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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从灌木丛里出来的是—条腰上带有浅白色斑点的深棕色的警犬,它一面用嗅觉灵敏的鼻子在地上嗅着,两只贼溜溜的眼防左顾右盼,—面沿着他的踪迹向前紧追。牵狗的人穿着带斑点的侦察兵的服装,戴着大檐的棉帽,他分开树丛,急危忙忙地跟在狗的后面。随后出现的也是这样—个德国人,他也用—条长带子牵着一条狗。他们刚一跑过,钻进灌木丛里,整个一群野兽就出现在岸边上:十个身穿同样的伪装服、手执冲锋枪、腰上带着背兜、水壶和望远镜的德国鬼子。他们在岸上拉成长长的一行,一面东张西望,一面沿着他的踪迹向前跑去,这些人随时都可能用冲锋枪向他射击。
“咳,坏蛋!哎,这些坏蛋!”他用已经冻得麻木的嘴唇小声地诅咒他们。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已的处境太糟了,如果他们不离开他的踪迹跑过去,那么他在这里是呆不住的。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们给赤杨树丛挡住看不见了。他只听见树从里树枝噼噼啪啪地响。他想。他的一切就决定于眼前这几秒钟了。他们是走过去还是返回来?但是不一会儿那里就传来了警犬的不知所措的尖叫声,也听到它的主人的严厉的吆喝声,还有用德语讲的一句什么话,声音不太高。他知道这是警犬失掉了线索。他齐肩沉进水里,头又稍稍向一侧歪了歪,以便完全隐蔽在土墩的后面。后来他回头向后面看了一眼,看见在很克宽一条黑色的水面后面有一堆浓密的柳树丛,那里可能更安全。刹那间,他克服了由己心里现在要冒险到那里去的愿望。尽管这时去那里还有可能,但是他抑制住了白已,看来现在恐怕还是应该留在原地。很遗憾,由于时间不够,他离岸太近了。要是他早决定下水来,也可能就得救了。
不,他们没有过去,他们返回来了。
他看见,德国人还是按着原来那个顺序,一个接着一个沿着他的踪迹又从灌木丛里返了回来。他缩成一团,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他的心好象都停止了跳动,他深怕他们突然停下来。要是他们停下来,警犬再向水洼里一摆头,那时他就一切全完了,就算彻底地交待了。
看样子,他们从他拐弯的那个地方跑过去了。毫无疑问,第一条狗是跑过去了.牵狗人也跟着跑了过去,其他的人跟在后边。这时他在靠近岸边的水草上,看出了自己的脚印,一点不错:几处被踩倒的水草和从水底踩起来、还没沉下去的浑水,看得还很显眼。他吓了一跳,上帝呀,这也太粗心大意了!而且离岸还这么近!他们千万可别发现,快跟着狗跑过去吧!由于冷和紧张,他全身都冻僵了,他监视着,看着德国人从附近小白桦树下跑过去:一个,两个,三个。还有三个人。最后的一个:一个笨手笨脚、脸面松弛、满脸是汗的胖子也跑了过去。列夫丘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许,这一次也能躲过去……
他的两只脚深深地陷进淤泥里。为了把它们拔出来,他俯身靠近土墩.他的脸正好俯在婴儿身上。这时婴儿在上衣里边,正开始不安地乱动起来,好象是要把它踹掉,看看外界在干什么。列夫丘克把上衣的底襟稍微掀开一点:婴儿的小脸不满地抽皱了起来。他大概要哭,一想到这儿,他马上就害怕了。为了不叫他哭,他从土墩边上拔下一根白菖蒲,把小草根塞到他的嘴里——你吸吧!他果然也就咂着嘴吸着,静了下来。列夫丘克想,不知这能否持久,不过总算是把小家伙哄住了。
随后,他紧张得呆住了。可以听到,德国人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想,他们回来了,不过暂时还没有到:大概,他们正在努力,想要找到失掉的踪迹。这时他听到了他们的互骂声,不知是谁的响亮的招呼声以及人们对这声招呼的回答。人们的回答声显得这么近,就象坐在他的对面一样。列夫丘克又隐敲起来。他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又警觉了起来。
趁着他们还没来到跟前,趁着他们还没发现他的脚印,他开始四外观察,想找个更好一点的掩蔽所。他禁不住那堆柳丛的诱惑,很想藏到后面,或者更远的地方去。他刚想到这里,突然看见对面有一个德国人:把栓在一起的两只靴子挎在脖子上,看来是按着他的脚印.光着脚走进水洼。另外一个人手里端着冲锋枪站在岸上,嘴里一边说着一些什么,好象在鼓励他的同志:
“Vorwarts dort ist‘s nicht tief!”(德语:往前走,那儿不深。)
“Hier ist eine Kluft,”(德语:这是个大坑)光脚的那个人不满地唠叨着,一面犹豫地用脚在水里试探着。
列夫丘克又用拇指推开手枪的保险,把它探在赤杨树下面的一根枝子上。列夫丘克决定,不等这个德国人走过漂着浮萍的那块水面,就开枪把他打死。这个德国人是别想回去了。然后,岸上站的那个德国人一定要向他射击。也许他还能来得及放第二枪,把那个人也给打下来……
好啦,这就是他全部的工作!经受了多少恐惧和激动呵!可是这—切结束得又是多么简单而又愚笨。
象平常在绝望的时刻—样,他现在既不恐惧,更不惊慌,他的头脑开始清晰而精明.手也变得准确而有力。在这样的时刻他打得很准,是不会打不中的。这个德国人好象也感到了即将临近的死亡,他轮换着高高抬起他那两只裤腿挽在膝盖以上的苍白的瘦腿,不慌不忙地、小心冀翼地往前走。每当他弯腰时,他那两只靴子和用右手握着的冲锋枪就在他肚子的旁边动荡。他偶尔也从帽檐底下往前瞥几眼,但主要还是瞅着自己的脚下,以便确定下一步往哪儿迈。
“没关系,这样也许更好一些。来吧,你来吧,坏蛋!”
他就这样向前走着,正在给列夫丘克、同时看来也是给他自己带来死亡。
这个德国人来到了一堆枝叶蓬乱的鼠李跟前时,水深已经没膝。他用手抓住—根树枝,可是这时他脚底下一滑,就侧身倒在水里,他越挣扎着想站起来,就陷得越深,他一不小心手把帽子还碰掉了。帽子徐缓地漂着离开他,很快地就沉进水里。他把周围的水都搅混了,已经分不清路,于是就转回去,朝着岸上走去,还一边对他那个同志生气地说着一些什么。他那个同志站在岸上,哈哈大笑,简直把肚子都笑疼了。
这个德国人披挂着一身水藻,从水洼里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他—边继续不满地叨咕着,—边脱衣服。他把上衣、裤子以及其他等等的东西都脱了个净光。他们两个把他的湿衣服拧了好会儿,列夫丘克眼睛盯着首们,整个身子都冻僵了。冻得直打冷战。他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干完这些无聊的事,从这里滚蛋呢!这时德国人已经穿好了裤子,穿好了天蓝色的网状的汗衫,开始穿鞋了。他的那个同伴———个年青的胸前挂着手电的长腿的上等兵,对着灌木从喊了一句什么,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回答他。列夫丘克听到,在岸上的什么地方,有扳动枪机的响声。这又使他警觉起来——又将发生什么事情?
这一次也没有久等。远处传来了一梭子回声很大的冲锋枪的射击声,枪弹吱吱地尖叫着急速地从水洼上空穿了过去。列夫丘克不明白,他们这是往哪儿打?这里除了他以外,好象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他们也没发现他呀!而且枪不是从这里打的,而是从离这儿不远,牵着警犬的那伙人跑去的那个地方打来的。也许那里发现了什么人,也许是发现了游击队?这两个德国人也向着枪响的地方跑去。后边这个人,一边跑,一边穿上衣,把冲锋枪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里。
列夫丘克决定再往水洼里边走走,他刚把小孩抱起来,从那里又打来一梭子子弹,正好打在他跟前,还溅了他一脸水。他又隐蔽起来。他俯身趴到土墩边上长着的苔藓里,把婴儿放在自己身子的下面。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是偶然打来的子弹,是往别处打的,根本不是打他。他又齐肩缩进水里,两眼紧盯着已经无人的岸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见.那里发生的事情:他们在岸上又排成狼群的队形,—边不慌不忙地绕着水洼走,一边用冲锋枪开始对它进行射击。
列夫丘克的情绪刚刚好一点,现在又低落了,真是祸不单行。他没有被狼吃掉,躲过了德国人,可是现在又遭到这样盲目地扫射。他悄悄地沉进浑浊的水中。在战争给士兵所准备的一切可能的命运里这不是最好的。如果他们把他和小孩一同打死那还好,万一只剩下婴儿……
大概枪声也惊扰了婴儿,他真的不安起来,在他的上衣里开始悄悄地哭起来。列夫丘克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要是他们听见了,可怎么办?特别是那些警犬。射击刚一开始,这些狗就用各种各样的调门狂吠起来:由于过度热心,狂吠得都失了声,要是它们一听见,就会向水洼里扑来。但是,可以理解,十支冲锋枪的扫射声,首先是震聋了这些狗和射手本人,使他们听不见远处婴儿微弱的哭声。
列夫丘克失掉了先前的一切希望,忧郁地注视着那些密集枪弹的光痕,看它们如何正逐渐地接近他藏身的这个土墩。德国人毫不吝惜子弹,他们扫射水洼里的每一个土墩,每一块苔藓,每一棵小树。子弹在水洼中溅起无数的水花,水面激荡着沸腾了起来,水和泥混合在一起。树叶、菖蒲、细小的树枝飞扬起来,绿色的浮萍随同水柱一起也飞到了空中。被密集的枪弹射中的赤杨的树干,在它那黑色的树皮上到处呈现出白色的斑点。这次射击的火力之猛,除了四一年柯布林前线的激战以外,列夫丘克很久没有经历了。在这里要想幸免于难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拱着背,缩成一团,躲在土墩后面,尽量地沉进水里。遗憾的是,不可能把婴儿也放进水里。婴儿始终是浮在水面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恐怕他要首先被打中。但是打死他的那梭子子弹,也不会饶过列夫丘克,因此他们就将同时丧命。
“咳,坏蛋,这些坏蛋!”
列夫丘克看到,胸前挂着手电的那个长腿的上等兵,又出现在岸上,还是在没有被什么遮住的那一段上。他从灌木丛里出来,把冲锋枪住肩上一靠,对着水洼就打了长长的一梭子。夹有曳光弹的十颗子弹使离岸最近那个土墩上的草和苔藓飞向空中 。随后下一个土墩上赤杨树的树叶也给打飞了。子弹—直在向列夫丘克接近。怀里的婴儿好象也预感到了自己即将来来临的死亡.就尽情地哭了起来,但是在冲锋枪的猛烈的射击声中,就连列夫丘克自己也听不太清。他注意观察曳光弹的闪光.以便及时地抓住最后的机会,并竭力要忍耐到那个时刻。现在再继续忍耐下去已经没有必要。
这时岸上已经有三个人了。第一个突然跑了过去。可是另外两个却同时端起冲锋枪疯狂射击起来,密集的枪弹象一阵风,从他藏身的那堆赤杨树从旁边掠过。不知哪里的一个小鸟巢被子弹打下来掉到了水面上,空中飘浮着白色的绒毛,有几只小羽毛落到他的头上和土墩上。列夫丘克用一只手紧紧地按着婴儿,尽可能把他更低地塞进苔藓里,另一只手用手枪对准了岸上。他决心要打岸上站着的那个德国人,那个人刚换了弹盘,正准备做新的射击。不错,对手枪来说,距离稍远一点,由于紧张和寒冷,他的手也不太好使了。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瞄好了准。这时他发现他们仿佛是在向空中射击,他们的枪弹都从他的头顶上飞过,打到远处去了,于是一个新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里。他悄悄地回头看了—下,他看见后边那堆柳丛有那么多的叶子都飞到空中去了。不久以前他还想要到那里去呢!这时他才明白,德国人认为那里最可疑,所以才尽量地向那里射击。
列夫丘克的心里有重新燃起了希望。刚才水洼上空的一阵冲锋枪的轰鸣震聋了他的耳朵。他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一些,他几乎听不见他那微弱的哭声,只是感觉到他在他的手上无力地动弹着。千万可别憋闷死.列夫丘克心里这样想着,抽搐地咬紧了牙关。他冷得要命,在这样—动不动极端疲惫的状态下,几乎再也无力忍耐下去了。
但是很明显,射击声转到别处去了。大概这里的一切都已被他们扫射过了。在周围的菖蒲上,凌乱地堆放着一些新鲜的赤杨树枝,水面上浮着很厚一层树叶。在不远的地方,有一颗被子弹扫射断的白桦树的树头,仅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