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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缟素,腰系孝裙。不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懒染铅华,生定天姿秀丽。云鬟半整,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愁,有闭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离月殿,浑如织女下瑶池。
宋江看见那妇人,便问道:“娘子,你是谁家宅眷?这般时节出来闲走,有什么要紧?”那妇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便答道:“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为因母亲弃世,今得小祥,特来坟前化纸。那里敢无事出来闲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我正来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荣之妻?我如何不救?”宋江问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来上坟?”那妇人道:“告大王,侍儿不是花知寨的浑家。”宋江道:“你恰才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那妇人道:“大王不知,这清风寨如今有两个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荣,文官便是侍儿的丈夫知寨刘高。”宋江寻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荣同僚,我不救时,明日到那里须不好看。”宋江便对王矮虎说道:“小人有句话说,不知你肯依么?”王英道:“哥哥有话,但说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我看这娘子说来,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听禀:王英自来没个押寨夫人做伴。况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头巾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则什!胡乱容小弟这些个。”宋江便跪一跪道:“贤弟若要压寨夫人时,日后宋江拣一个停当好的,在下纳财进礼,娶一个伏侍贤弟。只是这个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个人情放了他则个。”燕顺、郑天寿一齐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请起来。这个容易。”宋江又谢道:“恁的时,重承不阻。”燕顺见宋江坚意要救这妇人,因此不顾王矮虎肯与不肯,燕顺喝令轿夫抬了去。那妇人听了这话,插烛也似拜谢宋江,一口一声叫道:“谢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谢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自是郓城县客人。”那妇人拜谢了下山。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抬着那妇人下山来,飞也似走,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这王矮虎又羞又闷,只不做声。被宋江拖出前厅,劝道:“兄弟,你不要焦燥!宋江日后好歹要与兄弟完娶一个,教你欢喜便了。小人并不失信。”燕顺、郑天寿都笑起来。王矮虎一时被宋江以礼义缚了,虽不满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话下。且说清风寨军人,一时间被虏了恭人去,只得回来到寨里,报与刘知寨说道:“恭人被清风山强人掳去了。”刘高听了,大怒!喝骂去的军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军汉。众人分说道:“我们只有五七个,他那里三四十人,如何与他敌得?”刘高喝道:“胡说!你们若不去夺得恭人回来时,我都把你们下在牢里问罪。”那几个军人吃逼不过,没奈何,只得央〓本寨内军健七八十人,各执枪棒,用意来夺。不想来到半路,正撞见两个轿夫,抬得恭人,飞也似来了。众军汉接见恭人,问道:“怎地能勾下山?”那妇人道:“那厮捉我到山寨里,见我说道是刘知寨的夫人,〓的那厮慌忙拜我,便叫轿夫送我下山来。”众军汉道:“恭人,可怜见我们,只对相公说,我们打夺得恭人回来,权救我众人这顿打。”那妇人道:“我自有道理说便了。”众军汉拜谢了,族拥着轿子便行。众人见轿夫走得快,便说道:“你两个闲常在镇上抬轿时,只是鹅行鸭步。如今却怎地这等走的快?”那两个轿夫应道:“本是走不动,却被背后老大栗暴打将来。”众人笑道:“你莫不见鬼?背后那得人!”轿夫方才敢回头,看了道:“哎也!是我走的慌了,脚后跟只打着脑杓子。”众人都笑,簇着轿子,回到寨中。刘知寨见了,大喜。便问恭人道:“你得谁人救了你回来?”那妇人道:“便是那厮们掳我去,不从奸骗,正要杀我。见我说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却得这许多人来,抢夺得我回来。”刘高听了这话,便叫取十瓶酒,一口猪,赏了众人,不在话下。且说宋江自救了那妇人下山,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来投奔花知寨。当时作别要下山。三个头领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饯行,各送些金宝与宋江,打缚在包裹里。当日宋江早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饭,拴束了行李,作别了三位头领下山。那三个好汉,将了酒〓肴馔,直送到山下二十余里官道傍边,把酒分别。三人不舍,叮嘱道:“哥哥去清风寨,回来是必再到山寨相会几时。”宋江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说道:“再得相见。”唱个大喏,分手去了。若是说话的同时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宋公明只因要来投奔花知寨,险些儿死无葬身之地。只教青州城外,出几筹好汉英雄;清风寨中,聚六个丈夫豪杰。正是:遭逢龙虎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毕竟宋江来寻花知寨撞着什人?且听下回分解。
诗曰:
花开不择贫家地,月照山河到处明。世间只有人心恶,万事还须天养人。
盲聋音痖家谊富,智慧聪明却受贫。年月日时该载定,算来由命不由人。
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只隔得百里来路。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风镇。因为这三岔路上,通三处恶山,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这清风镇上。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却离这清风山只有一§多路。当日三位头领自上山去了。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个,背着些包裹,迤里来到清风镇上,便借问花知寨住处。那镇上人答道:“这清风寨衙门在镇市中间。南边有个小寨,是文官刘知寨住宅。北边那个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听罢,谢了那人,便投北寨来。到得门首,见有几个把门军汉。问了姓名,入去通报。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年少的军官来,拖住宋江便拜。那人生得如何?但见:
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入鬓常清,细腰宽膀似猿形。能骑乖劣马,爱放海东青。百步穿杨神臂健,弓开秋月分明,雕翎箭发进寒星。人称小李广,将种是花荣。
出来的年少将军,不是别人: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花荣。宋江见了。看那花荣,怎生打扮?但见:
身上战袍金翠绣,腰间玉带嵌山犀。渗青巾帻双环小,文武花靴抹绿低。
花荣见宋江,拜罢,喝叫军汉接了包裹、朴刀、腰刀,扶住宋江,直到正厅上。便请宋江当中凉床上坐了,花荣又纳头拜了四拜。起身道:“自从别了兄长之后,屈指又早五六年矣。常常念想。听得兄长杀了一个泼烟花,官司行文书各处追捕。小弟闻得,如坐针毡。连连写了十数封书去贵庄问信,不知曾到也否?今日天赐,幸得哥哥到此,相见一面,大称平生渴仰之思。”说罢,又拜。宋江扶住道:“贤弟休只顾讲礼。请坐了,听在下告诉。”花荣斜坐着。宋江把杀阎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并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清风山上被捉,遇燕顺等事,细细地都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答道:“兄长如此多磨难!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数年,却又理会。”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寄书来孔太公庄上时,在下也特地要来贤弟这里走一遭。”花荣道:“前次连连奉书去,拜问兄长,不见回音。后闻知令弟说,兄长在白虎山孔太公上,也特地要差人请兄长来此间住几时。今蒙佳兄不弃到此,只恨无甚罕物管待。”便请宋江去后堂里坐,唤出浑家崔氏来拜伯伯。拜罢,花荣又叫妹子出来,拜了哥哥。便请宋江更换衣裳鞋§,香汤沐浴,在后堂安排筵席洗尘。当日筵宴上,宋江把救了刘知寨恭人的事,备细对花荣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皱了双眉说道:“兄长没来由救那妇人做什么!正好教灭这厮的口。”宋江道:“却又作怪!我得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因此把做贤弟同僚面上,特地不顾王矮虎相怪,一力要救他下山。你却如何恁的说?”花荣道:“兄长不知。不是小弟说口,这清风寨还是青州紧要去处。若还是小弟独自在这里守把时,远近强人,怎敢把青州搅得粉碎。近日除将这个穷酸饿醋来做个正知寨,这厮又是文官,又没本事。自从到任,把此乡间些少上户诈骗,乱行法度,无所不为。小弟是个武官副知寨,每每被这厮殴气,恨不得杀了这滥污贼禽兽。兄长却如何救了这厮的妇人?打紧这婆娘极不贤,只是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正好叫那贱人受些玷辱。兄长错救了这等不才的人!”宋江听了,便劝道:“贤弟差矣!自古道:‘冤仇可解不可结。’他和你是同僚官,又不合活生世,亦且他是个文墨的人,你如何不谏他。他虽有些过失,你可隐恶而扬善。贤弟休如此浅见。”花荣道:“兄长见得极明。来日公§内见刘知寨时,与他说过救了他老小之事。”宋江道:“贤弟若如此,见常也显你的好处。”花荣夫妻几口儿,朝暮臻臻至至,供茶献酒供食,伏侍宋江。当时就晚,安排床帐在后堂轩下,请宋江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筵宴管待。话休絮烦。宋江自到花荣寨里,吃了四五日酒。花荣手下有几个梯己人,一日换一个,拨些碎银子,在他身边,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风镇街上,观看市井喧哗,村落宫观寺院,闲走乐情。自那日为始,这梯己人相陪着闲走,邀宋江去市井上闲玩。那清风镇上,也有几座小§栏并茶房酒肆,自不必说得。当日宋江与这梯己人在小§栏里闲看了一回,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宫观游赏一回,请去市镇上酒肆中饮酒。临起身时,那梯己人取银两还酒钱。宋江那里肯要他还钱,却自取碎银还了。宋江归来,又不对花荣说。那个同去的人欢喜,又落得银子,又得身闲。自此每日拨一个相陪,和宋江缓步闲游。又只是宋江使钱。自从到寨里,无一个不敬他的。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将及一月有余,看看腊尽春回,又早元宵节近。且说这清风寨镇上居民,商量放灯一事,准备庆赏元宵。科§钱物,去土地大王庙前,紥缚起一座小鳌山,上面结采悬花,张挂五七百碗花灯。土地大王庙内,逞应诸般社火。家家门前,紥起灯棚,赛悬灯火。市镇上诸行百艺都有。虽然比不得市师,只此也是人间天上。当下宋江在寨里和花荣饮酒,不觉又早是元宵节到。至日,晴明得好。花荣到已牌前后,上马去公§内,点起数百个军士,教晚间去市镇上弹压。又点差许多军汉,分头去四下里守把栅门。未牌时分回寨来,邀宋江吃点心。宋江对花荣说道:“听闻此间市镇上,今晚点放花灯,我欲去观看观看。”花荣答道:“小弟本欲陪侍兄长去看灯,正当其理。只是奈缘我职役在身,不能勾自在闲步同往。今夜兄长自与家间二三人去看灯,早早的便回。弟在家专待,家宴三盅,以庆佳节。”宋江道:“最好。”却早天色向晚,东边推出那轮明月上来。正是:
玉漏铜壶且莫催,星桥火树彻明开。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当晚,宋江和花荣家亲随梯己人,两三个跟随着宋江缓步徐行,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悬挂花灯,不记其数。灯上画着许多故事,也有剪采飞白牡丹花灯,并荷花芙容异样灯火。四五个人手厮挽着,来到土地大王庙前,看那小鳌山时,怎见的好灯?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梅灯,晃一片琉璃。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银蛾斗彩,双双随绣带香球。雪柳争辉,缕缕拂华幡翠§。村歌社§,花灯影里竞喧阗。织妇蚕奴,画烛光中同赏玩。虽无佳丽风流曲,尽贺丰登大有年。
当下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回,迤里投南看灯。走不过五七百步,只见前面灯烛荧煌,一夥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锣声响处,众人喝采。宋江看时,却是一夥舞鲍老的。宋江矮矬,人背后看不见。那相陪的梯己人,却认的社火队里,便教分开众人,让宋江看。那跳鲍老的,身躯纽得村村势势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只见这墙院里面,却是刘知寨夫妻两口儿,和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