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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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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战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忙碌悲戚的人们。漠然。

  她看见姑姑从一根布条——那是奶奶的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在桌子抽屉上一把一把试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刻满了悲伤。“啪”锁打开,清脆地响。姑姑打开抽屉,青战隐约看得到,里面有一个精致的盒子,姑姑把盒子拿到桌上来,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奶奶的存折,一些重要单据,还有厚厚一摞信。姑姑将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着信封上的字。青战看见她的眼睛愈红了,泪水噙了满眼,啪嗒啪嗒滴落,终于忍不住,回过身扑倒在床上大声哭起来。呜呜的哭声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然爆发。青战突然觉得心里难受得很,眼里不禁泛起泪。她看见,那些信,是从学校寄回来的,姑姑们写回家的信。

  亲人死了,就像是从骨血里抽去了什么一样的感觉罢。青战扭过头去,微仰脸,不让泪水流出来。

  “青战,有些事,不该瞒你了。”当司空栎说出这样的话,青战心里的不安越重了,隐隐有这样的声音:“终于,还是来了。”

  只是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她不是司空家的孩子。

  只是一个拾来的孩子,母亲身份不详,于雨夜送入医院,母亲体弱难产而死,青战几乎是从死尸中取出的。死去的母亲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的模样。而父,不详。

  她只是生在雨夜里,一个不幸的,甚至是被诅咒的孩子。司空青战在那一晚死在去医院的路上,那时的司空青战两岁,而她,刚刚出世。医院因为没有人付那个女子的手术费,也没有人认领这个孩子,准备将这个孩子注射药物,任其死亡——没人要的孩子,医院其实并非就真的会送去孤儿院,尤其这种刚刚出生的孩子,注射了药物丢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那天,是司空栎接过了这个孩子,改变了她一出生就死亡的命运。

  从那天起,她就叫做司空青战,代替那个夭折的孩子。

  她漠然地听完,像是听别人的故事。看着所有人关切的神情,像是看一场电影。

  “那么,我是什么?”空洞无物的双眼,没有焦距,只是抬起头望向所有的人。郁芷放声大哭起来,上来抱住她,“孩子,我的孩子”她漠然地推开她,说:“我不是。”“你是,你是,你是!”郁芷死死抱住她,她挣脱不得,于是放弃,由着郁芷抱着她。渐渐地,眼中出现微弱的光,渐渐回过来,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只是眼神始终是那样,时不时就涣散开来,消失焦距,像是极度疲乏的人,想要睡觉却努力睁着眼想要清醒。

  “告诉我这些的原因是什么?”她问。

  “你大了,应该知道了。奶奶过世前是清醒的,她希望你能过知道自己的身世,然后叫她一声奶奶。”——那个固执地老人,之前一直不肯承认这个孩子,从来都忽视她,她只当自己是女孩的缘故,原来如此:她不是这个家庭里的人,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一个闯入者。从来吃饭的时候谁的筷子掉在地上脏了,都是要她去拿,不管她是否正在吃饭,不管她刚刚夹起菜还没送入嘴里,不管她正在给“弟弟”剥虾壳,满手的汤汁。她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凡事不能等人提醒要主动去做,要“看眼事”。原来,只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司空青战。她是假的。

  她的心里涌起无限的凉意。自己以司空青战之名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吗?这十几年来的欢乐与悲伤,以及爱,都是毫无意义,毫无立场的吗?她不知道该如何。

  司空弦看着她那般茫然那般无措,竟然也是毫无办法。他该怎么做?明明知道她一直以来只信任血缘维系的人,结果她的信任一直都是无凭据的“真是可笑,司空青战对于我们的喜欢,却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她的亲人,有着血缘的维系。倘若她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又会怎样呢?”当初尚泽就这样问,他以为他可以帮助她,保护她,到如今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没有根据,多么没有分量。

  她看向他。怀疑的目光。司空弦的心被刺痛。她终于不信任他了么?她说过,她会信任他的!也是,那时,她以为他是她的弟弟。她现在是否开始为当初她自己为尚泽的死而难过感到不值了呢?

  她说:“那么,现在,我是谁?”弦想要上去抱住她,将她藏在自己的怀里,温暖她,安慰她,告诉她,不管她是谁,他都会在她身边,保护她,爱她。然而这样的话是多么讽刺!

  郁芷紧紧抱着她,哭泣。得不到回答的她,居然扬起微笑,朦胧的,恍惚的,嘲笑的,轻松的微笑。然后闭上眼睛,倒下去。

  “青战!”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五节]


  像是茫茫沧海里的一座伶伶孤岛,不,是一片纤纤孤舟,抬眼只是茫茫无际的沧海,望不照陆地,不得停留,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孤独地甚至是没有方向地,漂泊。只身。

  痛苦和茫然劈头盖脸而来。全身一下子收紧,心一颤一颤地,疼。

  想逃。

  往哪里逃?

  往哪里逃呢?

  无处可逃。

  你无处可逃啊。

  那怎么办呢?

  不知道。

  怎么可以不知道呢?怎么可以不知道呢?那我怎么办?怎么办呢?

  悲伤无措就这样气势汹汹地袭来,思想就被湮没。蓬头垢面地站在精神的荒野上,她无法使自己不颓唐。前所未有的茫然无措和深刻的孤独恐惧如此强烈。也许她一直给人以错觉。她是一个从来不敢对任何事抱希望的人,她害怕失望,她害怕失去的感觉。小的时候她养过一只小狗,不是白刃,是白刃之前的一只,有一次她带它一起出去,它走得好慢,还喜欢跟在青战后面,青战一直回头看着它,然而只那一小段路,她没有回头,结果再回头时,它不见了。她四处寻找,满心焦虑,然而它毕竟是丢了,再也找不回了。她难过地一直哭,哭道天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有了白刃,她没有让它来取代之前那只的地位,也没有用它的名字。她的白刃,就是白刃。

  太害怕失去,所以从不轻易去相信什么或者抓住什么。

  结果就因此给人造成了错觉么?许多人以为她是一个骄傲自负的家伙,“亲人”都认为她是坚强、倔强,甚至有些孤僻的,什么事情都自己解决。可是她自己清楚她有多么不堪一击。海伦的铜镜上有一句反刻的希腊文:“别人都以为你向左,但我知道,其实你一直在向右。”谁知道她在向哪?

  一直固执地只相信血缘联系的人,一直以亲人作为最大依靠,结果到头来,一切都是谎言,她居然一个亲人也没有。甚至,她连她自己都不曾有。多么大的讽刺!

  这就是现实吗?是惩罚?原来她一直错着,错了十六年!如今被现实狠狠地甩了一耳光,严厉地告诉她:“笨蛋!错啦!”——这一耳光很痛嗳。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碎得如此彻底。

  她以为她足够淡漠,淡漠得可以波澜不兴地接受任何状况,“现实在跟我开玩笑么?”——她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可事实却不说话,冷着脸,一副“你觉得这像是玩笑吗”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独,如此贫瘠。原本以为孤独是好的,结果真的孤独来了,原来是这么的令人恐惧怯懦。她握了握双手,什么也没有。两手空空。没错。两手空空。她什么都没有,从来都是。她以为她有的,只是别人的。她霸占了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她本不该出生于这个世上。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来做什么?

  她自己越来越困顿。她是谁呢?司空青战?不。司空青战已经死了。她突然自私地想:是我一直在活着,司空青战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我,那一个司空青战是不存在的,她是没有意义的!然而这样想着,她却是心虚的。她自卑。一直以来深埋于内心的自卑。她是谁?她始终无法得知一个确定的答案。她觉得她的生命如此苍白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她什么都没有,她是贫穷的,却骄傲得——还是自卑得(?)——不肯接受施舍。

  施舍现在的她,有什么不是被施舍的呢?连性命和姓名都是别人施舍的呢!还有什么不是被施舍的?有什么可骄傲的?她觉得自己卑微得连尘土都不如。

  她的精神之国,控制着她的思想语言行为十数年,在突然的某一日却被告知在根基上就是错误的,让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她曾经坚持的、竟然是错误的部分粉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国轰然倒塌,一片废墟,混乱和伤亡。叫她情何以堪?她不再是她国里的女王,变成了一个茫然无助的孩子,迷茫地站在废墟之中,被逃窜的人冲撞着,她受了伤,流了血,却只能惊恐地睁着眼睛张望着,迎面而来的冲撞她避不开。

  然而在他人看来,她仍只是一如往常地安静和淡漠。只是那双时常微眯的眼,失去了焦距,只是一眼茫茫。像一个失了魂的傀儡。只是郁芷和司空栎谨慎地照顾她,可是她的行为一如往常,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他们反而觉得无助。郁芷叫她,她轻挑峨眉,一如往常的“有事吗”的表情,只是眼神涣散。郁芷再也讲不出任何话来。她走开,郁芷扑到司空栎怀里哭,“她哭也好啊,发脾气也行,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样子呢?栎,她,她不会有时罢?她没有那么坚强,绝对没有那么坚强的。”

  她的心里有着深深的绝望。如同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了,背叛了,明明是该愤怒的,可是她却在发现自己被背叛的同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包括愤怒的权利。

  “青战。”司空栎叫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应。她知道他在叫她,然而,她不是青战,司空青战。犹豫间,她听见司空栎叫她:“孩子。”孩子!眼泪突然间就要涌上来。她微微张开嘴,咬紧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司空栎示意她坐下,她在他坐下之后在他斜对面坐下。“青战,司空青战,就是你。这么些年,我们唤的司空青战,就是你。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你,不是任何的其他。我们爱的,并非是司空青战这个名字,而是你,真真实实的你,青战。”司空栎在讲,讲很多话,她只是温顺地听,司空栎知道她并没有听进去。她过分的礼貌和谦逊表明她的疏远和谨慎。

  司空栎也只能叹息。

  弦来了。她却以敌意的眼神看着他。

  “青战。”弦温柔而心疼地唤她。

  “我”一句“我恨你”几乎脱口而出,然而只说了一个“我”字她便突觉自己是没有立场说这种话的。而且,她不恨他。只是有着模糊而强烈地感情,不知如何表达。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一直以来被他温柔呵护着,虽然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受伤,但是一直,只要想到他,就会很勇敢,就会无所畏惧,就像身后有着后盾一样。却爱上了他。幸福与痛苦并存的隐忍的爱。本来就纠结的感情在突然发觉自己的定位始终是错误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变成了怎样的面目。

  只是——难受。

  看见他便心里难过——他不是她的。想说“你走”,还是发觉自己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倒是他,有资格对她这样说。于是她忍了泪,转过身去。弦拉住她,她像惊了的谨慎敏感的兽,惊恐地仰望他。他的唇却压了下来。她惊恐诧异地睁大了眼,望着他,他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身体,不让她逃离,她挣扎,挣扎不过,也就放弃。她深深地望着他,他睁开眼,坦然而坚定地迎上她疑惑不安的目光。面前这个温润如玉却又可以有多种面目的男子,是她一直依赖着,习惯着,爱着的。他的吻如同守护,如同安慰,像他的琴音一样,使人安定。青战红了脸,闭上眼,他亦闭上眼。

  弦的吻渐渐离了她的唇,向下滑去。楼梯上郁芷慌转身以询问的目光看司空栎,司空栎却揽过郁芷,悄悄进房。

  她的泪落到他的脸上。弦站起来,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变态,说:“司空青战,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谁都可以用,因为你用了,它才有了意义。”她颤抖着,他感受得到她颤抖的身体和潮湿的呼吸。“是‘司空青战’因你而有了意义,意义是你的,是你给了它意义。”

  “青战”弦在他耳边低低地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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