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火上。
“我还有点盐,”格里勃耶特从脱粒场出来,看到篝火上煮马铃薯的小锅说道。
“真的呀,说不定你还有面包吧?”列夫丘克接上说。
“不,没有面包,盐可有点。”
车夫在篝火旁边跪下来,从制服上衣的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把它打开,然后又打开一个小纸包,用两个指头捏了一小撮盐。
“多拿点,怎么捏这么—点儿!”列夫丘克说。
格里里耶特稍稍多取了—点儿,但是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些,用三个指头捏着撒到了锅里。
“应该俭省点,以后到哪儿去弄呢……”
“算啦,克拉夫卡那里怎样?”列夫丘克问。
“睡啦,叫她睡一会儿吧,她现在需要睡觉。”
“小孩呢?”
“小孩也睡啦,吸了吸奶头就睡了,他还有啥事儿……”
“那好,在这儿坐会儿吧。”
“不,我到阴凉地方去,这儿热,我脑袋怕晒。”
的确,太阳升得越来越高,脱粒场里热了起来。甚至叫人不能相信,不久之前他们还冻得难受呢。但是冷热算个啥,主要的是他们摆脱了德国人,来到了树林的深处。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游击队,没有农民,也没有德国人。在小锅里煮着新鲜的马铃薯,这对于饥饿的人们,不管怎样还预告着一顿饱餐。最大的灾难总算已经过去,要不是死了基赫诺夫,列夫丘克对自已今天的命运也许还感到相当满意呢。
当然,使他有些担忧的是这个住户的主人不在,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很需要主人,特别是女主人,因为他们今后可以照顾克拉娃。而且列夫丘克也需要向他们打听一些事情,或许还能向他们弄到一辆大车呢,因为他们把自己的车已经失掉了。不过这些都是—般性的事情,还可以留到以后再说,主要的是——克拉娃的分娩,似乎是已经顺利地过来了,其他的事情也许同样能够得到解决。
马铃薯开锅了。为了不煮过火,列夫丘克老用冲锋枪的枪条试验。现在还扎不动,还得烧火,他把附近能弄到的柴禾:朽烂的木棍、板子,折断了的很细的篱笆杆子都放到火堆上。格里勃耶特面带倦容,在墙边的耙上坐着,若有所思地望着篝火。
“喂,为什么不高兴,老头?”列夫丘克看了他一眼,“不是一切都很好吗!”
“好是好,但不是一切都好,”格里勃耶特叹了一口气说。
“那么,什么不好?基赫诺夫吗?”
“就说基赫诺夫吧,还很年轻,为什么不想活了呢?”
“都想活,但不是都能办到。”
“我想的也正是这个问题。这个小孩……”
列夫丘克想,小孩生的不是时候,甚至是很不是时候。哪怕再早一个星期也好,当时还没被围。的确,现在她多么困难,一个人带着小孩留在陌生人中间,而且在这破了产的、毁灭性的地带,这些陌生人还不知到哪里去找呢。
“看来,还得到哪儿去找找,”列夫丘克说道,“不然鬼才知道,能不能有人来。”
格里勃耶特一卢不响地坐荐,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篝火。列夫丘克饿得肚子直响,用那只好胳膊挥了一下说:“好吧,咱们先吃马铃薯,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第九章
列夫丘克在院子里足足坐了有两个来小时,只多不少。太阳沉到邻居家屋脊的后面去了。整个院落堙没在一大片扩散开的阴影里。他在这个长凳上坐着,谁也没来打扰他。整个院落过着它自己的习惯的生活:孩子们在做着孩子们的游戏,成年人从事一些假日要做的家务:在离门口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敲打擦脚的长条粗地毯,有人在清扫道路,一个年青的男子在篱笆跟前,敲打着一条沉甸切的花地毯,他那有力的敲打引起了远方的回声。太阳落山以后,两个老太大又坐了一会儿,就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去了。离这儿不远的车库旁边,那两个男人还在他们那台卸开的“莫斯科”牌的小轿车里修理什么,一些好奇的小孩子围在他们周围。
对这整个院子,它的每个角落、每条小路,列夫丘克都进行了细致的研究。总的说来,他很喜欢这里,这里一切都安排得精心细致、清洁干净,只是人口过多,太嘈杂,好象节日的市场。当然,一切大概都得习惯。比如他过惯了乡村的安静生活。在乡下,人的嘈杂声少些,更多的是牲畜和雀乌的叫声和远方田野里拖拉机的哒哒声。可是在城里,又是嘈杂声,又是轰隆声,又是哒哒声,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了。
当列夫丘克回顾久远过去的种种情景时,他就摆脱不掉这样一个问题: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他为人怎样?列夫丘克有时陷入沉思,这时他那魁梧的身影、充满自信的面孔和他那细心的善良的微笑,就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列夫丘克不喜欢沉默寡言的人,虽然他白己也并不健谈,但那是他自己。他在各个方面都应该是理想的。他可能是个什么工程师,或者机械专家,这种人现在到处都多得很。甚至他自己就是制造机器的,比如说制造汽车,列夫丘克很早就喜欢汽车,要不是因为胳膊的问题.以前有个时期,他还曾经幻想,要当一名汽车司机呢,可是一只胳膊他能干什么呢!三年前有几名工程师和技术员从城里到集体农庄来,给农场安装饲料调制室。列夫丘克和他们唠过,他很喜欢他们。列夫丘克某至想,大概他也是一名高级专家。总之,他坐在这里,任凭想象的驰骋,是很惬意的。
他也能是某个著名医院的医生,给人开刀、治病。列夫丘克懂得,能够熟练地给人治病是件了不起的事儿,战后他自己就拜访过许多医院,甚至还在克里米亚残废军人疗养院住过。很遗憾在那里,他曾经和一个女医生发生了一场误会,他想,如果把这位女大夫换上一位另医生,那么任何的误会也就无从发生了。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梦见过,他给自己看病,当然他不知道他在给谁看病,而列夫丘克也不能告诉他自己是谁,因为告诉了他难道能相信吗?的确,这一切仅仅存在于他自己的记忆里,他又如何能加以证明呢?
当然,他什么工作都可以做。如果一个人不笨,而且学习过,那么他在自己的一生中,都可做些什么,这个你甚至都无法想象。他学习过,这是毫无疑问的,大学毕业,或者还念过别的什么学校,甚至还可能是个副博士呢,再不就是什么学者,这些学者他们都有专门的称呼。邻村有个姑娘嫁给城里一个很了不起的学者,夏天他们一起到她妈妈家里来,妻子称丈夫总是我的副博土。众所周知,妈妈是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女人,她把一切都弄颠倒了,有几次把女婿叫代表,可是他也不见怪。
(在俄文中,副博士和代表这两个词的读音很相近。)
他大概还挺会过日子,喜欢精打细算.说什么也不会象其他许多男人那样把杯中之物当作主要的乐趣。不错,列夫丘克自己从前有个时期曾经有过这种罪孽,但是很久以来他就只是在节日或者有什么重要事情,比如说来客人时才喝几盅。但是列夫丘克的生活不是他的榜样,他应该更好一点。
还有,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骂人。这并不是说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说一句粗野的话,但是也决不会象现在的某些人那样开口就骂娘。列夫丘克一点也不尊重这样的人,哪怕他们是了不起的学者,甚至是首长。那是在战争时期,当时流血、饥饿、死亡,这时人们互相争吵、辱骂,可是现在为了什么2在现在的生活中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但是,不管他干的是哪一行,地位怎么样,他首先应该是个人。列夫丘克并没有赋予这个概念以什么复杂的或者什么哲学的含义,对他来说,这个概念也很简单:做一个善良、聪明、万事如意的人,但又不损害别人。那些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善于为自己争取私利的形形色色的机灵鬼,列夫丘克在生活中见得太多了,这些人的目的就是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私利。列夫丘克憎恨这些人,就象战争时期他憎恨企图以牺牲别人来保存自己的那些人一样。他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没有耍过滑头,从来没有为了私利欺骗过谁,他讨厌这些,他憎恨人们中间那些大大小小的诡计。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一切只是他自己的思想和向往,是他在三十年漫长的时间里.即在他这不很成功的半生中所反复思靠的。当然.他也知道实际上—切都可能不是这样。但是他不希望不是这样。他渴望—切都能象理想的那样,要是他有儿子,他肯定会希望他能够这样。可是上帝没有赐给他儿子,却给了他三个姑娘,她们具有母亲的一切特点,她的性格和外貌,却没有—点父亲的特征。当然,维克多不是他的儿子,不过他跟他的关系是多亲密呵!后来,直到战争结束,他所经历的—切虽然也并不轻松,但那已经不比当初了。当时他可以说是尽了最大努力,甚至也许还超出了自己的能力,假加这样的事再来一次,那他就一筹莫展了……
第十章
列夫丘克又用枪条扎了一下,这一下感到戳到了锅底上。这时他让格里勃耶特把小锅里的水滤出去,自己一只胳膊干这活儿不得劲儿。格里勃耶特的制服上衣是毛料的,带贴边,以前有个时期,大概也曾经是很讲究的呢。他就用这件上衣的底襟盖着,把小锅在草地上倒空着翻了过来,锅里剩下的水不多了,等水流尽,一滴也没剩时,他又把它放到篝火上。
“让它干一干。”
“干什么,拿到屋里去吃吧。”
格里勃耶特又把热气腾腾的小锅端起来,列夫丘克打开了脱粒场的门,克拉娃怀里抱着白色的小包包正在打磕睡,听见开门声就清醒了过来,正象列夫丘克所感到的,她的嘴角上现出了一丝苦笑。
“来吃吧,新鲜的马铃薯。今年大概还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马铃薯呢。”
她试着要欠起身来,列夫丘克帮助她,在她背后垫了一些麦秸。把墙边上的羊皮袄也往她的身后掖了掖。她没有放下小孩,勉强地坐了起来,用手理了理额角上的头发。
“睡啦?”格里勃耶特把小锅挪到她的跟前问道。
“睡啦。不知为什么老是睡呀,睡呀,”女报务员回答说,她的话音里流露出一种不安的心情。
“没关系,让他睡好啦。这就是说,将来也象他爸爸一样,是个安静的人。”
“谢谢您,老伯伯,”克拉娃温顺地说。
“谢什么,当然,要是有个女人,也许能弄得更好一些……”
“这不是我。我能干啥?这是她。”
马铃薯还很热,他们俩也不管烫手不烫手,就伸手到锅里去拿。克拉娃抱着小孩,仰身靠着墙,安静地坐在那里。列夫丘克瞧了她一眼说道:
“吃呵,你怎么啦?”
“手提包里有个汤匙,”她说。
他从她身边拉过来—个很瘪的德国手提包,伸进手去掏。
“汤匙在这儿,给你。”
“那里还有一个小水壶,也拿出来吧,我们来庆祝一下。”
“小水壶?好家伙.真行呵!”列夫丘克喜形于色地说。果然不假,不一会儿他就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白铝壶,那里面还有种东西哗啦哗啦直响,“自制的白酒?”
“一点酒精。我一直保存着。”
“哎呀,你真了不起!”列夫丘克满怀热忱地说,“祝你健康,也祝婴儿健康。格里勃耶特,怎么样,喝两盅?”
“既然是这样,那就喝吧,”格里勃耶特怪难为情地回答说,在脱粒场里由于许多荫影而形成的斑驳的昏暗中,可以看到,在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喜悦的神情。
他们高兴地、甚至是带着某种庄严的神情,喝起壶里的稀释的酒精。开始时,列夫丘克先喝一口,吐一口气,稍稍停了一会儿,就津津有味吃起马铃薯。水壶递给了格里勃耶特,他先皱了皱眉,喝一小口,又使劲儿地皱了皱眉,在他那整个未老先衷的面扎上,凡是长满了硬毛的地方,都一起跟着抽皱了起来。
“去它的吧,还是自制的白酒带劲儿。”
“看你说的!这是纯酒呵,是工厂里造的。自制的白酒算个啥……”
“工厂造的又怎么样。我对你说吧.自酿的好喝些,好象也软—点。”
“你不喝点儿吗?”列夫丘克抬起眼睛,望着克拉娃。
“我恐怕不能喝吧,”克拉娃难为情地回答道。
“为什么?”格里勃耶特说,“喝吧!从前我老婆奶孩子的时候,就常喝酒,比如,在复活节节期,那时孩子睡的还好呢。
“那么,我少喝点……”
她把水壶送到嘴边,稍稍喝了—点儿,好象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