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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卓散文集-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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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这样的孩子是很难让人猜测出他们实际的年龄的——躺在一棵大树下的
泥浆里。他穿着的只是一件破烂的单衣,身体蜷缩着,轻微地颤抖。
我的小同伴没有理我对她的答复,向那个小孩跑去。我也跟过去。
我们似乎惊动了他。他无力地睁开眼。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睛呵:无神、
冷漠、痛苦、惊恐? 。这一切绞缠在一起,他在勉强地看了我们一下后,眼
又无力地闭上了。显然,他已接近死亡:比他活着更幸福的安息。
“他,你看,”我的小朋友惊恐,退后,贴住我的身子,“怎么弄的?”
这在我自然只是很平凡的景象,看到的太多了。我说:“一个小流浪儿,
一个小叫化子。我们走吧。”我想拉她走开。
她不肯。向那个小孩凝视。她的流露着惊奇、恐惧的明亮的大眼睛,
和那个小男孩刚才的暗淡,无神、痛苦的眼睛成了强烈的对照。
“他怎么睡在这里?”她回头问我,她的脸上充满了困惑、苦恼、同情。
“他病了吗?”
我摇摇头。我无法回答。
“他的妈妈呢?他的家呢?他的? 。”
我终于将她拉开了。我不愿使一个幼小的心灵过早地理解不幸。虽然,
那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就正陷跌在不幸的泥潭里。
她不再快乐地说到她将买的玩具了,只是带着小孩子的固执,问着关
于那个小男孩的情况,几乎都要哭了。我不得不告诉她,那个小男孩可能已
经没有父亲母亲了,没有人照顾他。他太冷了,太饿了,因为他没有钱。
她迅速地将手伸进衣袋:“我把我的送他,好不好?”我怔住了。想阻
止,但不能够。
她在我的犹豫和沉默中转身跑去,跑得那么快,似乎正被追赶。路滑,
她踉踉跄跄,我担心她将跌倒,就赶过去。她在那小孩的面前停住,俯下身,
用喘息的声音喊:“喂!
喂!”
那小男孩又微微张开眼睛,困难地扭动着身子。
她忙乱地将钱从口袋中掏出,放在那小孩身边,小声地、害羞地说:“给
你!”于是回身向我跑来。
我怀着激动的、而且有些愧疚的心情迎着她,紧紧地握住她的小手。
她的发红的脸上有一个灿烂的笑。
我们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她说:“妈妈晓得了会不会骂我?”接着又摇
头叹息:“颜斜合买不成了,唉!”于是安慰自己:“不要紧,再一个星期,
少吃一点早点,又有钱了。”
暮色苍茫。乌云在沉重地移行,一角深蓝色的天空亮出。田野静默,
枯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呼喊。
我们缓慢地走着,都不说话。我偷眼看她,她似乎正在苦恼地思索。
“你说,”她突然紧紧地拉住我,“你说那小孩站起来了没有?还冷不冷,
饿不饿?”她的焦灼的、关切的语调使我弯下了身子,我想亲她一下,我看
见了她的眼角在闪亮,那是泪水。
天色已完全晴朗,夕阳已落近地平线,那一面的天空呈现着瑰丽的彩
霞。另一面,最先出现的一颗星星在闪闪发光。黄昏美丽而庄严,是我所遇
见的黄昏中最好的一个。我的心胸,因久雨而悒郁、烦闷的,也突然宽畅,
开朗,我走在我的小同伴的身边。1944年11月重庆
祖 父
当为我领路的堂妹指给我看,说那边当中的一间矮屋就是祖父的住处
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动,呼吸也急迫起来了,我几乎是跑着赶了过
去。
我已经整整有十年没有见到祖父。十年前,我带着少年人的悲痛和梦
想离开了这个大城和家。我还能够清晰地记得当年的情景:在码头上,当开
船锣已经敲过后,祖父捏着我的手,笑着说:“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了爹爹
的指望。这也是为你自己好。爹爹老了,只怕享不到你的福了。”祖父笑着,
眼睛却已经潮润:“记得爹爹疼你一场,将来常常到爹爹的坟头上看看——”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就倒在他怀里哭了出来。现在,十年过去了。这是一个
壮烈的、惨痛的、有着惊人变化的十年。我回来了。这个大城接待这个青年
有如一个陌生的客人。
而且,我将要怎样来述说家中的变故呢?战争使我们失去了一切。而
在接近胜利的一次大撤退中,家里有四个人死亡,两个人不知下落,这当中
包括我的母亲。不知是在一种怎样神奇的情形下面,七十岁的祖父和一位婶
娘逃过了劫难,像乞丐一样地从桂林徒步走到了贵阳。胜利后,由于几位亲
友的帮助,他们比我早两个月回到了故乡。在这个他勤劳地生活了四十年的
城市中,祖父已没有一片可以遮雨的屋檐了。现在,他和我的婶娘寄居在一
位老街坊的家中。我和妹妹走进小屋,那是一个冷落的镶牙店。老板显然以
为我们是主顾,笑着有礼貌地站起来了,我却还能认出这位已经苍老了的、
善良乐天的牙医师。我向他说出了我的名字后,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接着,
发出了惊喜的呼声:“是你呀,青凡,我还当是哪个!这哪里认得到,简直
是大人了啦。你出去的时候还只这么一点高。”他比着手势,一面叹息着摇
头:“日子快,日子快!? 。坐哇,坐,老弟,我听你爹爹说这两天你要回? 。”
在他的宏亮的呼嚷中,一个中年妇人从后面屋里跑了出来。我站起,
认清了她就是那个在撤退中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婶母。当我离开家时,她还
是结婚不到一年的新妇,现在,她的面容和神情却已如四十多岁的妇人了。
她穿着破旧的蓝色的衣衫,头发已经有一点发白了。当我招呼她时,她怔怔
地望着我,困难的喊出了我的名字后,就突然大声地哭了出来。
我明白孤独的婶母的悲痛。在我的身上,她是生动地记起了过去的幸
福的岁月,和失去的丈夫和儿子。不知该怎样说出安慰的话才好,我问:“爹
爹呢?”
牙医师在婶母的哭泣中,大声地摇头叹息。当他听到了我的询问后,
他笑着说:“我还忘了,他老人家在隔壁,我去请。”婶娘抬起了头,以含泪
的声音说:“青凡,你看,完完整整一大家子人出去,稀稀落落的几个回来? 。
人,人死了;房子,房子炸了? 。”
我在婶母的哭声中沉默。我示意妹妹走近婶母,给这位不幸的妇人以
安慰。
黑影一闪,牙医师走进来了,他说:“去去,你爹爹来了。”
我赶紧向门口走去,一个有着满头白发和齐胸长髯的老人正匆匆地走
来。
“爹爹!”我喊,心里也惊异着祖父的苍老,十年前,他是那样的健壮,
常常领我到各种热闹的场合去,见到每一个熟人,他都含着得意的笑容,拍
着我说:“这是我的大孙子,初中就要毕业了? 。”
老人站住,眯着布满红丝的浮肿的眼睛,凝望着我。
“爹爹!”我又喊了一句,走近他身边,要流泪。“? 。”老人张合着嘴,
但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点头,眼睛红润。我扶着他进屋。
牙医师笑着说:“爹爹,你这该好了吧,这回青凡可回来了。”接着,
他回头向我说:“青凡,你不知道你爹爹是怎样念你,天天只巴着门望你回。”
我扶着祖父坐下。他久久地微笑着凝望我,泪光在浮肿的、布满红丝
的眼中闪动。婶母的哭泣已停止了。小屋里有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好,成人了。”好久后,祖父点头,说,声音是颤抖的,他像小孩
那样用手背擦着眼睛。在以后的谈话中,老人的闪着泪光的眼睛一直没有离
开我。
开始了十年流亡生活的倾诉。那是平凡的,每一个当年逃难的家庭几
乎都有着相同的经历。但这当中却饱含了多少灾难,苦痛和血泪。
七十岁的祖父,孤寡的婶母,他们的面容上,神态上,破旧的、沾着
异地的风尘的衣裳上,都写着这十年来他们生活的艰难,精神上的负担的沉
重。现在,他们所祈望的胜利已经获得了,他们在多种困难的情形下面回到
了故乡,而他们的贫困、痛苦,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这责任是谁的?
我能向老人和妇人说什么呢?
“不要怨爹爹。”祖父发出了叹息,说起了母亲的死:“你妈的事,怪不
得爹爹。你想,逃难,人挤死人,没有钱,没有车,你妈又病着? 。我也是
九死一生? 。”
婶母也插过来说,“可怜你妈苦一生,只巴望你成人? 。眼望到你就要
做大事,她又? 。”
我用一个手势打断了婶母的话,我不愿意再加深自己的悲痛。
“你看,青凡,你看爹爹怎么办呢?连一个落脚地都没有? 。,乡里倒
还有一点田,那里又在开火,回不去? 。不是刘先生照顾,眼望要讨饭? 。”
祖父沉痛地说:“唉,”牙医师大声叹息,在小屋内来回走动,以苦涩的声音
说:“老爹,莫说这些客气话,只要过得去哟,这年辰!”
我知道,年迈的祖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是由于我,他才感到他的
暮年有一点温暖,有一点光辉。他没有,也不能想象,他的孙儿在这个国度
中,也只是一个受难者? 。“你还要走?”祖父问。
“嗯,学校就要开学,我坐的是学校的专船。”
“走吧!”在痛苦的沉默后,祖父说:“还有一年,把大学好好念完。爹
爹再只有你这个长孙了。”
我告辞。祖父和婶母送我,依依地伴着我走完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狂
风随着冬天的黄昏起了。祖父和婶母在我最后的坚持下站住,当我走得很远
后回头,看见那个不幸的老人和孤寡的妇人,还在风沙和暮色中站在原处,
遥望着这边? 。以上所记的,是半年前的情景。因为接到妹妹的一封信才想
起来的,妹妹的信中说了这样的话:“? 。祖父的健康最近是更显明的退步
了,每天吃饭很少,常常突然昏倒。我看他心里是怎样难过呵。前三天,他
真的病得不能起床了,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昨天,大伯和三舅才把他
送进了医院。医生也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人老了,心境又不好,营养又不
好,所以身体衰弱了。祖父在昏迷中,老是叫你的名字,他老人家真想你呵。
你能不能回来一次呢?? 。三婶在医院里照顾祖父,好几回我看见她一个人
躲着哭,你想,如果祖父有什么变故,她怎么办呢?? 。”
读着信,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似乎听见了祖父的对我的呼唤,看见了
婶母的绝望的面容? 。如果能够,我自然希望还能见到祖父;如果不能,那
么,死去也好,对他,这可能倒是一种解脱。1947年5月
邻 居
那个脸色苍白、披散着火烫的头发、整天穿着香云纱短衫裤的中年妇
人,又在那边哭泣、咒骂了。
这对我已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苦刑:每天午饭后,或是深夜,她就哭泣
着,咒骂着,或高声地述说着什么,夹杂着尖锐的哭声。我不能想象她那样
瘦弱的身体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精力。她的哭泣和吵闹的声音总是愈来愈
高,似乎将永不停止。而隔开我们的又仅只是一层薄薄的板壁,当她拍击着
床板、顿脚的时候,我这边就会受到震动,以致我不能不锁上门逃走。唯一
留给我的宁静是在上午:那时候她还在床上做梦,因而我可以看一点书,写
一点什么。
我出门下楼,必须要经过她的门口。像我住的那间屋子一样,那个女
人的房间也只有一个小小的木格窗户,因为对面有着一堵高高的墙,阳光永
远不能从窗口射进来。阴暗的小房内零乱地放着一些什物和两张床。陪伴着
这个妇人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那个女人的哭泣和谈话都是对着她
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太婆原来是她的母亲。年老的母亲整天操劳:生火、
烧饭,或是坐在后门的阳光下缝补衣服。那女儿什么也不做。有时候,我在
门口遇见她,脸上抹涂了廉价的脂粉,换上了绸衫,出街去了。
就因为她上街的这种打扮,我以为她是一个妓女,虽然又不大像,因
为很少看见陌生的男子进她的屋去。有一次,我和楼下的一位女佣张嫂谈起
了她。
“别人是营长太太呵!”张嫂努努嘴说。
“那个营长呢?”我问。
“上火线去了,连信都没有一封。我看,男人不是死了,就是把她丢了。”
营长太太似乎是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很少和邻居们来往。但有几次
我也看到她在后门口和别的太太谈天。“我们过去呵,”她说,挥动着手臂,
“那是什么日子呵!我的营长一请客就是十几桌,尽是些官太太、科长太太、
将字号的人物。不是吹的话? 。”她说,眼圈子有点红了,接着,发出叹息,
“那个背时的,这回一走连信都不丢一个,害得老娘一个人受苦哇,落得这
个地步哇,在这个鬼巢里和这些鬼人住在一起呀? 。”她显然不能控制自己
的激情,她的最后的一句话触怒了听众们,于是爆发了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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