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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教仁在上海车站被暗杀,鲜血染红了民主宪政的理想
春秋战国时代的著名刺客,如荆轲、聂政、专诸、要离、豫让等人,虽然英勇壮烈,终究是人家的“养士”。如荆轲作为一个卫国人,凭什么要为燕国刺秦呢?显然是为了报答太子丹的知遇之恩罢了。但清末的革命党不同,他们对刺杀的态度是严肃而虔诚的,是为了民主共和的理想,而非为了个人恩怨。为此,他们有的散尽家财,有的抛妻别子,在刺杀过程中更表现出惊人的定力和勇气,虽万千人吾往矣。就精神境界,他们远远超越了春秋战国的刺客。
清朝的迅速灭亡,使彭家珍刺杀良弼成为革命党刺客的绝唱。至此,革命党人的暗杀策略已大功告成,同盟会麾下的暗杀团组织也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但是,暗杀手段并没有停止,如袁世凯暗杀吴禄贞便是血淋淋的一例。然而,这种暗杀的性质已完全不同,刺客变成了杀手,私欲取代了理想。两年后,宋教仁被暗杀,杀手更为千夫所指。然而,这种肮脏的暗杀和当年壮烈的刺杀一样,仍然是影响国家政治的重要因素。大致说来,清末多刺客,而民国多杀手,其杀人的形式相同,而本质是截然不同的。
若说宋教仁之死,则有清晰的政治背景。1912年2月14日,袁世凯当选民国临时政府大总统。孙中山在让位的同时,提出两大条件:一是临时政府地点设于南京,袁世凯须赴南京就职;二是新总统必须遵守《临时约法》。这个《临时约法》,便是精通法律的宋教仁用一个通宵草拟出来的,然其严谨公正的精神,足以照耀整个民国时代。本来,《临时约法》中规定的政体以美国的总统制为蓝本,但袁世凯当选总统后,宋教仁等为制约他的权力欲,特地在《约法》中将政体修改为责任内阁制,以掣肘总统权力。
袁世凯是一代雄主,岂能任人摆布,对这两个条件自然要各个击破。最初,他采取的手段仍是哄骗,试想连清朝都被他骗了,何况稚嫩的革命党?对于“南下就职”的条件,他令曹锟在南方专使抵京当夜,即以讨饷为名发动兵变,然后以北京局势太乱为由坚持在北京任职。当夜受惊不小的南方使节中,就有宋教仁,而此时的袁世凯显然尚无杀他之意,因此虽曾有乱兵闯入宋的寓所,持抢乱指,却显然只是虚张声势;而宋教仁对袁世凯其人也并无太多成见,认为只要遵守《约法》,在北京任职也是一样的。
宋教仁被刺后,《民权报》出版临时增刊《逆证号》,报道事件真相
至于第二个条件,却是骗不来的。根据《临时约法》,唐绍仪组阁,各部部长多为声望卓著的开明派,其中且有同盟会四人。这样的内阁自然不是袁世凯想要的,他于是利用“三一四借款”和“王芝祥督直”两案气走老朋友唐绍仪,使同盟会的国务委员们也愤而辞职。两个月后,新总理陆徵祥亦辞职,由袁世凯的亲信赵秉钧暂代。然而,《临时约法》仍如一把利剑一般悬在袁世凯的头上,而“约法之父”宋教仁仍是强势的政治人物。
同盟会退出内阁后,宋教仁即着手改组政党,以贯彻其政党内阁的理想。他将同盟会、统一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共和实进会和国民公党合并为国民党,推孙中山为理事长,自任代理理事长,实际负责党务,故后来的国民党人称孙中山为“国父”,而称宋教仁为“党父”。当时实力可与国民党抗衡的,还有章太炎为首的共和党和梁启超为首的民主党,为了获得国会中的多数席位,各党展开了激烈的竞选角逐。宋教仁为了竞选,历游湖北、安徽、江苏、上海、浙江等地,每至一处,必然登台演说,抨击时政,臧否人物,鼓吹责任内阁,慷慨激昂,义无反顾。他曾经演说道:
我们接得各地的报告,我们的选举运动是极其顺利的。袁世凯看此情形,一定忌恨得很,一定要勾心斗角,设法来破坏我们、陷害我们。我们要警惕,但是我们也不必惧怯。他不久的将来,容或有撕毁《约法》、背叛民国的时候。我认为那个时候,正是他自掘坟墓、自取灭亡的时候。到了那个地步,我们再起来革命不迟。
诸如“背叛民国”、“自掘坟墓”、“自取灭亡”等激烈措辞,在国会政治、政党竞选中显然是过激的,便是在欧美民主国家,也很少如此。当时民国刚刚成立,国会制度初创,袁世凯并无明显的背叛民国的迹象,宋教仁做如此演说,未免有欠思量。
何况,事实上宋教仁对袁世凯本人并无太多成见,他临死都要上书袁世凯,颇有忠荩之忱,更不曾怀疑自己是被袁世凯所杀。那么,他何以又要在演说中如此攻击袁世凯呢?这便是他光明磊落的性格所致了。他攻击的其实并非袁世凯,而是以袁世凯为代表的守旧派;他要争的也不是总理位置,而是政党政治。他是真正的革命者,不是政客,因此不懂得政客的虚与委蛇、和俗浑光。
在袁世凯看来,宋教仁也不仅仅是个讨厌的大嘴巴。宋教仁青春挥洒,才华横溢,有人爱之,也有人忌之。作为总统,袁世凯自然欣赏这样的青年才俊。他初见宋教仁即大为称赏,每谈政事,则夜半虚前席。当唐绍仪辞职,宋教仁亦辞去农林部长时,袁世凯即赠给他50万元以维持生计,却被宋教仁婉拒。先此,袁世凯曾给各部部长一本空白支票簿,恣其所用,结果到期还归时,惟有宋教仁的票簿分文未取。从此,袁世凯对宋教仁,才于爱惜之外有了畏惧之心。
袁世凯素来喜欢发掘和提拔后进,如北洋系的“北洋三杰”等人,就是被他从下级军官中发掘出来的。到了民国年间,他又对革命党的青年才俊眼热不已,如宋教仁、汪精卫、蔡锷等,都是他极力拉拢的对象。而这三人中,以汪精卫与袁世凯最为贴近,在拥戴袁为总统这件事上出力不少;蔡锷次之,曾经听从袁的召唤,抛弃云南总督的显职,进京效力;宋教仁与袁世凯最为疏远,因为宋的志向在内阁和首相,自认为与总统是平行线,不应发生利益往来。因此,当宋教仁在各地激烈演说时,袁世凯连连电召他进北京磋商要政,未必不是出于一片爱才之心,宋教仁却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赵秉钧是宋案的最大嫌疑人赵秉钧致应夔丞送密电本原函
1912年12月至次年2月,国民党在国会选举中大获全胜,宋教仁作为实际上的党魁,对出任总理、建立清一色的政党内阁信心大增。然袁世凯却对此忧心忡忡,乃电召宋教仁赴京面商国事。宋教仁认为大局已定,进京正当其时,于是欣然命驾。遂于3月20日晚10点,遇刺于上海火车站,弥留两日后逝世,年仅32岁。
先此,前来送行的陈其美劝他道:“遁初,你不要太快活,仔细他们用暗杀手段对付你。”宋教仁听后放声大笑道:“只有我们革命党人才会暗杀人,哪里还怕他们来暗杀我。”于右任劝他改走海道,他嫌太慢,执意不从。作为一个政治家,却没有丝毫的政治敏感度,竟有“只有我们革命党人才会暗杀”之类的小儿之见,完全忘记了他华兴会老朋友吴禄贞的前车之鉴。从这个角度来看,宋教仁之死,亦不枉矣。
数日后,正凶武士英和协凶应夔丞落网,并在应夔丞家中搜到赵秉钧给应的密电码一册及叮嘱应“以后有电直寄国务院”的密函一件,以及内务部秘书洪述祖指使应行刺的函电多件。应夔丞其人,原来竟是国民党的同志,在宋教仁治丧时,还若无其事地走动其间。
通常认为,杀害宋教仁的主使人即袁世凯,但事实上并无确凿证据可以证明。袁世凯对北洋人物的沉暮之气日渐不满,一度有招揽贤才的渴望。如召蔡锷入京,便是为改革军队储备良将。对宋教仁则更甚,一度曾有意任其为总理,以组织“混合内阁”。或有人认为宋教仁过于年轻,可是袁世凯出任北洋大臣时,又何尝不年轻呢?
宋案的主使人,更有可能是赵秉钧。赵秉钧的总理位置是代理的,而最可能取代他的便是宋教仁。首先,袁世凯欣赏宋教仁,有意任其为总理,组织“混合内阁”;其次,国民党已赢得国会选举,必推宋教仁为总理,组织“政党内阁”。何况,宋教仁在各地的演讲中,多次点名批评了赵秉钧。
宋教仁在演说中,曾说袁世凯“背叛民国”,他本快人快语,袁世凯听说后,自然会有不悦之色,说不定还会骂娘,会拔剑斫案。宋教仁在黄州的演说词被总统府秘书剪呈时,袁世凯即大怒道:“他口锋何必如此尖刻?”赵秉钧作为近臣,察言观色,正中下怀,便迫不及待要立这件大功劳了。
而具体负责刺宋的是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刺宋前,洪述祖在准备南下时谒见袁世凯,说现在国事艰难,总统种种为难,不过二三人反对所致,若能设法剪除,岂不甚好。袁世凯答道:“一面捣乱尚不了,何况两面捣乱?”显然没有杀宋之意。而刺宋后,洪述祖回京又入府晋谒,袁世凯问他宋教仁为谁所害,洪述祖回答道:“总之是我们的人,是为总统出力者。”袁世凯当即面露不豫之色。洪述祖是袁世凯六姨太的近亲,因此常在总统府内走动,如今见总统脸色大变,自知大事不好,乃避祸于青岛租界。
还有一事可以说明赵秉钧的嫌疑最大,那便是赵秉钧之死。1914年2月,他突然中毒,七窍流血而死。一般人认为是被袁世凯灭口。其实,他一直都是袁世凯的亲信,并刚被袁任命为总理,其在袁的心目中就算不如宋教仁,也断然不会被袁当作一个杀人工具来用;就算是被委以杀人任务,事后也断然不会被当作替死鬼来处理。一般来说,若追究责任,到洪述祖这一级就可以了。历史上,贾充为司马昭弑君,但承担责任的却是成济、成倅兄弟。同样的,袁世凯让冯国璋暗杀陈其美,但若东窗事发,也决无可能让冯国璋承担这个责任。因此,杀赵秉钧者,确应该是袁世凯,但袁世凯杀他的目的,更有可能是为宋教仁报仇。同样,当从上海越狱回京的应夔丞来觐见后,袁世凯当即对雷震春说:“这个人杀死了遁初,我必杀之为遁初报仇。”不数日后,应夔丞在天津杨村被乱刀砍死,死状极惨,如果仅是灭口,一枪毙命便是,又何必下如此重手,显是报仇泄愤。他要报仇,不仅是出于对宋教仁的哀矜,也是因为憎恨赵、应等人令自己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其余两位当事人:武士英在狱中暴卒,为应夔丞灭口;洪述祖因是袁世凯内亲,得以保命于青岛和上海的租界,1917年被宋教仁之子宋振侣访知,起诉于上海检察厅,被判绞刑处死。
据说袁世凯为宋教仁之死挥泪不止,曾说:“前亡午桥(端方),后亡遁初,我之大不幸也。”或有人劝其通电自辩,他叹道:“我代人受过多了,从未自辩。我虽不杀遁初,遁初却因我而死,又何必辩。若是明白人,就该想到,如果我要杀他,又何必招他来京呢?数次召他来京,却在他将行之际杀之,这岂不是授人以柄吗?就算傻子也不会这样做的呀。因此我不自辩,相信总有真相大白之日。”
清末民初最活跃的革命家黄兴
他有一句话说得好——“我虽不杀遁初,遁初却因我而死”。虽然他未必是主使,但客观效果是一样的。国民党已经认定是他,誓必报仇,黄兴且撰有著名的挽联:
前年杀吴禄贞,去年杀张振武,今年又杀宋教仁;
你说是应桂馨,他说是洪述祖,我说确是袁世凯。
联中提到的张振武,是武昌首义的功臣,与孙武、蒋翊武并称“三武”。袁世凯之所以杀张振武,是为了造成黎元洪与革命党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