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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掌国-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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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裁者都要独掌兵权,袁世凯对段祺瑞的忌惮是可以理解的。不久,袁世凯组建陆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将陆军总长段祺瑞、海军总长刘冠雄、海军司令萨镇冰、参谋次长陈宧、侍从武官荫昌和王士珍平列为高级办事员,轮流值班,而大事决于总统。这样一来,段祺瑞在军中的优势面临被褫夺的危险。他自知形势微妙,乃将陆军部的大小事务交与部秘书长徐树铮处理,自己则称病不出,颇似当年袁世凯归隐林田的样子。

  袁世凯既是过来人,岂不知其用意!随着袁世凯称帝的步伐日渐促迫,他们的分歧也越来越大。当筹安会活动猖獗,全国上下纷纷劝进时,段祺瑞表达了完全相反的声音。他说:“项城帝制自为的迹象,已渐显露。我当年曾发出采取共和之电,如果又拥项城登基,将何以面对国人?恐怕二十四史中,找不出这样的人物吧!所以论公,我即使死也不会参与;论私,我从此只有退休,决不多言。”他不愿做出尔反尔的小人,不愿遗臭于青史,这份气节犹如鹤立鸡群,是十分可贵的。在整个洪宪帝制中,他与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的态度相仿佛,事后证明,这四个人的成就也是北洋系中最可称道的。

  张勋

  段祺瑞还曾亲自试探袁世凯的口风,被袁一口否认,这与冯国璋的情况相同。到了最后帝制已箭在弦上时,他还要跑去向袁世凯剀切陈情:“此事危及国家安危和袁家的身家性命,万不可做,万不能做!”袁世凯一开始还虚与委蛇,最终勃然变色道:“这都是杨皙子和克定等人讨论的,赞同的人多而反对的人少,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他傲然答道:“我受大总统数十年恩遇,不能不直言奉上。此时悬崖勒马尚来得及,时机稍纵即逝,届时悔之晚矣。”后来他又两次去晋见袁世凯,袁世凯均称病不见。

  不久袁世凯称帝,他对袁世凯抱有知遇之恩,做不到像蔡锷那样潜出京城高张义帜。但是,他与蔡锷、陈宧等人都曾暗通消息,蔡、陈潜出京城前,都曾到段宅拜访过。因此,他在护国运动中的角色,与冯国璋有相似之处,都属于不便站到前台的幕后人物。而其既然身在京城,处境自然比冯更为艰难。据说,袁世凯曾收买他的干儿子罗凤阁做刺客,但罗风阁下不了手,反向段祺瑞坦陈其事。而洪宪分封的诸臣中,黎元洪、冯国璋、曹锟等都赫然在目,徐世昌名列“嵩山四友”,却惟独没有段祺瑞,这是他拥名“二造共和”的一大关键。

  1916年3月21日,洪宪帝制取消。4月22日,段祺瑞复出担任国务卿,5月8日复称国务总理。可见,他不是不忠于袁世凯,但先决条件是在共和体制下;袁世凯也不是不倚重段祺瑞,前提条件也是在共和体制下。6月6日,袁世凯逝世,在金匮中预留了嘉禾金简,上列三个接班人,依次为: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足见他对段祺瑞的重视,至少在冯国璋、王士珍、曹锟等人之上。段祺瑞则不惜对抗民意,为业已身败名裂的袁世凯主持国葬,并亲自执绋扶柩,全了这一段君臣之谊。此即段祺瑞的“二造共和”。

  几个月后,他在国务总理任上,与总统黎元洪发生了激烈的府院之争。1917年5月23日,矛盾终于不可调和,黎元洪下令免去他的总理职务。他于是退往天津,寄寓在段芝贵的私宅,决心武力倒黎。在朝总统和下野总理依旧剑拔弩张,京津之间局势紧张。这时,对清朝死忠的辫帅张勋在督军团的怂恿下,决意以进京调停为名,复辟清朝。黎元洪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把张勋当做了救星,结果6月14日张勋进京,黎元洪差点被其俘虏,最终依托洋人的力量才得以逃出北京。

  “张勋复辟”,溥仪重新坐上乾清宫宝座

  张勋复辟是袁世凯称帝之后的又一政治丑剧。袁世凯之称帝尚有杨度和古德诺的理论先行,张勋复辟则完全是军人强奸民意。全国舆论一时大哗,纷纷要求讨逆。黎元洪在离开京城之前,在国家大局的面前,终于放下了府院之争的面子,重新任命段祺瑞为国务总理,并令他出师讨贼。

  当初,张勋在徐州几次召集督军团会议,段祺瑞曾派曾毓隽告诫张勋道:“如果议及复辟,则必尽力扑灭之,届时不要说没有预先告知。”张勋率辫子军北上路过天津时,曾专门下车拜访段祺瑞。段祺瑞郑重地告诉他:“你若复辟,我一定打你!”又说:“保清帝复位的事,即使勉强办了,就算北方答应,南方也决不会答应,因此至少应该缓办。”但张勋未加理睬。当然,从客观上来说,张勋进京可以驱逐黎元洪,这正是段祺瑞求之不得的,因此,说张勋为段祺瑞做了嫁衣裳,也是一点不错的。

  7月1日,张勋拥清帝复位。3日,段祺瑞即在马厂誓师,正式通电复任国务总理,并以讨逆军总司令名义讨伐叛逆,檄文为笔端带有魅力的梁启超所拟,文末写道:

  ……查该逆张勋,此次倡逆,既类疯狂,又同儿戏,彼昌言事前与各省各军均已接洽,试问我同胞僚友,果有曾预逆谋者乎?彼又言已得外交团同意,而使馆中人见其中风狂走之态,群来相诘。言财政则国库无一钱之蓄,而蛮兵独优其饷,且给现银。言军纪则辫兵横行部门,而国军与之杂居,日受凌轹。数其阁僚,则老朽顽旧,几榻烟霞;问其主谋,则巧语花言,一群鹦鹉。似此而能济大事,天下古今,宁有是理?即微义师,亦当自毙,所不忍者,则京国之民,倒悬待解。所可惧者,则友邦疑骇,将起责言。祺瑞用是履及剑及,率先涌进,以为国民除此蟊贼。区区愚忠,当蒙共谅。该逆发难,本乘国民之所猝未及防,都中军警各界,突然莫审所由来,在势力无从应付,且当逆焰熏天之际,为保持市面秩序,不能不投鼠忌器,隐忍未讨,理亦宜然,本军伐罪吊民,除逆贼张勋外,一无所问。凡我旧侣,勿用以胁从自疑。其有志切同仇,宜诣本总司令部商受方略,事定后酬庸之典,国有成规。若其有意附逆,敢抗义旗,常刑所悬,亦难曲庇。至于清室逊让之德,久而弥彰,今兹构衅,祸由张逆,冲帝既未与闻,师保尤明大义,所有皇室优待条件,仍当永勒成宪,世世不渝,以著我国民念旧酬功,全始全终之美。祺瑞一俟大难戡定之后,即当迅解兵柄,复归田里,敬候政府重事建设,迅集立法机关,刷新政治现象,则多难兴邦,国家其永赖之。谨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清宫”搬出紫禁城,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以段芝贵、曹锟为东西两路司令、吴佩孚为先锋的讨逆军,12日即光复北京,复辟丑剧上演12天后即告收场。段祺瑞拥兵入京,迎“四哥”冯国璋继任总统,将黎元洪晾在一旁。此即“三造共和”,也是惟一一次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但是却带有更多的权力斗争意味。其名为“讨逆”,却对王士珍等“从逆”的老朋友网开一面,除张勋外皆不问罪。因此,梁启超在檄文中说张勋的“既类疯狂,又同儿戏”,讨逆者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是,段祺瑞对“共和”这一原则是十分坚定的。马厂誓师前,他曾分析过形势,认为若不迅速出兵并速战速决,复辟派就有可能控制人心和扩大影响,届时局面就不可收拾了,毕竟当时中国的保皇观念还比较流行。他的这一分析是理智而正确的,在这一点上他展现了一个统帅的政治素质。他之所以能始终赞同共和而反对帝制,只怕与其留德的经历不无关系。德国虽是君主国,但西方民主观念深入人心,他眼界既开,势必会受到熏陶。当然,这些脱胎于旧时代的武人,是不能真正理解“共和”的含义的。

四、府院之争

  府院之争中的段祺瑞

  “三造共和”后,段祺瑞并没有迎回落难总统黎元洪,而是力捧副总统冯国璋继任总统。而在此之前,黎元洪放下了面子,以国家大局为重,重新任命段祺瑞为国务总理,并令他挂帅讨贼。只此一点,便可看出府院之争的主要症结。

  当时,一直在努力调解府院之争的张国淦力劝段祺瑞迎黎元洪复位,他说:“相对而言,和黎元洪共事其实比较容易,因为他手中无兵,而且刚经受过挫折,会吸取教训;而冯国璋既有兵权,又是新官上任,遇事必然逞强好胜,因此更难对付。”张国淦的分析入情入理,完全是出于对段祺瑞的一片爱护之忱。如果段祺瑞能够接受,学古人将相和,也许可以开创一个双赢的新局面,可惜他对黎元洪罢免自己耿耿于怀,终于因私而废公,挟愤而忘义,拒绝了这个建议。

  北洋时期的府院之争有两次,一次是黎元洪总统和段祺瑞总理之争,另一次是冯国璋总统与段祺瑞总理之争,两次的当事人都有段祺瑞。可见段的性格缺陷是府院之争的一大动因。

  但是,府院之争的渊薮却决不止如此之浅,而是有其历史背景的。中国实行了几千年的帝制,民主共和是新鲜的舶来品,因此民国肇立之初,需要借鉴西方的政治和行政制度。而西方的共和体制大体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美国式的总统制,另一种是法国式的内阁制。于是,有关总统制还是内阁制的争论,在政客们争权夺利的心理作用下,一时甚嚣尘上。即便以袁世凯的神武雄健,欲加强总统的权力,也一度面临着宋教仁政党内阁计划的挑战。孙中山让位给袁世凯时,革命党人同时修改了《临时约法》,将政治体制从总统制更改为内阁制,用以约束袁世凯。宋教仁更在此基础上,重组国民党,要成立政党内阁,从而在实际行动上迈进了一大步。袁世凯及其北洋派不愿放弃权力,乃卑鄙地暗杀了宋教仁,激起了国民党“二次革命”,然后再借此驱逐了国会中占大多数的国民党员。总统制与内阁制的理论之争,最终引发了流血和战争,使民国成为一个乱世。

  在社会运动中,理应有一个“理论先行”的过程,此即孙中山所谓的“知难行易”。中国的民主革命自维新运动失败后开始成为社会运动的主流,不出十余年就推翻了帝制,建立了民国。在这十余年中,革命者更多的是按照西方民主共和的蓝图来憧憬新政权的,至于将民主共和的理论与中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的工作,实在还做得很少。于是,进入民国后,就出现了一个“理论后行”的局面,这实际上是一个“补课”的过程。不惟总统制和内阁制发生了激烈论争,到后来竟连“共和制”和“帝制”、“世袭制”和“非承继制”等原本不成问题的问题,也被重新翻上台面。参加这些辩论的往往不是政客本身,而是声名卓著的学者,中国的比如杨度、梁启超,洋人比如古德诺、有贺长雄,不一而足。

  不论总统制或内阁制,总之当时并未建立一个深入人心的政治体制模式,因此,民国的建立仅仅是根植了一个“共和”的理念,却有其名而无其实,可以对抗帝制复辟,却不足以解决内部矛盾。如此一来,那些“共和”业务素养十分有限的政客和军阀们,主观上本就惟力是视,客观上也的确不知所措。府院之争就是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1916年6月袁世凯临死前,对徐世昌、段祺瑞执手呜咽道:“按照《约法》,由宋卿(黎元洪)继任总统,你们要好好辅佐他。”可能是有感于此,当在川作战的张敬尧等将领致电表示愿推举段祺瑞为总统时,被他断然拒绝。此事被外人知晓后,举国一片赞叹之声。当时,袁世凯戕害约法,解散国会,民国已遭到严重破坏,如今有一个宽仁谨厚的黎元洪担任国家元首,有一个正直不阿的段祺瑞主持内阁,又有国民党和进步党共处国会,宪政实现已依依在望,全国上下对此表示了一致的乐观。

  见证民初历史的新闻记者黄远生

  但是,段祺瑞素来刚愎自用,又自恃为北洋勋宿,从内心深处对黎元洪抱轻视态度,和黎元洪绝少交往;黎元洪则外柔而内刚,虽不足威慑别人,却自有不屈的意志。因此府院之间不可能有亲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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