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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胡须说到牙齿》一文中说,“虽是公子而可以名为黑臀”(⑴244),人文版《全集》注“黑臀”,引《国语·周语》,指出这是春秋时晋成公的名字(⑴252)。我改定的注文则指出:“黑臀 春秋时有用作人名的。”表示不只一人。在保留旧注所说的晋成公之外,又引《史记·赵世家》:“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坟209)附带说一句,这晋成公、赵成公都做了国君,原文说他是公子,身份还说低了一点。
鲁迅文章里自己弄错的地方,我以为应该作注指出,这是符合他本人的意思的,像《阿Q正传》中写错了《博徒别传》的作者,《风波》里算错了补碗的钉子数目,他都主张加注指出。可是,我发现的一些他写错的地方,不论是人文版《全集》,还是这一回送请我修改的校样,都没有注出,我就不得不给注出来。这里也举一点例。
在《〈狭的笼〉译者附记》中,鲁迅说:“我爱这攻击别国的‘撒提’之幼稚的俄国盲人埃罗先珂,实在远过于赞美本国的‘撒提’受过诺贝尔奖金的印度诗圣泰戈尔”(⑽200)。
人文版《全集》的两条注文是这样的:
“撒提” 印度旧时的一种封建习俗:丈夫死后,妻子即随同丈夫的尸体自焚。撒提(Sati梵文)的原义为“贞节的妇女”。
泰戈尔(R。Tagore;1861—1941) 印度诗人,作家。他的作品主要描写英帝国主义统治下印度人民的悲惨生活,但又具有泛神论者的神秘色彩和宗教气氛。一九一三年他以诗集《吉檀迦利》获得诺贝尔奖金。著有《新月》、《园丁》、《飞鸟》等诗集及《戈拉》、《沉船》等小说。(⑽200)
我在修改校样的时候,在“撒提”一注后面添上了两句话:“莫卧儿帝国皇帝胡马雍和他的儿子阿克巴曾着手取缔这种习俗,最终在一九二九年被英属印度政府废除。”在泰戈尔一注后面,添上了这样几句:“《吉檀迦利》是一部宗教抒情诗集,写的是对神的挚爱,其中并没有赞美‘撒提’的内容。相反,他在不少小说作品中表示了对‘撒提’制度杀害的妇女的深切同情。鲁迅此说是误会他了。”(上209)
在《女人未必多说谎》一文中提到杨妃,说:“禄山之乱以后的文人就都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情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有几个。”(⑸425)人文版《全集》作注时对所引两句杜诗只作了这样的解释:“语见唐代杜甫《北征》诗。旧史传说夏桀宠幸妃子妹喜,殷纣宠幸妃子妲己,周幽王宠幸妃子褒姒,招致了三朝的灭亡。杜甫在此处合用了这些传说。”(⑸426—427)却没有指出,这里,鲁迅误解了杜甫的这两句诗。这注文我改为:“语出杜甫《北征》诗。两句包含三个典故:夏桀宠幸妃子妹喜,殷纣宠幸妃子妲己,周幽王宠幸妃子褒姒,因为没有主动除掉她们,导致三朝灭亡。杜甫这诗赞颂了处死杨妃的措施,并没有为杨妃辩白的意思。”(伪380)
《买〈小学大全〉记》中的“《小学大全》虽不过‘疏辑’”(⑹56)这一句是有语病的。“疏辑”是两件事:“疏”指疏解,“辑”指编辑。按照现代标点符号用法,中间应加顿号。而《清代文字狱档》未用现代标点符号,鲁迅就把“疏辑”当作一个词看了。人文版《全集》在此处设注,说:“在当时的军机处‘应行销毁尹嘉铨书籍单’中,《小学大全》一书下注有‘尹嘉铨疏辑,亦应销毁’。”(⑹60)这就更发展了正文中的错误。我将这一条注文改写如下:
乾隆皇帝《通行查禁尹嘉铨自著各书谕》:“此内如〈小学〉等书,本系前人著述,原可毋庸销毁;惟其中有经该犯疏解、编辑,及有序跋者,即当一体销毁。”军机处在《应行销毁尹嘉铨书籍单》中将《小学大全》列入,并在奏折中说明理由:“《小学》等书,虽系前人著述,原可毋庸销毁,惟其中有该犯疏解评注者,难以撤出,应一并全毁。”按:这个书单在“以上三种,系尹嘉铨疏、辑,亦应销毁”这一项中,将所列三种分别注明了销毁理由,《仪礼探本》是“尹嘉铨疏”,《共学约》是“尹会一撰,尹嘉铨疏”,《小学大全》是“尹嘉铨辑”。可知文中“《小学大全》虽不过‘疏辑’”一语欠妥。因为“疏、辑”分别指两种不同的情况。“疏”指前二种,《小学大全》仅仅是“辑”而已。(且46)
除了改正误注,改善有缺点的注文以外,我还增补了不少新注。凡是人文版《全集》未注,拿给我看校样也没有注,而我认为应注的,就给它补注上去。像《忽然想到》(八)写到的张国淦、张嘉淦(⑶62),原来无注,我即补上(华48)。《纪念刘和珍君》提到了她的爱人(⑶277),他是谁呢?原来无注,我即补上(华238)。《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提到了亚东图书馆(⑶303),对这个历史上颇有影响的出版社,原来无注,我即补上(华259)。《关于〈三藏取经记〉等》提到了《四部丛刊》(⑶388),对这丛书原来无注,我即补上(华333)。《反“漫谈”》中,鲁迅说他在教育部“目睹一打以上总长”(⑶464),同一篇里,鲁迅说:“教育总长,可以忽而化为内务总长。”“司法、海军部长,可以兼任教育总长。”(⑶464)这两条原来也无注,我查明注出了(华395)。只有原来也没有注的“学校的会计员,可以做教育总长”(⑶464)这一句,我也想加注,查了些材料,还是没有注出来,只好留待以后再说了。
有一些,原注太简略,等于未注的,也给补上了不少。如张其锽,原来只注“吴佩孚的秘书长”七个字(⑶320),我于是将他的生卒年、籍贯、别字、经历、著作等等一一补注出来(华272)。
《〈一天的工作〉后记》中提到绥拉菲摩维支早年曾在《亚佐夫海边报》上发表作品。人文版《全集》对这一张报纸的注释只有八个字:“亚佐夫海,即亚速海。”(⑽377)对于一个报纸的名称,这样注和不注差不多。我查明另注为:“即《亚速海沿岸边疆区报》,一八九一年至一九一九年顿河畔罗斯托夫出版。”(下368)这才符合了注释报刊名称的体例。
想在每个注释的人名后面添上生卒年,也是件颇为费力的事情。人文版《全集》颇缺漏了一些(我是指1981年版《全集》出版时已经去世的那些人),我尽力查明补上了一些,例如孙美瑶(⑴219,坟183)、彭允彝(⑶159,华133)、冯史丹堡(⑹626,下625)等,都查明补上了。有些人,如刘百昭,就没有能查出来。李秉中的卒年人文版《全集》是注出来了的,生年一直空着,后来我从《黄埔军校同学录》查到了。在这本《同学录》里,同时还查明了他的籍贯是四川彭县(今彭州市)人,而不是人文版原注的彭山(⑷142,三109)。
订正籍贯的还有。如毕磊,旧注为湖南长沙人(⑷26),订正为湖南澧县人(三16)。
裴多菲,在《鲁迅全集》中多处有注,卒年原来注的都是1849年,说他“在与协助奥国侵略的沙皇军队的战斗中牺牲”。(⑴113)我根据最新资料将注文改为:他“七月三十一日在瑟什堡战役中失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发现的档案材料表明,当时他是在一批匈牙利战俘中被押送到西伯利亚,就在那里死于肺结核”,而将其卒年改为“约1856年”。(坟90)
再一件事,将旧注没有注明的一些人的原名补上去。例如,“扑满”是汪精卫的笔名(坟190),“达伍”是廖沫沙的笔名(伪206),“郭明”是邵洵美的笔名(且12),胡绳本名项之迪(伪489),艾思奇本名李生萱(且24)等等。
我这样辛辛苦苦地改好,急急忙忙的寄还,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全部照改,以致让有的误注漏网,出现在书上。这里可以举一例证。元朝八合思巴的生卒年,人文版《全集》照抄《辞源》,注为1235—1280(⑸461)。这两个年份都是错的。我据《元史》本传查明,应该是1239—1279。我在《举一点例》一文中把这一发现发布了出来(见浙江人民出版社版,朱正著《鲁迅论集》第111页)。而拿给我看的校样中,其生卒年还是写的1235—1280。我看到这里,还在致出版社的信中提到:这样抄人家的误注,就是留下抄袭的铁证。我当时就给改正了。这是我自己很得意的发现,当然要郑重其事的用上去。可是这次看到印成的书,赫然在目的竟还是那两个错了的数字。我只有连声叫苦了。因为这一修改我印象太深,可以作为漏改校样的铁证。是不是还有其他例证,我不能确说,但愿没有了才好。
前面我说过,因为只给我一份校样,我改过退去之后手边即无校样可以查对比较,这样,造成的遗憾就太多了。各册之间,同一个注头的注条无法比较、协调,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书里,生卒年都不统一。随手举几个例吧。张学良,有的注了卒年(伪25),有的未注卒年(三344)。牛兰,一本说他的生卒年是1894—1963,出生于乌克兰(且13),另一本说他的生卒年是1897—?,是波兰籍犹太人。(三406)他的经历两本说的也颇有出入。同一部书出现这样的矛盾,真太遗憾了。我也曾预料过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因此我不止一次向他们提出:在开印以前让我看一遍,寄到长沙给我看,或者我到杭州去看都可以,由他们决定。同时我声明看最后的这一次样不另收费,再干十天半月的义务劳动。给我的答复是没有必要。我想,当然并不一定非我看不可,社里如果抽一个经验多一点的编辑,将各本放在一起检查一遍,大部分毛病是可以消除,不致出现在书上的。可惜我的这个希望落空了。
上面我说的许多,都是说我为这书做了些什么工作,似乎这书所有的成绩,较前所有的进步,都是我做出来的。这显然不是事实。集体项目就是集体项目。尽管各人交出的稿子有高下之分,还是每人有每人的贡献,至少,在主观愿望上,每人都还是愿意竭力做好的。这里,我愿意说一下老友得后兄的工作,他早年就出版过《两地书研究》、《两地书全编》等书籍,深受学术界的推重,他对《两地书》的研究,据我蠡见在国内无人可及。他做的这本《两地书》是整个这部书中最好的一本,我看校样时,根本不必大动,只作了极少技术性的修整。陈琼芝做的《三闲集》、《二心集》也很好,校注两个方面明显比1981年版有不小的进步。而且她特别认真,像藏原惟人的生卒年,她是写信到日本去查明的。姚锡佩做的《南腔北调集》也是很不错的,她利用了鲁迅博物馆藏书这个大优势,做出了别人作不出的成绩。只看那一篇《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的注释,就比1981年版高出许多。与鲁迅无直接关系的注条,她偶然也出点小错,例如关于北宁路(三392)原稿没有注对,这不过是小毛病,改起来很容易。总之,各有各的成绩,就不各各分说了。
文章做到此处,要说的事都说了,本来可以就此完篇。最后再来一点余兴,讲一下“审读”一说的由来。
这工作进行了相当一段时间之后,我相信甲乙双方对我工作的质与量应该有一点共识了,于是向黄育海先生提出:原先我拒当主编,是不想太劳累了,现在我实际上做了主编的工作(说实在的,我主编过别的几种书,没有这样累),那就还是署上主编的名义吧。在电话中,黄先生立刻表示了同意,后来寄来的协议书打印件上也写了我做主编的事。过一段时间之后,黄先生又在电话中告我:不能用主编这名义了,因为有人表示不能接受。我没有问是谁,但我知道一定是本领极大之人,让他屈居于我这主编的名下,当然有失身份。我也是个十分知趣的人,立即表示欣然同意:谁不愿接受我,我不做他的主编就是呗,他做的那一本上,不要印我的名字,就按我修改之前的原校付印好了。可是等到我看到印好的书,虽然每一本上都没有印朱正主编字样,但也没有一本是按我修改之前的样子付印的。也许是无意完全抹煞我的工作,就给了我一个审读全书的说法,其实要避开主编二字也没有什么,只是审读二字距实际稍远了一点,我审读过若干书稿,还没有另外哪一本是这样审读的。叫改定,修改定稿,似乎符合事实一些。
绀弩有一联诗:中年多隐痛,垂老淡虚名。我很喜欢。垂老淡虚名,一种多么令我向往的境界呵!面对着这么一部充满着缺憾的书,给一个主编的名义,未必增加我多少分量,不给,也未必减少我多少分量。重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实事。我是把这当作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