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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梦相约-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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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3)



  我收住脚步,整个身体粘贴在旱柳上。我的身体在颤抖,心在颤抖。我想要是会爬树该多好。可树是爬不上去的。树比我两个人加起来还粗壮。那就飞翔吧,忽地一跳跃上墙头。墙头是大昭寺的墙头,永远飘溢着浓郁的酥油香。喇嘛会来救我的,大昭寺的喇嘛都很年轻,肌肉健壮,对付一个两个影子应该不在话下。我把舌头舔了舔。想喊点什么。没喊出来。我想既然他停住脚步就不会有太大危险,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果然,他说话了——不认识了——色拉寺——
  我还是紧紧蜷缩着身子。颤抖减缓了。手也不发抖了。我偏了偏头。望着他。尽管街道很黑,但毕竟是街道,是街道总有点灯光,夜色也不是特别黑的那种。他把手往一边指了指。顺着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拉萨街头到处都是三轮车,出租车能到的地方,三轮车照样能到。就是在最繁华的布达拉宫广场和北京中路北京东路,三轮车同样与出租车挤在一条道上,互不相让,和平共处,平分秋色。在主干道上常常有汽车谦让三轮车的情景。我彻底放松了,我说——我不坐车。
  影子往我跟前走了几步。我没动,也不害怕。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不坐车。
  他说,你忘了,色拉寺,我拉过你。
  我恍然大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说,是的,你拉过我。
  在拉萨的十天时间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大多乘三轮车。三轮车在我的生活中几乎消失了。就是有,也在城乡结合部的小街小巷,那种地方与吆喝声叫骂声相生相息,低矮的平房,破烂的门窗随处可见,地面流淌着永远也流淌不完的黄水,黑水。空气中总散发着浓烈的骚臭。当然,这都是我的想象。对许多问题我都喜欢想象,有时把一件事想的很美好,有时想的很丑陋。
  快过年的时候,晨夏被一帮人簇拥着,视察一条小街巷。他把手伸出去,握住一双粗糙而壮硕的手。对方胡子拉碴,胡子上粘着一点白色的东西。晨夏刚把手收回来,粗大的手就握住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的车把。他的动作很快,大有不赶紧抓住车把,就会被人抢走似的。晨夏愣了一下,也只是稍微的愣神。一般人是注意不到的。电视台的编辑在裁剪毛片时没有剪掉就是最好的证明。晨夏身后一字排着几辆高级轿车,那是他的坐骑。对此我只笑了笑。这种车我并不稀罕,三年前吴桐就有这种坐骑了。吴桐的坐骑不是用于上山下乡,穿街走巷,访贫问寒,而是用于签合同,跑项目,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我给吴桐说我想坐三轮车,人力三轮车。吴桐一点都不惊讶,他早习惯了我的说风就是雨。
  他说,想坐就坐,别让熟人看见就行。我哼了一下。算是回答。
  当我无比兴奋地发现拉萨街头到处都是三轮车时,高兴得快要疯了。我跳上一辆车让司机随便拉。从布达拉宫广场到拉萨河边,从太阳岛到罗布林卡,到大昭寺,小昭寺,哲蚌寺。从早晨到黄昏。从雨天到晴天。所以到拉萨郊区的色拉寺也乘坐三轮车。可往返色拉寺乘的并不是一个人的三轮车,而是几个人的。第一个人在上一面坡时车轴坏了,我怕看不上天葬,便换了另一辆车。回来的时候乘一个脸色黢黑的小伙子的车。所以这会儿我确定不了到底是哪一个人。
  我问他这么晚还没收工。
  他说,要回去的,看见你在这,就来了。
  还是没辨认出说话的人是谁。去色拉寺的时候因为急着赶时间,基本上没与司机说话,心里全是对天葬和天葬台的想象。中途换车时,本来要打辆出租车的,半道上却没有空车,全是匆忙而拥挤的越野车和小型中巴车。回来的时候情绪很不好,也没与司机说话。本来是抱着亲眼目睹天葬师肢解死者后奉献给鹫鹰的,可什么也没看见。天葬台离色拉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不让游人观看。我便在远离天葬台的地方极目远眺。只看见天的尽头有一处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没有想象中的天葬师,没有想象中的死者,更没有想象中的鹰群,这使我大失所望。我瘫坐在一处玛尼堆旁。头顶是红红绿绿的经幡,经幡迎风招展,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我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远处是寸草不生的山峦。阳光把褐色的石头山照耀得闪闪发光。再远的地方是雪山,白皑皑的雪山,夏季的雪山。我想晨夏是不是到过这个地方。他被众多的人簇拥到这,簇拥到那。又簇拥着别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是否到过这个地方,这是个幽静的山岗,是个肃穆的山岗,是个神圣的地方,是生与死相距最近的地方。假如我是天葬师,吴桐和晨夏将被我尖锐而灵巧的藏刀一块一块肢解,把糌粑粘上血液抛向天空。让糌粑一点点,一丝丝粘着,粘着,直到把血液全部粘干净,粘彻底。粘得洁洁净净,丝毫不留。粘了糌粑的肌肉和血液散发着新鲜而古老的香味,招引着远方的雄鹰。他们的灵魂升天了,灵魂得到了永恒。呀呀叫唤的鹰群争相啄食。当软和的血肉被啄食干净,只剩下坚硬的头颅和大块的骨骼时,我将怎么高举利石砸向她们。那是我爱人的骨骼,是我现在爱人的骨骼,是我过去爱人的骨骼。
  最为难的是头颅,头颅一般是要留着的。好多好多头颅安置在一个地方,堆砌得有条有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从远处看去,是白花花的白墙。白墙上有无数个黑色的孔洞,无数个黑洞洞的眼窝鼻窝和张扬的大嘴。大嘴里什么也没有。舌头,喉管,口腔壁上的软组织,都不存在了,消失了。柔和的温暖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升向遥远的天空了。存在的只是坚硬的白花花的骷髅。众多的骷髅摆放在一起,吴桐和晨夏自然也就在一起了。我也在一起,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的心还是会流泪。我举向蓝天的手肯定会摇摆。还会忽然间停住。停止在某个念头上,某只鹫鹰滑翔的翅膀煽动处。心还会收紧,还会蹦蹦乱跳,会像那次在汉唐书屋发出的那种剧烈跳动。跳动得呕吐不止,脸色蜡黄。身体会一直抽动,跟癫痫病患者一样抽动不止,虚汗长流。或者干脆从天葬台上掉下来。忽地掉下来,冷不丁地掉下来,滚落下来。毫无防备的吧哒而下。然后摔死,然后接着被另一个天葬师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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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4)



  天葬台上残留着吴桐和晨夏的血液和肌肉。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骨骼,骨骼的碎渣。我们的血液肌肉和骨骼就这么胶合在一起。一起被高傲的鹫鹰啄到天上,啄进小小的口腔,再用小小的柔软的舌头和口腔的液体搅和拌匀。一起吞进喉咙,滑进长长的细致的脖颈,进入温暖的肠胃,鹫鹰的肠胃,鹫鹰庞大而飞翔的肠胃。吴桐,晨夏,我。我们三个,我们三个终于在一起了。相融在一起了。相融在天空。相融在高远的神气之地。相融在温暖的天堂。鹫鹰飞向宇宙,飞向清香四溢的雪山气流之中。吴桐,晨夏,我。我们三个,我们进入到辽阔之中。无垠之中。无限之中。
  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可以灿烂地漂流在任何一个地方。晨夏也就不给另一个女人打伞了,不把手按放在别的女人的后颈窝了,不给没有一点青春气息的女人献媚了。吴桐呢。吴桐是爱我的,宽容我的。舍不得晨夏,同样舍不得吴桐。我想拥有他们两个,同时拥有吴桐和晨夏。同时被吴桐和晨夏关注和呵护。既使自己丢弃的,也不要别人拾到。
  事实却不尽人意。晨夏天天在电视上出现,却不曾在生活中出现。不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他是知道我在哪的,明明知道却不联系,而且以这样的姿态出现,一直出现,无休无止的出现。什么意思,晨夏,究竟想干什么,想宣誓什么,昭示什么?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宣告什么,不想表示什么。要么根本就没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一切的一切完全是自己的猜测,自己的一面之想。
  当然,我是作不了天葬师的,天葬师没有女性,也没有我这么多心事的天葬师。天葬师应该是非常理智非常强硬的人。作不了天葬师就经见不到晨夏。经见不到晨夏心里就不坦然。
  从色拉寺回拉萨的路上一直思考这个问题。那个时候还没想到,假如我真是个天葬师,吴桐和晨夏未必就让我天葬他们。
  影子变成了真实的男人。走到近处的男人说,回去吧?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住的很近。
  他愣在原地不动。
  我想可能伤他心了。便说,为什么不把车骑过来,停那么远,不怕别人骑走。
  没有人偷车,我们这儿只有布施和乞讨,没有小偷。
  心想好像也是。在拉萨的日子,经常看见伸着手的人,也看到布施食物和钞票的人。布施者和乞讨者都很有次序,很有规则,自觉地排成长长的队伍。在街巷,在寺庙,在饭店。
  他接着说,我们不在八角街停车,也不在这儿骑车。这是朝圣者磕头的地方,是好多信徒千里迢迢朝拜的地方,骑着车在八角街上走是对神的不恭。
  我说,神,什么神?
  他闭了口,不说什么,径直朝他的车走去。我跟了过去,到车跟前,才认出他是几天前从色拉寺拉我回城区的那个黑脸小伙子。我说这么暗的夜你怎么认出是我。他说你特别。
  我笑了一下。问他怎么特别。他说你爱大呼小叫。
  我把脸彻底转向他。笑着问,看见了?
  看见了。你都要哭了。
  我说那截骨头确实害怕,跟想象中的天葬台上的骨头一点都不一样,就在经幡底下,我差不多就坐在那截骨头上。
  他说,那可能是截牦牛骨头,也可能是羊骨头。
  我说,我可没那么想。我想的是离天葬台那么近,肯定是人的骨头,腿骨或胳臂什么的。
  他说,不会,天葬一般都收拾得很利索,不会是人的骨头。
  我说当我发现那个东西时确实吓得惊叫起来。你就是那个时候看见我的?
  男人说是的。所以就把车骑到你跟前,一溜烟就骑回来了。
  我说,回来的路上就想,想的全是天葬的事。
  我把头发捋了捋。本来要说想的是晨夏和吴桐的事。说出来的却是天葬的事。
  他把车座拍了拍,说声,坐吧!
  我迟疑了一下,坐了上去。很快驶出了大昭寺广场。在两条街交汇的地方,车速减了下来,但没停住。他把身子转过来。问我,哪个方向?
  我随口而出,随便!
  车子哐噹一声停住。我哎哟了一声。他说,街上都没人了,你得回去。
  我说,现在才九点,街上没人,只能说这儿落后,没有夜生活,搁在内地才是一天的开始。
  啥才开始?
  小伙显然不知道夜生活这个词。我问,有没有夜市?
  你想吃啥?
  看来他还是知道夜市是吃东西的地方。
  我说有没有羊肉串啥的,我请你!
  我随口说了这么一句,马上有些后悔。凭什么请他。和一个连夜生活都不知道的男人坐在一起吃东西,让人知道不笑掉大牙才怪。我又想起吴桐告诉我坐三轮车别让熟人看见的话。
  话说出口是无法收回的。我盼望他客气一声。像内地人一样说声不好意思,另有安排,或谢谢,你自己请便。
  可没有回应。好像我刚才根本没说什么,他也没听见什么。
  有一处很亮的地方,集聚着很多人,生意好像很兴隆。我问这家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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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5)



  车速依然很快,风呼呼地吹打在脸上。我把衣服领子往上提了提,缩着脖子。他在一处灯光暗淡的地方停下来。房间只摆着两张桌子,一男一女用硬纸板正在扇牦牛粪炉子。见我们进来。主人忙招呼我们。我还没站稳,小伙子就从腰里掏出一把钞票,往桌上一摔。全是些十元五元的零碎钱。他说,啤酒拿来,肉烤上!
  男主人客客气气地忙碌着。女主人则拿眼睛一眼一眼地剜我。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伙子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凳子。声音高亢地说,坐!
  声音说的很大,很理直气壮,很有主人翁的味道。具有强大的命令气息。与八角街旱柳旁的样子盼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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