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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平心静气把上述论断与《中国历史大辞典》“倭寇”条加以比较,那么其间的是非明的,所谓倭寇即“明时骚扰中国沿海的日本海盗”云云,是值得商榷的。
明朝建立以后,实行严厉的海禁政策,除了官方与海外国家保持朝贡贸易关系以外,其人贸易一概禁止。开国皇帝朱元璋定下来的规矩:“申禁人民无得出海与外国互市”,成为历代皇帝必须遵守的“祖训”。15世纪末的“地理大发现”以后,欧洲国家纷纷东来,海外贸易的需求迅猛增长,海禁政策愈来愈不合时宜。在近邻日本方面,传统的朝贡贸易体制也发生了新的矛盾。嘉靖二年(1523年)的“争贡”事件,使这种矛盾尖锐化。所谓“争贡”事件,是嘉靖二年日本大内氏贡使与细川氏贡使为了争夺朝贡贸易的特权,在宁波港发生械斗。明朝政府以此为借口,关闭市舶司(主管外贸的机构),中止日本与中国的朝贡贸易。正常的官方贸易断绝,民间走私贸易便取而代之。沿海的走私贸易商人向日本商人提供棉布、生丝、丝织品、陶瓷、铁锅、水银、药材、书籍等中国商品。海禁愈严,价格愈贵,获利愈厚,铤而走险者愈多。《筹海图编》卷二倭国事略记载当时运往日本的中国商品的情况,非常有意思,故引录于下:
丝:所以为织绢纻之用也。盖彼国自有成式花样,朝会宴享,必自织而后用之。中国绢纻,但充里而已。若番舶不通,则无丝可织。每百斤值银五十两,取去者其价十倍。
丝绵:髡首裸裎,非此不能耐寒,冬月非此不暖。常因匮乏,每百斤价银至二百两。
布:用为常服,无棉花故也。
绵绸:染彼国花样,作正服之用。
锦绣:优人戏剧用,衣服不用。
红线:编之以绣盔甲,以束腰腹,以为刀带、书带、画带之用。常因匮乏,每百斤价银七十两。
水银:镀铜器之用,其价十倍中国。常因匮乏,每百斤价银三百两。
针:女工之用,若不通番舶而止通贡进,每一针价银七分。
铁锅:彼国虽自有而不大,大者至为难得,每一锅价银一两。
瓷器:择花样而用之。
古文钱:倭不自铸,但用中国古钱而已。每一千文价银四两,若福建私新钱,每千文价银一两二钱。
药材:诸味俱有,惟无川芎,常价一百斤价银六十七两。其次则甘草,每百斤二十金(银二十两)以为常。
你看,如此巨大的一个市场,如此巨大的利润,对商人的诱惑力之大可想而知,要想禁是禁不住的。
王直在沿海活动的最后目的,是“要挟官府,开港通市”。这八个字的含义十分清楚,要求政府放弃不合时宜的海禁政策,使海上走私贸易合法化。在当时的形势下,这个要求是合理的。随着葡萄牙商人、西班牙商人的东来,已经把中国卷入“全球化”贸易的漩涡之中,海禁政策与此格格不入,朝贡贸易又难以适应日益发展的海外贸易的增长速度。王直虽然带有谋求私利的动机,但是他对于国际贸易形势的判断比那些保守的官僚更胜一筹。
王直在接受朝廷招抚后所写的《自明疏》是一篇有价值的史料。他首先说明:“窃臣(王)直觅利商海,卖货浙(江)、福(建),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情,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屡立微功,蒙蔽不能上达,反罹籍没家产,臣心实有不甘。”接着他向朝廷报告日本的情况;“日本虽统于一君,近来君弱臣强,不过徒存名号而已。其国尚有六十六国,互相雄长。”而且他们也在搞海禁,“夷船”(外国商船)已经很少来了。最后他向皇帝恳请:“如皇上仁慈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马微劳驰驱,浙江定海外长涂等港,仍如广中事例,通关纳税,又使不失贡期。”也就是说,把广东允许开放通商口岸,设立海关收取关税的做法,推广到浙江沿海,并且恢复日本的朝贡贸易关系,那么,东南沿海的所谓“倭患”就可以得到解决。
王直的建议无疑是有价值的,但是政府方面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上答应“姑容互市”,要他“悔罪自赎”,当他几次协助官军擒拿海盗后,政府方面却背信食言,派参将俞大猷、汤克宽统兵前往烈港袭击王直。王直从此怨恨政府之失信,且藐视官军之无能,决计报复,摆出一副与朝廷势不两立的架势,僭号称王。他身穿绯袍,腰佩玉带:随从为他打着金顶五檐黄伞,手下头目都用大帽袍带、银顶银伞;五十名侍卫都用金甲银盔、出鞘明刀,在定海操江亭称“净海王”。以后又建造巨舰,长约一百二十步,可容纳二千人,甲板上可以驰马往来。以后又到日本萨摩洲的松浦津, 自称“徽王”;不时派兵前往沿海骚扰劫掠,成为沿海数省的心腹大患。
地方官知道这是他们自己“以贼攻贼”策略招来的大祸,但不敢实事求是上报,竟然谎称“倭寇”来犯,蒙骗朝廷,以便推卸自己的职责。而王直为了日后能够推脱责任,每次骚扰劫掠沿海地方之后,就放出风声:这是“岛夷”(倭寇)所为。于是上下掩饰,祸乱愈演愈烈,真相愈来愈混乱。
到了真相——所谓“倭寇”其实是王直所部——逐渐明朗后,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张经为总督,率领四方精兵协力进剿。但是,官军毫无士气,一触即溃,朝野上下一筹莫展,不得不乞求招抚,宣布:如有能擒斩首恶王直者,授予世袭指挥佥事:如王直等悔罪率众来降,亦授予世袭指挥佥事。有的官员表示坚决反对,以为这种“以赏劝恶”的办法不能解决问题,去了一个王直,会产生另外的“王直”。后来改为一面围剿,一面宣布愿意投降的胁从者可以不杀,但首恶不赦。议来议去,议而不决,“剿”与“抚”两方面都没有起色。
嘉靖三十四年权奸严嵩的亲信、工部侍郎赵文华以奉命祭海神的名义前往江南视察“贼情”,精通权术的浙江巡按胡宗宪与他勾结,排斥和赵文华有矛盾的总督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由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抚。这种权力的改组,并没有改变形势,官军依然屡战屡败。赵文华与胡宗宪恐怕遭来政治麻烦,秘密议定招抚王直。于是派遣辩士蒋洲、陈可愿,以及先前与王直友善者多人,出海招抚王直。与此同时胡宗宪大搞心理战术,派人把关入金华监狱的王直母亲、妻子接来杭州,好生款待。过了几天后,要王直母亲写信劝王直归降,信中写道:朝廷愿意宽宥你的前罪,愿意放宽海禁,允许日本互市,今派遣蒋洲等人带信前来说明。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招降的一行人等从定海出发,十一月抵达日本五岛,与王直会晤。蒋洲等向他表示胡宗宪的慰劳之意,并说胡宗宪是你的同乡,推心置腹,任人不疑,愿意宽宥前罪,保全骨肉,而且允许通市谋利。次年四月,王直派他的养子毛海峰护送招降队伍归国,试探虚实;而把蒋洲留下,作为人质。胡宗宪为了考察毛海峰的归顺诚意,要毛海峰率部攻打徐海。毛海峰害怕万一两败俱伤,将进退失据,借口此事必须其父王直亲自决定,前往日本,把情况报告王直。王直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便率领他的部下千余人返回浙江沿海的岑港,表示愿意投降,以求得通商的权利。
胡宗宪以为时不可失,机不再来,特地安排了场面壮大、声势煊赫的受降典礼。在王直受抚以后,继续对他恩宠有加。对于这种做法,反对者议论纷纷,扬言胡宗宪接受王直的巨额贿赂。此时,赵文华得罪罢官,胡宗宪失去内援,态度立即变化。他在奏疏中表态:王直等是海氛祸首,罪在不赦,今自来送死,请庙堂处分,臣当督率兵将歼灭其余党。王直被关入监狱后,他的部下知道当局已经变卦,据守岑港与官军抗衡。
嘉靖三十八年十一月,胡宗宪上疏朝廷,请求将正直及其同党叶宗满等明正典刑。兵部会同三法司议复:“王直背华勾夷,罪孽深重,着就彼处决枭示。叶宗满、王汝贤既称归顺报效,饶死,发边卫永远充军。”十二月二十五日,王直在杭州官巷口被斩首示众。临刑前,王直叹息道:想不到死在这里,死我一人,恐怕苦了两浙百姓。
王直的死,并没有使“倭患”消停,恰恰相反,激起他的部下极大的怨恨,疯狂的报复,“倭患”愈演愈烈。王直是为了求得海上走私贸易合法化而投降的,他的死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海禁与反海禁的斗争愈来愈尖锐了。
在此之前,对“倭寇”素有研究的唐枢在给胡宗宪的信中,分析了中外贸易的大势以及“倭患”的根源。他指出:第一,中国与外国的贸易难以禁绝,海禁只能禁止中国百姓“中国与夷,各擅生产,故贸易难绝。利之所在,人必趋之……下海之禁,止以自治吾民,恐其远出以生衅端”。第二,嘉靖年间的“倭患”起源于海禁政策之不合时宜——“嘉靖六七年后,守臣奉公严禁,商道不通,商人失其生理,于是转而为寇。嘉靖二十年后,海禁愈严,贼夥愈盛。许栋、李光头辈然后声势蔓延,祸与岁积。今日之事,造端命意,实系于此”。第三,所谓倭寇,其实是中国百姓——“使有力者既已从商而无异心,则琐琐之辈自能各安本业,而无效尤,以为适从。故各年寇情历历可指:壬子(嘉靖三十一年)之寇,海商之为寇也;癸丑(嘉靖三十二年)之寇,各业益之而为寇也;甲寅(嘉靖三十三年)之寇,沙上黠夫、云间(松江)之良户复益而为寇也:乙卯(嘉靖二十四年)之寇,则重有异方之集矣”。唐枢作为亲历者对“倭寇”的分析洞若观火,道出了事实的真相。
无独有偶,其后谢杰在《虔台倭纂》一书中对“倭寇”的分析,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也指出:“倭夷之蠢蠢者,自昔鄙之曰奴,其为中国患,皆潮人、漳人、宁绍人主之也”;“寇与商同是人,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导致倭患的原因,“由海商之事观之,若病于海禁之过严”。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因此海禁一日不解除,祸患始终存在。王直死后,徽商在海上依然相当活跃,后继者有徐惟学、徐海,都被当局看作“倭寇”。而日本的平户港一直是明末清初中日民间贸易的重要据点。真正解决“倭患”的关键之举,并非戚继光、俞大猷的“平倭”战争,而是朝廷的政策转换。隆庆元年(1567年),明穆宗及其辅政人臣实行比较开放灵活的政策,取消海禁,准许人民前往西洋、东洋贸易,所谓“倭患”也就烟消云散了。王直当年的建议,以这样一种曲折的方式获得实现,未免令人感慨之至。
第四章 弹劾严嵩的形形色色
严嵩何许人也?明朝嘉靖年间政坛上权势显赫、作恶多端的大奸臣,人所共知。一般百姓对他的了解,并不是从《明史·奸臣传》,而是从小说和戏曲中得来的。从他在世时起,抨击他的作品就不绝于世,《宝剑记》、《鸣凤记》、《金瓶梅》、《喻世明言》、《一捧雪》,直至《盘夫索夫》之类,让人们看到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权奸形象。
然而在他得势的时候,要把这个政坛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扳倒,却并非易事。道理很简单,有皇帝为他撑腰。
出生于江西省袁州府分宜县的严嵩,自从进士及第以后,一直官运亨通,从翰林院、国子监这些清闲职务做起,逐渐爬上礼部尚书的台阶,进而成为内阁大学士、内阁首辅(相当于宰相),在嘉靖二十一年到四十一年(1542~1562年),专擅朝政达二十年之久。当时的皇帝明世宗刚愎自用、猜忌多疑,’而又笃信道教,在宫中清虚学道,潜心修炼,根本无心治理朝政。正如海瑞在《治安疏》中对皇帝的批评:“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弛矣”,“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