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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南京趣事很多,但绝非世人风传的那样花天酒地、胡作非为,试问一个十二三岁的儿童,又能怎样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呢?他倒是曾经一时好奇,攀在一家教堂的围墙上窥视西洋女子,被洋人扭住不放,要带回去处置。他情急之下,将那洋人一拳打落在路旁积水之中,逃之夭夭了。诸如此类,不过是孩童心性,皆不足为怪!
不过,从许多小事中,都可看出他的过人之处。他六岁入私塾,塾师王志清是项城有名的孝廉公,见袁世凯天资聪颖,对他期望很高,教导也格外严格,不想却激起了袁世凯的反抗。一日夜间,他捉了百多只萤火虫,揉搓成粉状,涂在脸上扮鬼,将老师吓得卧床数月。他食量惊人,孩提时一餐就可以吃掉20个熟鸡蛋和10个馒头,但也不见臃肿,有些廉颇斗酒斤肉的味道,可见其内腑与常人大异。他臂力惊人,在南京时曾从一个和尚习武,体格日益强健,常击打石狮为戏。他虽不爱读书,却常作诗词,如《感事》诗云:
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
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
这当然还不足称作诗,但其气势过人,又非常人可比。又有《雨花台怀古七律》一首,诗云:
我今独上雨花台,万古英雄付劫灰。
谓是孙策破刘处,相传梅销屯兵来。
大江滚滚向东去,寸心郁郁何时开。
只等毛羽一丰满,飞下九天拯鸿哀。
这首比上一首强许多,器宇轩昂,但是文采仍很粗陋,名为七律,实则处处出律。可见他学习确实不够努力。
他15岁那年,嗣父保庆殁于南京任上,他与寡母牛氏回到项城,不久生父保中亦死。好在次年,堂叔宝恒从西北回籍省亲,看到他的相貌,听到他的谈吐,认定“此吾家千里驹也”,深恐他在项城被耽误前程,便将他带到西北。当时西北的主将是左宗棠,故袁世凯在少年时曾近距离接触过这员名将。左宗棠抗击俄人,收复新疆,立下了班超那样的大功;而袁世凯日后在朝鲜鼎定藩政,驱逐日人,也是一个班超。他们之间或有忘年的交情或意气的感染,亦未可知。
不论有无受到左宗棠的言传身教,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即他在西北军营中,确立了一个新的信念,那便是弃文从武。尽管他尚无足够勇气抛开当时惟一的荣身之径——科举,但他已经爱憎分明。他日后果然以武而隆,至于科举,他则激烈地加以抨击。而中国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也正是在他的奏章的作用下寿终正寝的。
保恒本人是进士出身,自然希望世凯能走科举举士的正道。不久他调回北京,便延请了几个有名的先生教导世凯,但他的兴趣全不在此,若要读书,也偏喜欢读四书五经以外的书籍。但这并未影响宝恒对他的喜爱,因为他在办理具体事务时有突出的才能,这不是读书可以取代的。然而不久之后,保恒也没能逃脱家族诅咒似的壮年先逝,他便回到原籍,从大家庭中分出一块硕大的家业,开始过天马行空的不羁日子。他既然喜欢作诗,便出资组织了“丽泽山房”和“勿欺山房”文社,因东道主的缘故被推戴为社长,远近各县的读书人都知道他的名头。淮宁县有一个穷书生叫徐世昌,也慕名而来,二人一见如故,执掌聊灯,尤其是对于废除科举等问题,谈得十分投机。在那个时代,也算是两个“愤青”了,但事实上他们做不到真正地反抗科举,反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后来,徐世昌还是要上京赶考,袁世凯则赠以路费。多年后,袁世凯拿了一笔钱到北京捐官,不久便挥霍一空,多亏已中进士的徐世昌资助,才得以回到项城老家。
期间,袁世凯遵从父辈的遗训,参加了两次乡试,都铩羽而归。作为项城的文社社长、“文坛盟主”的子侄,却不能中举,此情何以堪!何况保恒逝世前,还殷切希望他能中个解元呢!他盛怒之下,乃将过去所作诗文悉数付之一炬,咬牙切齿地说:“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乌能龌龊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耶?”这一年,他22岁。
状元出身的实业家张謇
他在“投笔”之后、“从戎”之前,实际上有两段小插曲。由于他优游太久,对“从戎”这样艰苦的事情,一时还下不了最后的决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先是带了生母和嗣母的私房钱,到北京活动干系,想捐个中书的官职。不想一到京城,声色犬马欲拒还迎,最终被赌棍将钱财骗光,若非徐世昌的资助,连项城都要回不去了。从此,他对赌博深恶痛绝。后来,他又到上海去闯世界,大概是想“下海”经商,但始终没有成就。独自住在客栈里,不免寂寞,经常流连娼寮。后来结识了一个姑苏名妓沈小姐,情感甚笃。不意这沈小姐竟是个“巨眼识穷途”的红拂女,献出了自己的百宝箱钱,鼓励他北上从军。临别时,美人摆酒相送,表示会自赎其身,等郎君归来。他大为感动,指天誓日,洒泪而别。后来,他驻戍朝鲜时,即将沈小姐接来,做了自己的大姨太太。沈氏虽名为妾室,却主家事,公子们都呼她为“亲妈”,而后来的妾室都须接受她的教导。而正室于氏,是袁家从邻里中选聘的媳妇,不能登大雅之堂,只是袁世凯对她十分礼让,让她安享“夫人”之名罢了。
就这样,在女人的情感攻势下,他终于下了“从戎”的决心。恰好,他嗣父保庆的生前好友吴长庆,时在山东登州任庆军统领,得知他的窘况,乃写信招他前往。当年袁甲三对太平军作战时,袁家子弟如保恒、保庆等都在军中效命。时吴家的团练军,被太平军围在庐江城内,吴长庆单骑求援,袁家为此争论不休,终至延误,城破人亡。但袁保庆当时是极力主救的,于是吴长庆独与他交好。后来二人又在南京共事,吴长庆对聪明伶俐的袁世凯十分喜爱。这时老友先逝,孤儿无依无靠,他便义不容辞地施以援手。
后来可知,吴长庆是袁世凯一生最重要的“贵人”。若非吴长庆引他走出这一步,他也许将永远是“迷不知吾所如”的。
他在从上海去山东的路上,无意间认识了阮忠枢,两人言谈甚欢,相见恨晚,阮忠枢且资助了他一笔盘缠。此后他先去天津拜见了在北洋帮办海防营务的堂叔保龄,随后乘船去了登州,这时似乎还有若干保庆的旧部得到他的召唤,一起来投奔吴长庆。但吴并不以为忤,都给予了妥善安排,对他则更为优待。吴希望他继续在科举一途努力,只让他挂名文案,领有薪水,且派了两名差弁做他的勤务兵,更请来名流张謇、周家禄教他读书。
张謇是状元,名高气盛不客气,总是将袁世凯的作业改得面目全非,若文理不通者,干脆置之一旁不加理睬。袁世凯十分痛苦,他满心以为此番可以“效命疆场,安内攘外”,没想到还是要“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终于大病一场。他忍无可忍,乃对张謇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声称如果仍须如此,则宁愿立即回家。张謇虽是状元,却不是老夫子,为人十分开通,便向吴长庆建议满足他的要求。吴长庆一听便同意了,对军人来说,“从戎”自然不是坏事嘛!马上委任袁世凯为营务处帮办。
营务处是军中的中枢机构,负责辅佐主帅办理军政和行军布阵、联络将官、审理违法违纪事件、监督训练、考核课目、兼带稽查队,责任重大,也是人才辐辏之地。然而袁世凯年轻气短,卒然当此美差,未免遭人闲话。此时他表现出了十分的投入,努力学习各类业务,谦敬勤勉,且公正严明。这一年春节期间,有士兵因赌博而酿成几十人开枪射击的骚乱。当时营官们都回家过年了,惟袁世凯在军中,他马上赶到出事地点,假传吴长庆的命令,正法了带头闹事的士兵。事后,他向吴长庆磕头,请治专擅杀人之罪。可是吴长庆夸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他呢?他渐以公正之心与应变之才誉满军营,成为庆军中的后起之秀。
“投笔从戎”这个典故出自东汉的班超,班超若不投笔从戎,只怕终生都是个兰台抄书匠,又怎能威震西域流芳百世呢?袁世凯也是如此,他全不适合科举举士这条路子,若非“焚稿断痴情”、“投笔事戎轩”,又怎能出将入相,进而登阶元首之尊呢?
三、末代班超
1882年,日本人利用大院君李罡应和明成皇后闵氏之间的矛盾,在朝鲜煽动了“壬午兵变”。时在天津的朝鲜大臣金允植乃求援于清廷,不久,丁汝昌、吴长庆、马建忠奉命东渡平乱,袁世凯也随军出征。
大清帝国的属国,有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暹罗、南掌(老挝)、苏禄(菲律宾的一部分)、库尔喀(尼泊尔)、浩罕(乌兹别克等回教族)等,其中以朝鲜、越南最得中华文化的雨露之恩,外加日本,这三个国家是中华文化圈的坚定成员,就文化而言,比之中国本土的蒙古、西藏还要中国化。日本本来也是中国的属国,但因其岛国的天性,对大陆素来有着政治野心,从唐朝到清朝,对半岛(朝鲜)和大陆(中国)侵略骚扰了一千多年,在明朝打得尤其惨烈,乃不复入贡,因此未入清朝的属国之列。越南曾是中国领土,属汉武帝“天下十三州”之一的交州,在东汉末年还一度是全国最安定繁荣的地区,北宋时代从中国分离出去,成为属国,因此它一直有摆脱中国的心理。惟独朝鲜,是最为中国化的属国。其最后一个王朝李朝与中国明朝一直保持着亲密关系,以至于明亡于清后,它认定清朝是蛮夷,拒绝臣服,并积极操练兵马欲为大明复仇。后来虽然在清朝的高压之下放弃了军事计划,但它的典章制度依旧仿照明朝,甚至延用着崇祯皇帝的纪年。当然,它已经承认清朝是新的宗主国,并对清朝履行着属国的义务。
可见数百年来,朝鲜是中国最为忠实的属国,但是这一牢不可摧的政治伦理关系,随着西方殖民主义者的侵入而濒临解体。当时对朝鲜垂涎三尺的,不仅有老牌帝国主义英、美、俄、法等国,还有一个新近崛起的近邻日本。这些国家的理念与中国大相径庭,在他们的眼中,温柔敦厚的宗主藩属关系简直莫名其妙,他们要做的是征服朝鲜,让朝鲜成为殖民地。但是,中国文化在朝鲜根深蒂固,便是朝鲜国王给各国的国书,都自称“大清属国”,这并非朝鲜人自轻自贱,在当时这恰恰是一种骄傲,明太祖曾一度埋怨朝鲜进贡太多,而日本也一度妒忌朝鲜得到中国的敕封!因此,尽管当时中国国力衰微,但宗主国的地位是深入人心的,无论哪路英雄,想在朝鲜逞强,都须顾忌中国的因素。然而,由于朝鲜牵扯着众多列强的神经,此时来朝鲜平乱,就绝非历史上任何一次那样简单。而袁世凯却在朝鲜复杂的局势中脱颖而出,从而不仅在大清朝廷一鸣惊人,而且得到了国际名声。
这次远征像是为袁世凯量身定做的一样!部队开拔前一夜,他激动得无法入睡。中国从汉武帝开始,“从戎”之人的一大理想便是开疆拓土、戡靖夷氛,古代的班超如此,如今的袁世凯也是如此!从此,他极其主动和热情地投入此次行动之中,常能身先士卒,威震三军。
当时,吴长庆带往朝鲜的六营军队军纪很差,甫入朝境,奸污民女、抢掠财物之事便屡发不止,丝毫没有宗主国的样子。袁世凯深觉可耻,而且意识到如此军纪必然会引起日本和其他各国的轻视,便毅然使用中军令箭,正法了七个首恶,随后才向吴长庆禀报此事。吴厉声喝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严办?”他昂然答道:“我已斩杀七人,首级正欲呈验。”吴为之动容离座,十分欣慰地夸奖他道:“真是将门之后啊!”他之所以要先斩后奏,是因为他明白军纪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往日纵容过甚的缘故,若报请吴长庆而得不到允许,则反而会助长那些恶兵的气焰,有妨大计。由此事便可看出他的决断力,吴长庆也因此对他更为欣赏,干脆令他总理前敌营务处,专门负责整顿军纪,且准予便宜行事。六营军纪从此肃然。
军抵汉城城下,吴长庆、丁汝昌、马建忠入城拜访大院君,回营后摆下“鸿门宴”,专候大院君回拜。等大院君一来,袁世凯即将其卫队拦在门外,将他劫上马山浦军舰押送回国,软禁于保定。之后,他持高宗李熙的国书敕平乱党,将阴谋作乱的日本人赶出境外。次日他受到了高宗的设宴感谢,同时,吴长庆奏请朝廷升他为同知,随自己继续留驻汉城。
清廷本次平叛有不可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