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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掌国-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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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至于阽危,皆由此辈所误,但必欲朕一旦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废而尽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为且不能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全废,将老谬昏庸之人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负圣意。尔等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审度,再行办理。

  八月初又令林旭携出密诏,转交康有为,诏云:

  “戊戌六君子”之一林旭

  朱谕: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磬也。汝可迅速出外,不可延迟,汝一片忠胆热肠,朕所深悉。希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

  所谓“督办官报”,指此前令康有为督办上海《时务报》一事。然由于光绪的日常政务根本离不开康有为,故康并未南下。如今,光绪令康有为“迅速出外,不可延迟”,乃是明白敌我力量悬殊,自己凶多吉少,故让自己的亲信早日逃难而已。光绪为人仁厚,不仅对康有为如此,政变后他已失去自由时,还设法保全了另一位重要的维新派人士张元济,让菜市口少斩了一位“君子”,故其死后被谥“德宗”,也算名副其实。

  维新派的仁人志士焉能坐视光绪的悲惨下场?光绪担心“朕位且不能保”,他们则决意铤而走险,营救皇上。然而想发动政变,必然要有军队,于是袁世凯成为焦点人物。

  维新派中不仅对袁世凯的看法不一,而且在策反哪支军队方面也一直论争不休。当时近畿军队,董福祥、聂士成、袁世凯三支军队,都有相当战斗力,也都归荣禄管辖。维新派认为,若能策反其中一支,则不仅能勤王,且能削弱后党。最初,康有为想让王照往芦台夺聂士成军,王照认为这根本不可行,当即拒绝。林旭则主张用董福祥,反对用袁世凯,他曾经写藏头诗给谭嗣同,诗云:

  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报主恩。

  愿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

  “千里草”是个董字,“本初”是袁绍的字,林旭是借三国的典故来提醒谭的。然谭嗣同坚决主张用袁世凯,康有为后来也赞同此议,并称赞将帅之中惟袁世凯素来机警,又颇知外事,且是强学会同志,比之董福祥和聂士成,更为可信。因此,维新派最终把赌注押在了袁世凯一人身上,这也可说是袁的悲哀和不幸!事实上,康有为一直顾忌袁世凯和荣禄的关系,如今顾忌未去,却贸然定为此人,可见维新派已是无路可走,病急乱投医了。

  康有为遂密奏光绪,建议结交袁世凯以备不测。光绪于是在颐和园两次公开召见袁世凯,仅温言嘉勉而已,并未谈及要害,不过却降旨提拔他为侍郎候补。后党闻讯,即认为他已投靠维新派,因立即命令荣禄提前部署,以备不测。荣禄乃调聂士成守京东方面,以提防来自小站方面的军事行动。

  形势如箭在弦上,维新派遂召开紧急会议。在座者有康、梁和六君子,以及康有为目为知己的徐世昌。这些思想家集思广益、思前想后,却仍是无计可施,惟有捧衣带诏而痛哭。其实大家放声大哭,不无想感动徐世昌的意思。因为徐世昌和袁世凯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若徐世昌能出面,则是最好不过。但偷眼望去,徐世昌却也是大哭不止,始终一言不发。

  结果,最终还是那位“手掷欧刀仰天笑”的谭嗣同出马。关于谭、袁见面的实况,版本颇多,但出入较大。梁启超在《谭嗣同传》中所录,全然刻画袁世凯的奸雄面目,谓其有“杀荣禄如杀一狗耳”的慷慨表现。而袁世凯自撰之《戊戌日记》及《自书戊戌纪略后》中,则强调道:“谭嗣同所带来的密诏,并非朱笔亲谕,而是以墨草就,且并无诛荣禄、围颐和园之说。我以此询问谭时,谭答道自有挟制皇上之法。我闻挟制二字,不寒而栗。”袁世凯与梁启超所记,有两大出入,一是“朱谕”的问题,二是“围园”的问题,而这十分重要的两点都为梁启超所回避。“朱谕”涉及到维新派行动的合法性,而“围园”则说明维新派是要软禁甚至杀害太后的,这两个细节对袁世凯的态度转变至关重要。据传,谭嗣同走后,袁世凯一筹莫展,乃求教于徐世昌。徐沉思许久后,将密诏背面朝天覆于案上,一言不发离去,袁即明白其意是靠拢“后”党,于是下了决心。不过,当时的真实情境,惟当事人本人才知,别人多为臆断而已。

  总之,当夜的会晤使谭嗣同满意而去,最后达成的意见是:“光绪届时若能在袁世凯军中,则可诛杀荣禄。”然而维新派对此密议并未严加保密,以致次日朝内即有交头接耳议论此事者。荣禄对袁世凯早有戒心,此时更是秘密来津,以备不测。 

谭嗣同康广仁刘光第

  八月初五,光绪得到谭嗣同的密报后,第三次召见袁世凯,除温言嘉勉外,有“卿练兵甚好,日后可与荣禄各办各事”之语,暗示他对抗荣禄。但袁的反应已经不同。他一出宫门,即向人道:“皇上若责我用兵,我不敢不奉诏;若是其他事,则非我所知也。”此时其立场已由帝派转为帝、后之间的骑墙派了。

  但他躲避不及,在宫门与荣禄狭路相逢。事实上后党关注他已非一日,在军事上对他也早有防范,只是投鼠忌器,且要留观后效而已。如今荣禄见他神色不定地从光绪那里退出来,劈头便问所为何事。此时袁世凯自知若稍有犹疑,当场就可能死于刀下,乃将谭嗣同夜访之事和盘托出,但坚称此事与光绪无关,万不可牵累皇上云云。荣禄微笑不答,只是宽慰道:“你还是回去好好练兵吧。”但旋即又带袁世凯赴颐和园觐见慈禧,具告此事。这便是袁世凯告密的全过程。后人或云他第三次觐见光绪后,迅速赶回天津向荣禄告发,再同荣禄赶回北京觐见慈禧,似不足信。荣禄秘密入京,目的正是为了防范袁世凯,由此可见袁世凯处境之尴尬,真所谓“造化弄人”。

  政变后,光绪被慈禧幽禁于瀛台,从此恨袁世凯入骨,每天反复书写“袁世凯”三字后再撕个粉碎。维新派的下场更是凄惨,康、梁逃脱,六君子慷慨就义。谭嗣同且临刑高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令天下人为之恸哭。京城一带迅速窜红一首童谣,其辞云:“六君子,头颅送。袁项城,顶子红。卖同党,邀奇功。康与梁,在梦中,不知他,是枭雄。”袁世凯从此成为争议人物。

  后来,袁世凯常向人解释告密之事,坚称自己是出于“天良发现”。一者荣禄是自己的恩公,岂忍加害;二者若拘囚太后,亦必被后人指责助皇帝行不孝之事。此外,他坚持认为自己并非首先告密之人,如杨崇伊、怀塔布等人早已对维新派严加监视,又与荣禄保持着十分密切的联系,且维新派的保密工作令人寒心,等等。不过,他在给兄长世勋的家书中,对光绪被幽禁和六君子被杀抱愧于心,直承是自己的罪过。毕竟,他为后党提供了最重要的一手“罪证”。

  1914年,四川民政长官陈廷杰将本省两个“君子”刘光第、杨锐的生平事迹造具清册,上呈大总统袁世凯,并要求国家对“六君子”从优议恤,特予表扬。袁世凯照准,批文中尊“六君子”为先烈,且命内务部在北京为“六君子”建立祠堂。

  袁世凯之所以厚恤“六君子”,诚然是出于一片追悔之意,然更易被人忽略的一点则是,他对“六君子”所持之君主立宪思想极表赞同。他在朝鲜与日本人正面交锋,已把传统中国的理藩手段发挥到极致,然接下来的甲午战争,他眼睁睁地看着号称“世界前六”的中国海军打到全军覆没。因此,他对日本迅速崛起的认识,比之不出门而知天下事的维新派秀才们更为直观和深刻。日本经过“明治维新”,行君主立宪之政,改革军事,十余年取琉球,二十余年取朝鲜败中国,令人惊叹。康、梁、“六君子”等维新党人,正是在甲午战败后认识到这一点,主张向日本学习,才号召君主立宪的。袁世凯之所以以一介武人,格格不入地加入强学会和维新派,也正是出于这一政治理想。

  抛开私心不论,他对这一政治理想的期许,固然在后起的民主共和之上,亦未必在传统的君主独裁之下。他做了共和体制的大总统,但对共和并无感情,否则他后来就不必称帝了;而他的称帝,也并非要恢复两千年的传统式帝制,而是要行君主立宪之政,故冠以“洪宪”之名。

  在“洪宪帝制”中,又出现了一个“六君子”,为其鼓吹帝制,提倡君主立宪,由于他们组织了一个叫“筹安会”的组织,故史称“筹安六君子”。论学识和名气,“筹安六君子”毫不逊色于“戊戌六君子”。“戊戌”的代表人物为谭嗣同,“筹安”则除“旷代逸才”杨度外,还有大学者刘师培和严复,老革命党人胡瑛、孙毓筠和李燮和,以身后知名度而论,似非康广仁、杨深秀所可比拟。杨度且著有《君宪救国论》长文,为君主立宪张目,此文效法汉大赋的问答体例,滔滔巨制,气势非凡,为不可多得的奇文。

  袁世凯暴卒后,有人作一不合平仄的对联讥讽他道:“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陈汤”。“二陈汤”指的是相继反对他称帝的三个故旧——陈树藩、陈宧、汤芗铭,而此处的“六君子”指的是“筹安六君子”,意为鼓噪帝制的“六君子”诱发病因,而“二陈汤”的背叛给他致命一击。然而,若将其一生展开来看,“戊戌六君子”未必不是他的病根,而“筹安六君子”也足以致命,哪里还用得着什么“二陈汤”呢!

六、出响马,无战事

  戊戌政变后,朝廷认为有必要整合京畿的军事力量,遂命荣禄成立了武卫军。武卫军以聂士成所部武毅军为前军,董福祥所部甘军为后军,宋庆所部毅军为左军,袁世凯所部新建陆军为右军,另外招募万人为中军,归荣禄直辖。从此,小站的部队改称武卫右军。不久,慈禧太后召见袁世凯,提为工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赏其在西苑门内骑马,并乘坐船只拖床。正是童谣所谓:“袁项城,顶子红。”

  次年,在列强的胁迫下,对义和团主抚的山东巡抚毓贤被免职,令袁世凯代署之,且仍节制武卫右军,次年又实授山东巡抚。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机会,除了慈禧对他的信任之外,还因为得到了英国驻京公使窦纳乐等人的推荐。袁世凯本来就认为请神附体、刀枪不入的义和团纯属妖妄,与白莲教之流是一丘之貉,因此一到任就颁令禁止,作势要严厉弹压。反倒是朝廷生怕事态扩大,谆谆告诫他要以怀柔为尚,因此他采取的办法主要是查禁、瓦解而已。他对山东的军队进行了简要的改革,裁并冗营,重新部署,配备较为新式的武器,分别驻扎于山东境内冲要之地。之后,便以军队之力取缔义和团,虽不剿杀,却将团民分割在各处,致其无法流动聚集,终使其无立锥之地。团民无可奈何,惟有编唱“杀了袁鼋蛋,我们好吃饭”之类的童谣解气,久之,不得不退出山东,转往直隶。

刘坤一

  他在80天内,前后捕杀团民不足半百,只相当于直隶的一个零头,却在不动声色之间,便将义和团驱至直隶,山东实现了划境自保。由于后来朝廷对义和团的态度出现了很大反复,因此尽早将其驱走是避免犯政治错误的一大保证。由此可见,袁世凯的办事能力,确非毓贤和一味主剿的裕禄等人可比。直隶的义和团之所以越演越烈,正是因为总督裕禄采取了一味打压的手段,而全然不讲谋略。

  义和团不仅在直隶发展迅速,而且大量涌入北京。由于戊戌政变后,列强对光绪的遭遇表示同情,且公开庇护逃亡的康、梁,一度还有促慈禧归政光绪的意向,慈禧为此十分生气,乃决定借义和团对抗洋兵。义和团于是在“灭洋”之上,加上了“扶清”二字,被全伙招安,开拔到前线去“征辽国”了。

  1900年5月,慈禧向列强宣战,时局骤乱。战事分东西线——“东线”由聂士成抗击从海路来的八国联军;“西线”是北京城内的中洋混战,除义和团外,以董福祥的武卫后军为主,主要集中在东交民巷一带。“西线”为街巷战,不久意大利、奥地利、比利时、葡萄牙、俄国使馆被焚,外国人多被困在东交民巷。“东线”为遭遇战,聂士成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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