斯克列本斯基却镇静自若地驾着马车,驶过一个个村庄。俩人默默地交流着,厄秀拉容光焕发地坐在他身边。随后,斯克列本斯基跟她讲一个朋友曾和女友在教堂的角落里调情,还讲士兵们如何谈论女人,如何一有机会就火急火燎地去会见情人。这种情欲似火,无法无天的世界迷住了厄秀拉。在她眼里,这种不顾一切的行为好像是一种了不起的举动。当天夜里,厄秀拉在马什农庄一直呆到天黑,然后由斯克列本斯基送她回家。夜幕里,热切的接近使他不由得用手臂搂住她的腰。她似乎双脚离地,被飘飘悠悠地带着走,她陷入了一种美妙的神魂颠倒的状态。在她神不守舍之际,他的脸向她倾俯下来,厄秀拉感到自己要昏过去。她接受了他的吻。回到家里,厄秀拉睡了一个很沉、很香的觉。
斯克列本斯基常来厄秀拉家里看望厄秀拉的父母,他们很喜欢他。然而,当他们发现了他的真正目的之后,态度有点改变。但他们都能克制住自己。两个年青人抓住一切机会,呆在一起。他们去过储藏室,也去过教堂的角落。厄秀拉觉得拥抱、爱抚和亲吻的滋味非常、非常美;斯克列本斯基与她接触,几乎发狂。情欲和痛苦逼得他要发狂,而发狂的唯一出路是占有她的身体。处于极度幸福之中的厄秀拉根本想不到斯克列本斯基的欲望。他肉体极不满足,对他来说,他并没有得到快乐,他心中只有痛苦,混乱和恼怒。
斯克列本斯基的假期结束了。他回到了部队。他们之间有过几次简单的通信或明信片。厄秀拉时常梦见他,时常因为恋受的兴奋而一个人在田野或树林里奔跑,或躺卧在那里静静地享受心中的欢乐。
后来,斯克列本斯基升为野战部队的少尉。厄秀拉的小舅舅弗雷德·布兰文要结婚时,斯克列本斯基因有几天假,便赶来参加婚礼。再次相见,这对恋人之间则多了些思想的交流。沿着河边散步时,他们谈到战争。厄秀拉不喜欢战争,而斯克列本斯基认为,如果有战争,他会参加的,他觉得那很来劲,参战是他真正的事业,而目前的生活只是一种游戏。他认为他不仅仅是厄秀拉认为的士兵。厄秀拉反驳说,战争才是游戏,而斯克列本斯基却严正地说,战争是现实中最重要的事情,即生死拼搏,因为你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斯克列基斯认为他的行为,以及人们的工作都是为了国家,他属于国家,所以要为国家尽职。厄秀拉耐不住地说,国家是人说出来,如果人人都说他本人不是国家,那就不会有国家。她喜欢我行我素,即使像斯克列本斯基所说的那样,没有国家,人家就会跑来把她的东西抢光,厄秀拉也宣称:“我宁可要个把我扛走的强盗,也不要一个我要什么就给什么的百万富翁。”厄秀拉承认自己是个浪漫主义者,她憎恨僵死的东西,她憎恨士兵,他们僵硬,木然。他们为国家而战,而国家又不是他们自己,他们为自己做什么呢?斯克列本斯基怒气冲冲地回答:“我会随时准备听从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