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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势。久之,我两人大悟,握手叹曰:异哉,今之执政也,天下以庸人病执政,岂知执政以庸人欺天下,外冒庸人之名,阴操威福大柄,更巧于昔权臣千万矣……是时执政盖四明(按:指沈一贯)也,及四明既去,山阴(按:指朱赓)继之复然。太初(按:郑振先字太初)曰:吾不能忍矣,空言何为?毅然抗疏,详列奸状。”如此知根知底,如此慷慨陈辞,可见两人关系之密切非同一般。所以后来南京户科给事中段然弹劾顾天埈时,顾天埈一面声辩,一面毫不掩饰他们两人的密切关系:“自去年郑振先有直发权奸疏,害振先者欲阴构之,臣与振先同乡有交,并构及臣,臣知祸已兆于此矣。”郑振先与顾天埈二位一体的关系于此呼之欲出。
无怪乎日本学者城井隆志的论文《万历三十年代沈一贯的政治和党争》(九州大学文学部《史渊》第122辑),在实证研究的基础上,把郑振先列入“昆党”之中,作为顾天埈的同志来看待。按照以往传统的观点,顾天埈的昆党是以东林的反对派而著称的。这其实是后来的结局,起先并非如此。城井隆志的另一篇论文《关于明末的一个反东林派势力--围绕顾天埈》,发前人所未发,以大量事实表明,顾天埈的昆党并不是一开始就与东林对立的。给人启示多多,其中之一就是,万历朝的所谓党争,大多围绕政府权力争夺展开,并无明显的营垒观念,分化改组时时进行,并非一成不变。当时的内阁首辅叶向高,亦即王绍徽《东三林点将录》的第二号人物也认为,郑振先抨击朱赓、李廷机,并非“结党”,实为自己升官--“旦夕望大拜”,“皆自为计”。这对于喜欢把一切都纳入“党争”的人,不啻一帖清醒剂。
大启二年,郑振先之子郑鄤进士及第,同科状元则是他的好友文震孟。这两位少年才子初登政坛,立即展示出锋芒毕露的风采。当年十月,翰林院修撰文震孟,以少年新进的锐气,呈进《勤政讲学疏》,批评天启皇帝不“勤政”,上朝有如应付官样文章,“第如傀儡登场,了无生意”;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日前朝廷颁布禁止讲学的文告,实际上企图重演南宋当权者诬陷朱熹“伪学逆党”的一幕,“詈道学以逐名贤,有甚伪学之禁”。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些话表面上似乎在批评皇帝,实际上是在抨击魏忠贤擅权。当时的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利用天启皇帝醉心于泥水木匠等雕虫小技而不理朝政之机,专擅朝政,每当上朝之时,魏忠贤站在皇帝身后,颇有僭越嫌疑地接受人臣对皇帝的跪拜,而且对帝耳提面命,天启皇帝鹦鹉学舌般回答大臣的请示。因此文震孟要说皇帝上朝“第如傀儡登场,了无生意”。魏忠贤当然不能容忍有人对他的擅权有所非议,抓住文震盂奏疏中“第如傀儡登场”一句,在皇帝面前挑唆:“文状元疏中以偶人比万岁。”激起皇帝的不满情绪,终于导致文震孟的罢官。这种处理方式过于简单粗暴,而且明显出于魏忠贤之手,舆论哗然。
与文震孟同科的翰林院庶吉士郑鄤仗义执言,呈进《谏留中疏》,从大臣奏疏屡屡留中不发谈起,抨击魏忠贤的擅权。他说,大臣的奏疏不经皇上御览而留中,“必有伏戎援奥之奸”,这“壅遏不通”为奸臣提供了“窃弄之机”。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郑鄤以“党护同乡”罪遭到降职处分,从中央放逐外地,郑鄤拒绝赴外任,愤然回归故乡常州武进。当时的内阁首辅门叶向高极力挽回,向皇帝上疏为文震孟与郑鄤开脱,说这是“书生泥古之过”,郑鄤这位三吴名士,与文震孟同时罢去,非常可惜。但是已经于事无补了。
崇祯元年,崇祯皇帝大刀阔斧地清查阉党逆案,昔日遭魏忠贤迫害的官员纷纷起用,郑鄤也以翰林院庶士原官赴京履任。不久,因父亲郑振先病故,辞官回乡丁忧守制,继而母亲吴太夫人病故,继续丁忧守制,直到崇祯八年才重回官场。郑鄤退居林下之时,内阁中周延儒与温体仁互相倾轧,引起言官非议,郑鄤在公开场合倡言:周决不可用,而温实可人用,言官不应当各打五十大板。与郑鄤同出于前阁臣钱龙锡门下的钱士升对这种说法十分欣赏,为讨好温体仁,极力向温体仁推荐郑鄤。
当时,文震孟已经进入内阁,处处受到内阁首辅温体仁的排挤,因此他劝郑鄤不要来京。郑郧以为有阁臣钱士升推荐,内阁首辅温体仁提携,仕途一定有如坦途,欣欣然赴京履任。殊不知他的族舅前任阁臣吴宗达早已在温体仁面前百般诋毁,使温体仁心存芥蒂,他的仕途凶多吉少。据抱阳生《甲申朝事小纪》四编卷九“郑谦止始末”记载,郑鄤初次拜谒温体仁时,两人之间的一场交谈,已经伏下郑鄤日后悲剧性下场的伏笔:
温体仁试探性地提问:“南方清议如何?”
郑鄤毫无戒备地回答:“人云国家需才,而庙堂未见刚才。”
温体仁说:“非不用才,天下无才可用。”
郑鄤说:“用人则才出,不用则才伏。方今防边荡寇最急,能如萧相国(按:指萧何)之识韩淮阴(按:指韩信),宗留守(按:指宗泽)之识岳忠武(按:指岳飞),何患不能成功?”
对于如此咄咄逼人的气势,温体仁极为反感,表面上致谢,暗中却在盘算:“彼锋芒如刃,必纠弹我,动摇我相位”,一定得设法剪除。适逢此时温体仁先后排挤了阁僚何吾驺、文震孟,京都舆论哄然不平,一向敢于直谏
又不甘寂寞的郑鄤也发表了愤激言论,非议温体仁。温体仁获悉后,决定上疏纠弹郑鄤,
并借题发挥整一下他的好友文震孟、黄道周。
据陆世仪《复社纪略》及文秉《烈皇小识》记载,崇祯八年十一月,温体仁决计黜除
郑鄤,化钱从吴宗达处购得道听途说的揭发材料--骇人听闻的所谓“杖母蒸妻‘’的不实之词,丐成纠弹郑鄤的奏疏。然后拿了这份奏稿去找曾经向他推荐郑鄤的钱士升,对他说:”今为郑某事具鹛,当与老先生同题。“钱士升欣然答应,等到看完疏文,才知道里面写的是郑鄤”杖母蒸妻“的事情,立即面红耳赤,双腿颤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温体仁冷笑道:”固知老先生不愿题也。“遂单独具名呈送皇上。
当时皇帝正以孝悌风励天下,得知内阁首辅控告郑鄤如此不孝不悌,勃然震怒,下令将他逮入刑部狱中严加审讯。刑部尚书冯英初审后,向皇上报告:”郑鄤假箕仙幻术,蛊惑伊父郑振先无端披剃,义假箕仙批词,迫其父以杖母。“并未直指郑鄤杖母,又称郑鄤颇有才名,语气较为客观。温体仁以为这是回护郑鄤,借故把冯英革职,转手把此案移交给锦衣卫镇抚司审理。锦衣卫都督同知吴孟明也感到温体仁的控告缺乏证据,案犯受到冤屈,一直未予了结。
崇祯十年六月,温体仁罢官而去,此案仍然悬而未决。次年夏天,京师酷旱,皇帝要各衙门从救火着眼陈弊政宣冤抑。吴孟明便把此案作为”冤抑“上报,希望释放郑鄤,以昭天和。接到吴孟明的奏疏,皇帝立即严词驳斥:”杖母逆伦,干宪非轻,如果无辜,何无人为之中理?着常州府:人在京者从公回话。“
吴孟明为了向皇上禀明案情,特地询问协理审讯的陆完学。陆完学道出了缘由:郑鄤对自己的才名很自负,倔傲放肆,得罪了乡邦,至于杖母之
事,非其本谋。吴孟明问:既然没有此事,前首辅温体仁何以要以此告他?陆完学说:听说郑鄤父亲郑振先家的箕仙非常灵验,能揭发别人隐事,一家无不皈依。凡是有过火者,都遭到扑责,谓之忏悔。白郑振先大妇至郑鄤以下,无二例外。
这时有个武进县落魄生员许曦来到京师,考取武英殿中书,未题授实职,似官非官,正符合皇帝所说”常州府人在京者“的条件。于是被请进锦衣卫镇抚司作证,说什么郑鄤仅杖母,而且奸媳奸妹,简直蔑视人伦之极。奏疏呈进后,许曦立即翻供,一则说,郑之事,窗外无闻:再则说,郑鄤之事,系宦室闺门,草野耳目实未闻见。由此看来许曦对此事一无所知,全是胡乱作证。锦衣卫镇抚司只得如实向皇上报告:事属影响,言出谤忌,希望皇上在革职与遣戍之间作出圣裁。崇祯皇帝在证据明显不足的情况下,作出了令人震惊的”圣裁“:将郑鄤脔割处死!当时舆论认为,温体仁虽然已经罢官而去,皇帝却遂了他置郑鄤于死地而后快的心愿。无怪乎民间有所谓”崇祯皇帝遭瘟了“的谚语,以瘟与温谐音,暗指崇祯皇帝遭温体仁蒙骗而不自知的情况。这一事件再次证明崇祯皇帝”遭瘟“之深。
崇祯十二年八月二十六日黎明,郑鄤在官员兵丁押解下,来到京城西市甘桥下四牌楼刑场。那里早已人山人海,屋顶上都是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人群。在人声鼎沸中,忽听得官员宣读圣旨,最后一句声音特别尖利:”照例应剐三千六百刀!“百来个刽子手立即同声应利,如同雷声一般在刑场上空盘旋,令旁观者不寒而栗。
炮声响后,行刑开始。人们常说的”千刀万剐“,并没有应验在杀人越货的江洋人盗身上,也没有应验在渔肉乡民的土豪劣绅身上,竟然应验在江南名士郑鄤身上,这种错位着实令人费解。须臾,手持小红旗的旗校疾驰而去,向大内报告所剐刀数。郑鄞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被刽子手割下来,直到剩下一副骷髅。令人心寒的是,围观的百姓竟然向刽子手买郑鄤的作为药料。计六奇《明季北略》写道:”归途所见,买生肉以为疮疖药料者,遍长安市(按:指北京街市)。二十年前文章气节,功名显赫,竟与参术甘皮同奏肤功!“文气节功名显赫的郑鄤身上的肉,竟然被京城愚民买来作为医治疾病的药料,而没有一丝一毫的正义感同情心,社会已经麻木到何种地步?群氓已经蒙昧到何种地步?呜呼哀哉,令郑鄤的亲朋好友无话可说了。然而还是有人要说话。大名鼎鼎的鲠直官员黄道周,直言不讳地向皇帝自陈”七不如“郑鄤,其中之一就是文章气节不如郑鄤。崇祯皇帝大为不满,指责他:颠倒是非,甚至蔑伦杖母名教罪人犹曰不如,是何肺肠!黄道周辩解道:”臣与郑鄤同为庶常(按:指庶吉士)时,文震孟疏论魏忠贤,郑鄤抗疏任之,削籍归山。每以臣为怯,臣心愧之也。每执笔不能明白,辄思郑鄤,以为不如,真不如也。盖以此自贬,亦以此分规。“郑鄤被脔割处死后,黄道周慨然叹息:”正直而遭显戮,文士而蒙恶声,古今无甚于此者。“有如此知音为之鸣冤,为之赞颂,郑鄤可以死而瞑目了,然而死得这样惨毕竟是令人心酸的悲剧。他如果听从文震盂当年的劝告不赴京履任,也许悲剧可以避免。
第十二章 温体仁的垮台
崇祯皇帝为人刚愎多疑,他临朝的十七年中,内阁辅臣多至五十人,更迭频繁,有如走马灯。唯独温体仁能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长达八年之久,而且颇受宠信,形成“遭温”现象,确实耐人寻味。
温体仁,字长卿,湖州府乌程县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由翰林院编修升任礼部侍郎、礼部尚书。《明史·温体仁传》说他“为人外曲谨而中猛鸷,机深刺骨”。劣迹昭彰的温体仁得到皇帝重用,舆论为之哗然,北京城里传出的民谣如此唱道:“崇祯皇帝遭温了。”即温体仁,“温”与“瘟”谐音,意为崇祯皇帝受到温体仁蒙蔽,如同“遭瘟”一般。据文秉《烈皇小识》记载,当时北京另一民谣也在“瘟”、“温”“二字上做文章,不过话说得更为尖刻:
礼部重开天榜,
状元探花榜眼,
有些惶恐。
内阁翻成妓馆,
乌龟王八篾片,
总是遭瘟。
京城的民谣,政治色彩十分强烈,因为在天子脚下,皇城根边,耳濡目染,一开口便是政坛高端的纷争。这首民谣也不例外,所谓”惶恐“,是”黄孔“的谐音,黄即黄士俊,孔即孔贞运,两个靠走后门而飞黄腾达的宵小之徒;所谓”乌龟“,谐音”乌归“,是指湖州乌程籍归安县人温体仁;所谓”王八“,谐音”王巴“,是指四川巴县人内阁辅臣王应熊:所谓”篾片“,是指阿谀奉承内阁首辅温体仁,毫无主见的内阁辅臣吴宗达;所谓”总是遭瘟“,如同”崇祯皇帝遭温了“一样,是指受温体仁蒙蔽。这首政治民谣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的笑谈,中央政府被人们蔑视为妓院,内阁的一二把手则被叫做乌龟王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