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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的女儿 _[法]巴尔扎克说-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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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亲爱的,您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我无法领情。”她笑着回答,“算了,别
假正经了。昨天早晨在舞会上,您觉得德·旺德奈斯夫人佩着白鹳羽毛很美;她心
里明白,所以今天又为您戴上它。她爱您,您喜欢她;这确实太快了点儿,不过我
看,你们相爱是很自然的事。我没说错吧?否则您就不会这样死劲绞您的手套了。
当一个男人不能坐在他所崇拜的女人的包厢里,而是被人家当众用不理不睬的办法
赶出来坐在我旁边,因而气得要命的时候,或者他希望人家大声对他说的话,人家
只能小声对他说,弄得他烦躁极了的时候,才会像您这样绞自己的手套。”
    确实,拉乌尔正绞着自己的一只手套,露出一只白得惊人的手。
    “您为她作出了您不曾为社会作出的牺牲,”她继续说,一面肆无忌惮地盯着
拉乌尔的那只手,“她该为自己的成功高兴,而且会因此而自命不凡;不过,我要
处在她的地位,也许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以前仅仅称得上聪明,今后她会被看成
天才了。您写本书把她描绘一番吧,您是很会写这种书的。亲爱的朋友,书里别忘
了提德·旺德奈斯,就算为我写的吧。他太自以为是。我受不了他那副得意洋洋的
神气,就好像他是奥林匹斯山的朱庇特似的。据说,神话里的所有天神中,惟有朱
庇特没遇到过不顺心的事。”
    “夫人,”拉乌尔激动地说,“要是您以为我会把自己的感受和爱情当作商品
来出卖,那您就把我的灵魂看得太低下了。我宁愿照英国人的习惯,在女人脖子上
套根绳子,把她牵到市场上去卖,也不干这种文学上的下贱勾当。”
    “可我了解玛丽,她会叫您写的。”
    “她才不会呢!”拉乌尔满腔热情地说。
    “这么说,您很了解她啰?”
    拿当不禁笑自己,他,一个写戏的人,竟把假戏当真了。
    “戏已经不在那儿演了,”他指指舞台说,“戏在您的包厢里演。”
    他拿起观剧镜观察剧场,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您怨恨我吗?”侯爵夫人斜睨着他问道,“您的秘密不是总被我识破吗?我
们是很容易和解的。您到我家来,我每星期三接待客人。亲爱的伯爵夫人只要看到
您来,她就会每次必到。有时候我在四点到五点之间会见她,这是我接待为数不多
的至亲好友的时间。我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我把您也算在受优待者之列。”
    “嘿!”拉乌尔说,“您瞧,上流社会是多么不公正,人家还说您厉害呢!”
    “我吗?”她说,“必要的时候我也厉害。难道不需要自卫吗?不过,您那位
伯爵夫人,我是很喜欢她的,您该高兴了吧!她很迷人。她将以孩子般的快乐心情,
把您的名字第一个刻在她的心坎儿上。所有的恋人,哪伯是那些小伍长,也都是怀
着这种心情把他们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树皮上的。女人的初恋好比一个甜美的果
子,过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给男人的温情和体贴里就会搀杂些手腕。像我这种上了
年纪的女人什么都可以讲,什么都不怕,连新闻记者也不怕。我跟您说了吧,我们
女人往往要到迟暮之年才知道怎样使男人幸福,而我们开始恋爱时则是使自己幸福,
同时让你们男人的自尊心得到种种满足。在初恋的女人身上,心灵一片天真,一切
都出乎意料地令人心醉神迷。您的诗人气质那么重,一定会喜欢花甚于喜欢果子。
我们半年后等着瞧吧!”
    拉乌尔像所有犯了罪的人一样,总是想方设法一味抵赖。然而这只能给厉害的
辩论对手提供武器。这场巴黎女人最擅长的妙趣横生而又布满陷阱的谈话,如同无
数套索,把拉乌尔套住,无法脱身,他真怕无意中泄露了实情,被侯爵夫人利用来
取笑他;因此,看到杜德莱勋爵夫人走进包厢,他便谨慎地抽身走了。
    “怎么样,”这位英国女人问侯爵夫人,“他们两人的情况如何?”
    “他们相爱得简直发狂了,这是拿当刚才对我说的。”
    “他长得再丑点就好了,”杜德莱勋爵夫人说,一面朝费利克斯投去恶毒的一
瞥,“除此之外,他倒挺符合我的要求;他父亲是个犹太旧货商,婚后不久就破产
而死;他母亲生前是个天主教徒,不幸,她把儿子培养成了基督教徒。”
    关于自己的出身,拿当一直小心隐瞒着,不久前被杜德莱勋爵夫人打听到了。
她一想到可以从中编出几句话来狠狠地挖苦旺德奈斯,就预先感到几分快意。
    “可我刚才还邀请他到我家来呢!”侯爵夫人说。
    “我昨天不也接待他了吗?”杜德莱勋爵夫人说,“我的天使,有些乐趣是要
花很大代价去换取的。”
    当晚,拉乌尔和德·旺德奈斯夫人相爱的消息就在上流社会传开了,一些人对
此加以指责,另一些人则表示不信。伯爵夫人的“朋友”杜德莱勋爵夫人、埃斯巴
夫人和玛奈维尔夫人等为她辩护,可是她们那种不恰当的热心却正好使人相信传闻。
拉乌尔星期三晚上出于需要只得前往埃斯巴夫人家,果然在那儿遇到了常去的一群
上流人物。费利克斯没有陪他夫人同来,因此,拉乌尔得以和玛丽交谈了几句,谈
话的内容平常,然而语调充分表达了两人的感情。玛丽因早有奥克塔夫·德·冈夫
人提醒,对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存了戒心,知道自己在上流社会的处境关系重大,她
向拉乌尔也说明了这一点。于是,在这群贵妇中间,他们俩惟一能享受到的乐趣就
是仔细玩味心上人的声音、动作、姿势和看法,他们紧紧抓住细小的事来交流感情。
有时双方的眼睛同时注视着一件东西,像是在上面镌刻两人都理解的思想;有时他
虽然在谈话,眼睛却在欣赏情人微微伸出的脚,那颤抖的手,还有那不停地、意味
深长地摆弄着首饰的手指。此时,他们不再需要语言和思想,而是通过物件互诉心
曲。这些物件是那么能传情,以致一个正在恋爱的男人往往让别的男人给自己所爱
的女人递送茶杯、糖碟或是别的什么,以免被周围那些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其实把
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觉察出他内心的慌乱。无数的欲念、大胆的愿望、激烈的思想
都从目光里小心地流露出来。在这里,躲开众人的视线握一握情人的手,就如同一
封长长的情书一样能表达感情,如同一个亲吻一样能使人销魂。爱情因为有各种顾
忌而更膨胀,因为遇到各种障碍而更增长了。这些被诅咒而很少被克服的障碍成了
劈碎的柴禾,使爱情的火烧得更旺。在这里,爱情不能外露,只能隐藏在渴求的眼
光里,隐藏在神经质的肌肉抽动或一句平常的客套话里。伟大的爱情竟至于用如此
可怜的方法来表示,由此,女人更能衡量出她在爱她的男人身上有多么大的威力。
有多少次,到了楼梯的最后一级才能和心爱的人讲一句话,补偿整个晚上忍受的折
磨和那些无谓的谈话2拉乌尔这个不把上流社会放在眼里的人,将满腔怒气发泄在他
的议论里,语言精妙如火花四溅。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怒吼,一种艺术家碰到难以
忍受的障碍时发出的怒吼。这种罗兰式的狂怒'注',这种把讽刺挖苦作为大棒去摧
毁一切、砸碎一切的精神,使伯爵夫人如痴如醉,却使其他人只觉得有趣,他们好
像在看西班牙马戏团里一头浑身披挂的公牛。
    “你就是把一切都打倒,也还是得不到清静。”勃龙代对他说。
    这句话使拉乌尔的头脑恢复了冷静。他不再当众发火,让人家看好戏了。侯爵
夫人给他端来一杯茶。
    “您真能逗乐,以后下午四点钟请常光临。”她故意高声对他说,好让德·旺
德奈斯伯爵夫人听见。
    拉乌尔对“逗乐”这个词颇为恼怒,尽管这个词是用来对他发出邀请的。他顿
时不再说话,只听别人讲,好像有些演员在台上不表演,而瞪着观众。勃龙代有些
可怜他。“我的朋友,”他把他拉到客厅的一角对他说,“你怎么把在佛洛丽纳家
的举止态度搬到上流社会来了?这儿不兴动怒,不兴长篇大论,只能时不时说一句
风趣话儿。哪怕心里气得想把众人从窗户扔出去,脸上还是要摆出心平气和的样子。
嘲讽人要轻声慢气,对心爱的女人要装出恭恭敬敬的姿态,不能像驴子在大路当中
打滚那么放肆。在这儿。我的朋友,恋爱也得遵照一定的程式。要么你和德·旺德
奈斯夫人私奔,要么你就拿出绅士风度。你太像你小说里描写的情人了。”
    拿当耷拉脑袋听着,活像一只落在陷阱里的狮子。
    “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他说,“这个脸色难看的侯爵夫人请我喝茶,要我
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她还觉得我逗乐!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圣茹斯特'注'要砍这帮人
的脑袋了。”
    “你明天还会来的。”
    勃龙代说对了。情欲是既懦弱又残忍的。第二天,拉乌尔在“去”和“不去产
之间犹豫了好一阵以后,还是在一个重要的讨论进行到一半时,丢下他的合股人,
跑到圣奥诺雷区德·埃斯巴夫人家去了。正当他在门口付车钱时,看见拉斯蒂涅那
辆崭新的轻便马车驶了进去,他的虚荣心大大受伤;他决心也弄一辆华丽的马车和
一名驾车的小厮。伯爵夫人的车子已停在院子里,拉乌尔见了满心欢喜。在情欲的
支配下,玛丽的行动就像时针在发条推动下那样准确。她已靠在小客厅火炉边的一
张安乐椅里了。有人通报拿当的名字时,她没转脸看他,而是从镜子里端详他,因
为她知道女主人肯定会转身看拿当的。在上流社会,爱情受到四面八方的监视,不
得不求助于一些小计谋:这就使好些乍一看来于爱情无用的东西有了生命;诸如镜
子、暖手筒、扇子等等,很多女人是利用它们,而不是使用它们。
    “您进来的那会儿,大臣先生正说保工党人和共和党人彼此很融洽呢!”德·
埃斯巴夫人对拿当说,一面用目光向他指指德·玛赛。“您对这件事大概也有所闻
吧!”
    “即使是真的,又有什么不好呢?”拿当说,“我们仇恨同样的东西,我们在
恨什么上是一致的,在爱什么上是不一致的。如此而已。”
    “这种联盟至少是奇怪的,”德·玛赛说,一面看了一眼费利克斯伯爵夫人和
拉乌尔。
    “您有什么高见,我的好朋友?”埃斯巴夫人问伯爵夫人。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您以后会参预政治的,夫人,”德·玛赛说,“到那时,您就是我们的双重
敌人'注'了。”
    拿当和玛丽只是在德·玛赛走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拉斯蒂涅跟着德·玛赛
离去,埃斯巴夫人一直把他们送到第一小客厅的门口。两个情侣顾不得去想大臣的
挖苦话,他们总算有了几分钟的自由。玛丽急忙脱去一只手套,将手伸给拉乌尔,
拉乌尔抓住这只手,吻着它,好像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伯爵夫人的目光表达了那
么高尚的柔情,使拉乌尔不禁热泪盈眶,易激动的男人就是会动辄流泪。
    “在哪儿能见到您?在哪儿能跟您讲话?”他说,“假如我老是必须掩饰我的
声音、我的目光、我的心、我的爱情,那我会死去的。”
    见他流泪,玛丽非常激动,她答应只要天气不太坏就到森林去散步。这一许诺
给拉乌尔带来的欢乐比佛洛丽纳五年里给他的欢乐还要多。
    “我有多少话要对您讲啊!这种不得已的沉默又使我多么痛苦啊!”
    伯爵夫人心醉神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时候爵夫人回来了。
    “怎么,您对德·玛赛的话竟无言以对?”她说着走了进来。
    “对死者应当尊重,”拉乌尔回答说,“您没看见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吗?拉斯
蒂涅充当他的守护人,是希望他在遗嘱里提到他。”
    伯爵夫人为避嫌疑,就推说还有其他人要拜访,想走了。为了这一刻钟的相会,
拉乌尔牺牲了他最宝贵的时间和最使人动心的利益。玛丽还不了解这种枝头鸟似的
生活的详细情况,这种生活与千头万绪的事务以及要求很高的工作交织在一起。如
果两人之间有始终不渝的爱情把他们联系起来,而互相推心置腹、共同考虑生活中
出现的困难又使这种联系日益紧密;如果两颗心朝夕交流各自的烦恼,正如两人的
嘴相互交流气息;如果他们怀着同样的焦虑互相等待,遇到障碍一起战栗;——那
么,任何事在他们眼里都是重要的:女人能理解,对方为避免一次迟到需要多么深
厚的爱情,匆匆来一次该要作出多么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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