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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江山,这时代,正是这样,属于少数人的幸福已属于多数人。虽然这里历代有人开山筑道,却只有这时代才开成了山,筑成了道。感谢那些黄山石工,峭壁见他们就退让了,险处见他们就回避了。他们征服了黄山。断崖之间架上桥梁,正可以观泉赏瀑。险绝处的红漆栏杆,本身便是可羡的风景。
胜境已成公园,绝处已经逢生。看呵,天都峰,莲花峰,玉屏峰公园中莲蕊峰,光明顶,狮子林,这许多许多佳丽处,都在看呵,这是何等的公园!
四
只见云气氮氢来,飞升于文殊院,清凉台,飘拂过东淘门,西海门,弥漫于北海宾馆,白鹅岭。如此之飘泊无定;若许之变化多端。毫秒之间,景物不同;同一地点,瞬息万变。一忽儿阳光泛滥;一忽儿雨脚奔驰,却永有云雾。飘去浮来;整个的公园,藏在其中。几枝松,几个观松人,溶出溶人;一幅幅,有似古山水,笔意简洁。而大风呼啸,摇撼松树,如龙如风。显出它们矫健多姿。它们的根盘人岩缝,和花岗石一般颜色,一般坚贞。它们有风修剪的波浪形的华盖;它们因风展开了似飞翔之翼翅。从峰顶俯视,它们如苔醉,披覆住岩石:从山腰仰视,它们如天女,亭亭而玉立。沿着岩壁折缝,一个个的走将出来,薄纱轻绸,露出的身段翩然起舞。而这舞松之风更把云雾吹得千姿万态,令人眼花缭乱。这云雾或散或聚;群峰则忽隐忽现。刚才还是顶盆雨,迷天雾,而千分之一秒还不到,它们全部散去了。庄严的天都峰上,收起了哈达;俏丽的莲蕊峰顶,揭下了蝉翼似的面纱。阳光一照,丹崖贴金。这时,云海滚滚,如海宁潮来,直拍文殊院宾馆前面的崖岸。朱砂峰被吞没;挑花峰到了波涛底。耕云峰成了一座小岛;鳌鱼峰游泳在雪浪花间。波涛平静了,月色耀银。这时文殊院正南前方,天蝎星座的全身,如飞龙一条,伏在面前,一动不动。等人骑乘,便可起飞。而当我在静静的群峰间,暗蓝的宾馆里,突然睡醒,轻轻起来,看到峰峦还只有明暗阴阳之分时,黎明的霞光却渐渐显出了紫蓝青绿诸色。初升的太阳透露出第一颠微粒。从未见过这鲜红如此之红;也从未见过这鲜红如此之鲜。一刹间火球腾空;凝眸处彩霞掩映。光影有了千变万化;空间射下百道光柱。万松林无比绚丽;云谷寺豪光四射。忽见琉璃宝灯一盏,高悬始信峰顶。奇光异彩,散花坞如大放焰火。焰火正飞舞,那暗呜变色,叱咤的风云又汇聚起来。笙管齐鸣,山呼谷应。风急了。西海门前,雪浪滔滔。而排云亭前,好比一座繁忙的海港,码头上装卸着一包包柔软的货物。我多么想从这儿扬帆出海去。可是暗礁多,浪这样险恶,准可以撞碎我的帆桅,打翻我的船。我穿过密林小径,奔上左数峰,上有平台,可以观海。但见浩瀚一片,了无边际,海上蓬莱,尤为诡奇。我又穿过更密的林子,翻过更奇的山峰,蛇行经过更险的悬崖,踏进更深的波浪。一苇可航,我到了海心的飞来峰上。游兴更浓了,我又踏上云层,到那黄山图上没有标志,在任何一篇游记之中无人提及,根本没有石级。没有小径,没有航线,没有方向的云中。仅在岩缝间,松根中,雪浪摺皱里,载沉载浮,我到海外去了。浓云四集,八方茫茫。忽见一位药农,告诉我,这里名叫海外五峰。他给我看黄山的最高荣誉,一枝灵芝草,头尾花茎俱全,色泽鲜红如像珊瑚。他给我指点了道路,自己缘着绳子下到数十丈深谷去了。他在飞腾,在荡秋千。黄山是属于他的,属于这样的药农的。我又不知穿过了几层云,盘过几重岭,发现我在炼丹峰上,光明顶前。大雨将至,我刚好躲进气象站里。黄山也属于他们,这几个年轻的科学工作者。他们邀我进人他们的研究室。倾盆大雨倒下来了。这时气象工作者祝贺我,因为将看到最好的景色了。那时我喘息甫定,他们却催促我上观察台去。果然,雨过天又青。天都突兀而立,如古代将军。维红的莲花峰迎着阳光,舒展了一瓣瓣的含水的花瓣。轻盈的云海隙处,看得见山下晶晶的水珠。休宁的白岳山,青阳的九华山,临安的天目山,九江的匡庐山。远处如白练一条浮着的,正是长江。这时彩虹一道,挂上了天空。七彩鲜艳,银海衬底。妙极!妙极了!彩虹并不远,它近在目前,就在观察台边。不过十步之外,虹脚升起,跨天都,直上青空,至极远处。仿佛可以从这长虹之脚,拾级而登,临虹款步,俯览江山。而云海之间,忽生宝光。松影之荫,琉璃一片,闪闪在垂虹下,离我只二十步,探手可得。它光彩异常,它中间晶莹,它的比彩虹尤其富丽的镜圈内有面镜子。摄身光!摄身光!
这是何等的公园!这是何等的人间!
[叶君健] 香山的红叶
树叶,在我们的联想中,一般总是跟“青枝绿叶”这个词儿分不开,而这个词儿又总是跟春天和夏天联在一起,因为只有在春、夏这两个季节“青枝绿叶”这个局面才能出现。但春天的叶子不一定是真“绿”,事实上是嫩黄。当然这只是就北方的情况而言,因为在北方树叶冒尖的时候,季节上的春天已经度过了一大半。不过这种嫩黄却带给人绿的感觉,因为它已经在人们的脑海中造成一种先人为主的印象:马上遍地就是“青枝绿叶”了。的确,夏天紧跟着就到来。那时树叶和它们倒映在地上或水里的荫影会给人一种整个大地皆“绿”的印象。甚至不绿的东西也在人们的感官上变“绿”了,有时还绿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发“青”。“青枝绿叶”这个词儿中的“青”就是这样产生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枝”实际并不一定“青”。有些水边上的垂柳远看去就像一簇簇的绿林。但近看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托着那些绿叶的枝条,大都是苍褐色的。气候一变,这些叶子失去了它们的绿色,枝条的原形毕露,整个气氛也就会变得凄凉、萧瑟起来了,人们也会感到一年的全盛时期过去了,一年快完了!
但在北京西郊的香山,情况却不是如此。这里除青松外,枫树特多,几乎满山遍野都是。气候变冷,打了几次霜,叶子自然也变了颜色:起初变得有点发黄,但它却不是由黄而变得苍白;相反,它却逐渐变红,远看去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由于“红花”开得密,那些苍揭色的枝条也看不出来了。这景象给人的感觉不是“一年快完”了,而是一年的“全盛时期”正在开始。这也是香山与别的任何山所不同的地方。它成为一个游览的胜地,恐怕这也是原因之一。
人们一般就这样把这里的枫叶叫做红叶,但它在人们的感官中所造成的印象却是“红花”。枫叶的正式的名字就因为这种颜色而被人忘掉了。住在北京的人,一到了秋天,只要能腾得出时间,如星期天,总喜欢到香山去远足一下。一般的动机大概是想给四肢一点严格的锻炼,爬爬山,同时也避一避城市的喧闹,休息一下头脑。但真正吸引他们到这个地方去的东西,洲白还是这些叶子的变化,这种变化给人一种新鲜、甚至奇妙的感觉。他们会发现,第一个星期天到这里来时,山上还是林绿荫深,第二个星期夭来时,这里却忽然变得喜笑颜开,处处是红花一片。别的地方已经有点凄凉萧瑟,而这里却正好是艳阳天—色调比较浓的一种艳阳天。这确是一种不寻常的变化,给人的感官带来一种惊奇和快感。这种惊奇和快感是在别的地方得不到的。
这里最高的山峰是“鬼见愁”,顾名思义,鬼见到它都要发愁,这是形容它的高,连鬼都不敢爬上去。其实这是一种夸大的说法,它只不过是海拔五百五十米。站在这里向前方缭望,一眼可以看得很远。最先映人眼帘的是永定河。河水从西J匕面的大峡谷间淌出来,慢悠悠地向南流出,很像一条白色的飘带。再仔细凝望,卢沟桥也隐隐约约地在远方浮现出来;它横跨在永定河上,像一条长虹。更远一点就是颐和园、玉泉山。在视线的尽头。有时北京城也可以看得见。这些景物可以引起你又想起许多别的东西—离你比这些景物要近得多、但是由于树木掩蔽你却看不见的东西:金代大定年间在这座山上修筑的规模宏大的香山寺,元、明、清三代在这里陆续建立的行宫及其有关的台榭和亭阁,此外还有构成所谓二十八景的见心斋、双清、昭庙、琉璃塔、玉华山庄和眼镜湖等。如果你再想下去,那还有山脚下的圆明园和颐和园。……
这些联想可能会给你转而带来一点哀愁和苦痛,因为它们会在你心中又提醒起许多往事—使你感到屈辱和愤怒的往事:咸丰十年(一八O六)和光绪二十八年(一九00)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曾经先后进占过北京城。在毁坏了北京城内的许多古物以外,他们又先后焚烧了圆明园和颐和园。从这里上山,他们又毁掉了上述的许多名胜。所谓二十八景成了一片废墟。香山寺仅剩下一点残迹。琉璃塔也射不出光彩,眼镜湖则成了一团泥坑,甚至许多流泉也都堵塞了。到了“民国”,情况也没有好转。如果说有什么修建的话,那也只是一些军阀官僚和富商大贾们筑的别墅。但正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别墅,这块名胜地也成为了他们的私产,不准人游览!香山,事实上它成了中国近百年历史的一个缩影,体现了中国人民在这个历史阶段中所受的委屈和苦难。
这种由欣赏奇丽的风景而引起的联想,从联想而又勾起来的哀愁和苦痛。不能不说有些煞风景。但香山究竟是名不虚传,它从不使人失望—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人们喜欢到此来游览的缘故。它并不是那么悲观,它充满了希望,它终会带给你欢快与安慰。你感慨了一阵以后,走下“鬼见愁”,向北略作一番漫步,经过“西山晴雪”碑,你就来到“梯云山馆”。这里你所盼望的那种景象,就会止住你的脚步。那就是下边西南山坡上所铺开的那一片红叶。上面所说的“艳阳天”指的就是这儿的那一片红叶。它究竟占了多大面积,无人估计,因为它无边无际,一眼看不尽。它比樱花更红,比桃花更密,在一定的距离外看它,它大红锦簇,哪里的春天也比不上它热闹。背后山上的青松,在它衬托之下,也更显得特别青葱郁茂。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里,从朝霞初起到夕阳西下这整段时间,它们交相辉映,会向空中反射出种种奇丽多姿的色彩。“红花需要绿叶扶”,这是我们一般对于一件美好的东西所持有的概念。但这里的情况却为之一变,那些由于气候已经进人凋零时节,因而显得特别可爱的深绿松叶倒要红花来扶,才能突出它的郁茂和清新的美。红叶和青松,在这种特殊场合相互衬托出来的一种浓淡相宜的美,就无形创造出了一个奇特的“秋天里的春天”。这景象,在这种季节,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
看到这个景象,你的情绪又会为之一变,感到精神焕发,心花怒放”,像下面正在怒放的漫山遍野的红花一样—因为红叶此时此地在你的视觉中已经都变成了花,艳丽、天真、快乐的红花。它们把你整个精神凝集在它们的身上,使你的整个存在和它们融化在一起。什么优愁和烦恼,这时也会在你心中顿然消失。你只会感到这个世界年轻美丽,这个中国年轻美丽,置身在这个美丽的环境中,你会觉得骄傲和幸福—特别是对在“四人帮”法西斯专政下生活了十多年的人说来是如此。气候虽冷,但也可以孕育出一个春天。在这个意义上讲,香山的红叶也可以说是北京的一个象征—不,也可以说是中国的一个象征:它和岭上的青松组成一个“秋天里的春天”,在许多屈辱和苦难的后面给你带来希望,带来一个’‘艳阳天”。这种“艳阳天”加强了我们对生活和美好未来的信念,鼓励我们振作精神大步前进。
所以红叶的作用不只是装点香山,它实际上也是我们的一个提示者,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非常守约的朋友。每年在霜降以后,它必然按期到来,而且它到来的时候总是盈盈笑脸,提醒我们生命不会因为苦难和折磨就止息,在霜冻的后面也可以出现一个“春天”。它自己就是这个信念的体现。在‘四人帮”横行的这十年期间,我一直没有和它相见。但它始终没有变,它现在仍是那么艳丽,那么乐观,那么一如既往,给人带来希望和慰安。
但是且慢。我步下香山,在回味这些红叶的美的同时,一阵“余悸”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