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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灏低下头有些发呆地看杯中绿色的茶叶。
这样的日子,大概还要过很久……
人人都知道钟家二爷办事心狠手辣,且老候爷在世时也不是个十分驯服的儿子,所以从未怀疑过管事的钟二爷随时会辞掉不太中用的大总管,然而李三德却从未听过主子要辞他的说法,对此,李三德对新家主钟离十分感激,他相信,这定然是新家主定下的规矩。
“有个深明大义的主子,老朽就算是肝脑涂地,也要为钟家做到底!”感动的李大总管是这么说的。
“真想报答的话,还是早点把位子空出来比较实际……”钟灏端着杯子俯在窗台上看着院门,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喜庆在窗台下的走道上晒太阳打盹,听到声音跳起来:“爷,要换热茶吗?”
“去,把那个在院子外转来转去的碍眼家伙带进来。”钟灏没好气地说。
喜庆还没吱声,钟魁的笑脸已经从院门外探进来。
“是叫我吗?二爷?”他客气地问。
喜庆呆傻傻地看着钟魁,在他印象中,四爷和二爷见面时,不是一向都象见了仇人吗?
“你要转到什么时候?”钟灏冷冷地问。
“既然被你轰出来,只好在这里滚来滚去,滚到你愿意让我进来和你谈正经事为止。”钟魁一点都不在乎钟灏凉嗖嗖的语气。
虽然钟四爷对二爷没什么人气的院子一向深恶痛绝,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有求于人的时候他不介意放下身段到这里走走,反正人人害怕的二爷的冷眼对他无效。
正因为整个钟府就数四爷被二爷整得最多也和他斗得最多,所以钟灏到底有几斤几两四爷很清楚。想凭几个冷眼就治住他?叫一声“二爷”那还是四爷自己愿意的,你当是被逼的吗?真干起来,谁怕谁啊?
钟灏上上下下打量了钟魁一番,落在他的笑脸上,皱眉。
“收起你那张恶心的笑脸,滚进来。”
钟魁夹着尾巴滚进房,钟灏已从窗口退回来,四平八稳地坐到太师椅上。
屋里架着火盆,可钟魁觉得比院子里还冷。
外面好歹还有阳光,屋里却只有寒光。
钟魁咧咧嘴,摆出一付亲切的嘴脸:“二爷这么辛苦,就没想过去院子里走走?”
钟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子,我不吃你这套,省省吧。”
钟魁的笑脸有点僵。
的确,钟四爷这软柿子谁都可以捏,捏久了人人都觉得他温和亲切,加上伸手不打笑脸人,出于欺负了老实人的内疚也好,出于同情他没用也好,出于喜欢他的好脾气也好,从来都很容易被他的一张笑脸打动。但这世上还是有那么一个二爷对四爷软硬不吃,欺负他不会觉得内疚,冷血得从来没同情心,并且从来不认为那张笑脸代表着好脾气。
这大概就叫天敌,老爷子生前就说过,这俩儿子生性相克。
“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二爷的终身大事。”钟魁硬着头皮说。
“奇怪了,你何时会关心对头的事?”钟灏嘲讽地问。
钟魁干笑一声:“二爷,你我斗了十年,休战不好么?我关心一下家中兄弟姐妹的大事,有什么奇怪的?”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钟灏哼一声,“你会有那种良心?”
“怎么不会?”
“休战是吧?”钟灏向前倾倾身子,嘴角挑起恶劣的笑意:“好哇,那你叫我一声‘二哥’试试。”
钟魁的笑脸完全僵住。
钟灏十分恶劣地笑着,坐在那里等。
钟魁张张嘴,又闭上嘴,再张张嘴,又闭上。
还是叫不出来。
“想骗过别人之前先要骗过自己,”钟灏脸上有种看穿奸计的得意,“你最好少绕点弯子,抓紧时间说明白想干什么,不然我再叫你‘滚出去’的话,下次不一定什么时候叫你‘滚进来’。”
“好吧。”钟魁扫兴地敛了笑容,和老二交手胜算本来就不高,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如果直接说的话,我还是要问二爷愿不愿意娶乔湘影。”
“不愿意。”
“没有商量的余地?”
“除非你有说服的理由。”
“你是最好的金龟婿人选。”钟魁索性就不绕弯子,直接切中要害。
钟灏交搭着两只手,神色悠闲地盯着钟魁:“说吧,我听着呢。”
“留候家挑女婿的眼光很高,薛毅更是个人物,若是没有特别好的条件,乔家不可能改变主意。”钟魁有些不甘心地注视着桌子对面的钟灏,不得不承认虽然在他眼中面目可憎,钟家的两位双胞大爷在别人眼里还算得上是十分俊秀的人物,毕竟他们的亲娘当年正是因为美貌而受宠多年,容貌大部分继承自当年京师著名美人模样的两个儿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奇怪的是,这样的娘亲生下来的两个女儿却是象面部梭角分明的父亲多些,难怪人说男象妈,女象爸,钟魁只能叹上天待两个心爱的妹妹不公。不能不说钟魁看见钟二钟三时的反感不下于他们看见他,有一部分原因要归在替妹妹们打抱不平上。长得好对女儿家才有好处,男人要那样的女人脸不是浪费么?
心里这么想,嘴里说的却是反话:“首先二爷长得不错,与薛毅比不落下风。”
钟灏抬起了一边的眉毛,看着钟魁的眼神不怎么以为然。
老四会违心地来夸自己一向让他厌恶的长像,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其次二爷能文能武,人品不差。”
钟灏抬起另一边的眉毛。
难得从老四嘴里吐出公平的人话。
“再次二爷是钟家实际的掌权人,有钱有势。”
钟灏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句话才是重点罢?
“总之,若是二爷出面的话,在各方面都有别人难以企及的优势,留候家没有拒绝的理由,娶到乔湘影的可能性也最大。”钟魁作出推论,“而对精打细算的二爷而言,乔家不管从家世背景还是财物方面来说,都是实力雄厚的联姻对象,这桩婚事也相当难得不可放过对吗?”
“很对,可是你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点,”钟灏耐心听完,开了口,“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妻。”
一片沉默。
“那是不可能的。”钟魁冲口而出,“大哥会让你娶妻。”
“我不娶,他能奈我何?”钟灏平静地回答。
“还有四夫人。”
“她管不了。”
“男人当成家立业。”钟魁欲作垂死挣扎。
“我非家主,家业与继承人由钟离操心便可。”钟灏眼光一寒,“我不想做的事,看谁敢管!”
老爷子不在世,这世上确已无人能管目空一切的钟二爷。
这个骄傲自大的混蛋!
钟魁气结,瞪着试图破坏他完美计划的钟灏,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劝说自己冷静下来。
钟灏和自己斗惯了,这样的说辞十之八九是顺口找来对付自己的,但要扳倒这理由又很难……
“看在三妹的份上,我不阻止你套出薛毅的计划。”钟灏忽然微笑起来,“想玩我?你还缺了点火候。我不会参予娶妻的事,但你可向我借一个人。”
“谁?”
“老三。”
又是一片沉默。
钟灏坐在桌子后头,闲闲说道:“第一他和我长得一样,第二他能武能文,第三钟家的财产不在他手上,就算娶进一个厉害的娘子,也不会把家财赔进去。”
钟魁盯着钟灏的眼神宛如盯着一只绿眼狼:“他是你双胞的兄弟,你竟出卖他?”
“能利已的时候,我从来不在乎损人。” 钟灏唇边带笑,笑意扑朔得令人难以捉摸,“要不也对不起‘心狠手辣’的名声。”
钟魁再次确认,在算计自家兄弟的本事上,他和二爷相比,差了不仅仅是那一岁年纪的距离。
“想到怎么用老三之后再来找我,”钟灏满意地看着颇显窘态的钟魁,“现在,你可以滚了。”
钟魁脚尖转向门口,稍停,脚跟一用力,脚尖又转回对着桌子。
“又是什么事?”钟灏支着肘,看戏似地看着钟魁转来转去。
“借钱,手头太紧。”钟魁脸上再次浮起讨好的笑,“乔荆江约我去茶楼坐坐,虽然不一定由我付帐,可手头没钱预备着不行。”
“积蓄呢?”
“送了钟灵成亲的大礼。”
“这月的例钱呢?”
“花光了。”
“省着点用。”
“是。”
钟灏叹口气,向他招招手。
钟魁腆笑着走上前,看到钟灏用两根指头从袖子中夹出一张银票,伸手去接,钟灏夹银票的手指一挑,钟魁接了个空。
“你当我很有钱吗?什么时候把旧债还清?”钟灏不满地问。
钟魁抓抓脑袋:“那要看你什么时候提高我的例钱。”
夹着银票的手指移了回来,钟魁伸出手指,夹住银票的另一边,拉了一下,没拉动。
“要是把茶楼的事办砸了,这笔债回头算两分的利。”钟灏在银票那头冷冰冰的说。
“两分?这是高利贷吧?”钟魁一楞。
“这是二爷私人的银子,放贷还是白送随我高兴。”钟灏放开了夹着银票的手指。
钟魁把银票放进怀里,为难地问:“可不可以不还?”
“尽管试试,”钟灏眼中放出冷酷的债主眼光,“如果你很想被剥皮。”
到工部去装模作样的转了一圈,和主事的聊聊天,跟同样是被长辈打发到那里的几个富家子弟称兄道弟一番,顺便跟他们吃喝一顿中饭后,乔荆江便找个由头溜出来,上茶楼找四舅爷谈话。
打去年被追杀的事儿过后,乔荆江除了陪着主事的去督督宫室的建造,巡巡京郊的田地外,基本上就没被派过大事。虽然有点闷,不过呢,没事儿干有什么不好呢?本来他家老爷子就不该把儿子往麻烦事里推嘛,家里又不是没钱一定得靠乔大少挣,爵位总是有的,官位嘛,以后上面喜欢的话自然会赐一个下来,不过是官大官小的问题。老爷子倒好,不安心等着这命里注定的福分,硬是把乔大少推到工部,还一本正经的要主事的多磨练,结果那个一根直肠的主事还真的把他带出个出生入死的经验来。
乔大少倒是没什么啦,反正活蹦乱跳地回了京,还顺便捎回个侠少当保镖,可是把工部上下一干人吓得个人仰马翻,那时他回到京里,一进工部的大门,差点没被扑上来的人用鼻涕眼泪淹死。倒不是乔大少人缘太好,而是他的出身太好,多少人的乌纱都指望着他的一条命撑着呢,乔大少虽然有时缺点儿心眼,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所以他对后来被人佛似的供着一点异议都没有,还乐得清闲。
这日子多舒服?该吃的时候吃,该玩的时候玩,因为不领工钱也就不用死呆在工部卖命,只要老爷子知道他日日还去点卯就够了。
日子虽然无聊,还不算无所事事。至少乔大少在认真地维持留候家必要的人脉不是?就算其实不怎么看得起那帮子除了吃喝嫖赌还真是什么事都不会的富家子弟,看在他们的家世份上他还不是虚情假意天天和他们混在一起?有见过乔公子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吗?
命里注定要走这条路,官场的修养乔大少爷还是有的。留候老爷虽然不喜欢儿子花天酒地,却不打算制止,应该说还是肯定了儿子的这些作法。
乔荆江看看袖口上中午和那帮富家“兄弟们”吃酒时溅上的一朵油花,认命地摇摇头。
虽然乔大少觉得开口叫一个和自己同龄的人“舅爷”并求助于他是件很不好玩的事,可他同时又觉得去见清逸的钟家人是件令人舍不得放弃的事情。
他其实满羡慕大舅爷钟离,虽然也是命里注定的官场人,可武候比文候的日子要好混多了,只要自己真有朝廷倚重的保家卫国的硬功夫,除非犯上大罪,地位总是稳固的,一大家子也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不象随时有无数才子可替的文臣,荣辱全在掌权者的一念之间,到哪儿都找不到定心丸吃,苦命如他,还没正儿八经接位子呢,就已经开始混吃骗喝为一大家子编保护网了。
钟家人靠手中一杆枪保天下,天下也就给了钟家一处存身之所,令他们不用烦心于结交和生计,也令得钟家人有京城里其它官场人家没有的超脱气息。
四舅爷能心无旁骛的谋算妹妹们的婚事,他的命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乔荆江有点妒嫉地想。
在茶楼上的见到的四舅爷却不似乔荆江想像的那么无忧无虑,只见他两眼发直,盯着楼板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一边发呆还一边咬牙、切齿、皱眉。
乔荆江走到面前咳嗽一声,钟魁回过神来。
“妹夫到了啊?”钟魁起身笑着迎接,这神一回来,他就又是那付温吞水的老好人模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四舅爷好象在发愁?”乔荆江还礼入座,试探着问。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原来想好的一些事儿要换人去做,有点伤脑筋罢了。”钟魁轻描淡写地回答,“倒是妹夫有什么事儿要急着找我呢?”
“其实也没什么事,既然已经是亲戚了,当然偶尔会想拉舅爷出来喝喝茶、聊聊天。”乔荆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