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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与血明帝国官场政治-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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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为民,回到家乡无锡。他的弟弟顾允成、朋友高攀龙也先后脱离官场回到无锡。他们把恼人的政治抛到一边,相与讲求学问,显出前所未有的洒脱。既然在政坛难以施展,还是静下心来做学问吧! 

  仰慕顾氏道德学问的士子们纷纷前来求教。万历二十五年,顾氏兄弟建造了“同人堂”,与士子们讲习学问。由于地方太小,不能满足需要,顾宪成希望有一个理想的讲学场所,有意恢复宋儒杨时在无锡城东创办的东林书院。杨时是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进士,师事二程,精研孔孟之道。历史上脍炙人口的“程门立雪”典故,就是此公求师心切的佳话。他以“龙图阁直学士”衔告老致仕,在无锡创办书院,以著述讲学为事。因杨时别名龟山,又名龟山书院;后人建道南祠奉祀杨时,又名道南书院。 

  顾宪成常对高攀龙说:“日月逝矣,百工居肆以成事,吾曹可无讲习之所乎?”他多次凭吊杨时书院的废墟,叹道:“其在斯乎!”那意思是说,理想的讲学场所就在这里。时机终于出现了,万历三十年,常州知府欧阳东凤恢复常州龙城书院成功,万历三十二年顾宪成等得到常州知府、无锡知县的同意,修缮了杨龟山先生祠,又和志同道合者募捐出资重建精舍,这就是以后名噪一时的东林书院。 

  需要说明的是,在顾宪成之前,已经有人欲兴复东林书院。那是明代成化年间无锡人邵宝,希望恢复杨时的东林书院。高攀龙后来给顾宪成写传记时,回顾东林书院的历史时说:无锡原来就有东林书院,宋代杨龟山先生在那里阐述伊洛之学,后来书院停办,那里成了僧舍。成化年间“邵庄公图修复之,不果”。邵庄公就是邵宝,邵宝“图修复之,不果”云云,出于大名鼎鼎的高攀龙之口,是有权威性的。但是身为无锡人的高攀龙只说对了一半,邵宝恢复杨时书院虽未成功,却在别处创建了一所东林书院。关于此事,连无锡东林书院旧址的陈列说明,都不明就里,因此值得一说。 

  康熙《东林书院志》的编者严彀,第一个对此做了辨析,写了一篇《两东林辨》,说无锡有两个东林书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城东者为“东林本”,城南者为“东林支”。成化年间邵宝欲恢复杨时书院未果,就在城南锡伯渎畔另外新建一个东林书院。关于这一点,王守仁:(即王阳明)写的《城南东林书院记》是最有力的佐证。阳明先生死于嘉靖七年(1528年),比顾宪成创建东林书院早了76年,故他所说的是另一个东林书院,即在城南锡伯渎畔的东林书院,顾宪成创建的东林书院则在城东弓河畔。王阳明在那篇文章中写道:“东林书院者,宋杨龟山先生讲学之所也。龟山殁,其地化为僧区,而其学亦遂沦入于佛老、训诂、词章者,且四百年。成化间,今少司徒泉斋邵先生始与举子复讲学于期间。先生既仕,而址复荒,属于邑之华氏。华氏,先生门人也,以先生之故,仍让其地为书院,用昭先生之迹,而复龟山先生之旧……书院在锡伯渎之上,东望梅村二十里。”可见顾宪成创建的东林书院,与邵宝的东林书院毫不相干。有意思的是,由于顾宪成的东林书院声名显赫,遂使曾经有过的城南东林书院销声匿迹,以致无人知晓,现今无锡东林书院旧址作为一个文物保护单位,对于自身历史沿革的解说词中,没有一句话提及此事。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有鉴于此,我想告诉读者诸君,无锡城南锡伯渎畔曾经出现过一个东林书院,而本文所说的东林书院,则位于城东弓河畔,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更不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二 从《东林书院志》看东林书院的本来面目 

  由于顾宪成与其他在东林书院讲学的诸君子学问博大精深,东林书院创建后,声誉日隆,成为东南地区的学术圣地。康熙《东林书院志》写道:“上自名公卿,下迨布衣,莫不虚己悚神,执经以听,东南讲学之盛遂甲天下”。 

  顾宪成希望把这一盛况载入史册,嘱托刘元珍编撰《东林志》万历四十二年,《东林志》完稿,可惜顾宪成已于两年前去世,刘元珍只得请高攀龙为该书作序。令人遗憾的是,刘元珍英年早逝,《东林志》没有出版。清初,无锡人严彀在刘元珍《东林志》稿本的基础上,编成《东林书院志》,于康熙八年(1669年)出版。这是关于东林书院的第一本志书,由上卷、下卷及附录组成,虽然保留了不少珍贵资料,但失之简略。 

  东林书院于天启五年(1625年)被毁,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重建,高廷珍等文人为了重现东林书院昔日的辉煌,编成洋洋二十二卷的《东林书院志》,于雍正十一年(1733年)出版。光绪七年(1881年)又出版了重刻本。以上就是目前所见的三种《东林书院志》,是深入细致了解东林书院的第一手史料。 

  笔者细细拜读这些志书,所获得的印象,与先前学术界流行的说法颇有出入。一言以蔽之,以往学术界把一个以讲习儒家经典为宗旨的学校,误解为一个议论政治的讲坛,甚至误解为一个“党”--“东林党”。这当然是几十年前“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留下的烙印,不是哪个人的问题。今天新认识东林书院,必须以历史事实本身来说明历史,才能揭示真相。 

  东林书院的宗旨是什么呢?顾宪成说:“书院以广友朋之丽泽,则学脉系焉”,继承正统学脉是责无旁贷的。他对于风靡一时的王阳明心学颇多微词,意欲拨乱反正,推崇朱熹理学。在他的《泾皋藏稿》中多次谈到,王阳明倡言:“求诸心而得,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非也;求诸心而不得,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亦不敢以为是也。”他给予这样的评价;“阳明得力处在此,其未尽处亦在此”:“其势必至自专自用,凭恃聪明,轻侮先圣,注脚六经,高谈阔论,无复忌惮”。因此他为东林书院草拟的院规,开宗明义便明确提出,遵循朱熹白鹿洞书院的学规,制订了四要、二惑、九损(或九益)。其要点就在于“尊经”--尊重儒家经典。他解释道:“经,常道也”,“孔子表彰六经,程朱表彰四书”,就是为了“为天下留此常道”。而目前文人厌恶平淡,追求新奇,结果腹空而心高,目空千古,“一则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一则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结果孔子的一腔苦心,程朱的穷年毕力,都付诸东流”。从中不难看出,顾宪成创办书院的宗旨,在于正本清源,使士子们了解孔孟以来的儒学正统,不为异端邪说所迷惑。 

  顾宪成与高攀龙等人在书院的讲义,《东林书院志》中称为“东林商语”、“东林论学语”。由此可以看到,东林书院的日常功课,以及他们的议论焦点,并不在政治,而在学术。它的影响巨大的讲会,即每月一次小会(十四日至十六日),每年一次大会(春季或秋季),以往人们多误解为政治性集会,其实不然。 

  这些讲会到底议论什么呢?这在《东林书院志》记载的“东林会约”中有明确规定:“每会推一人为主,主说四书一章,此外有问则问,有商量则商量。凡在会中,各虚怀以听,即有所见,须俟两下讲论完毕,更端呈请,不必搀乱。”很显然,大家聚集在一起,是读四书,谈体会。顾宪成为他的弟弟顾允成写的小传中说:“每岁一大会,每月一小会,弟进而讲于堂,持论侃侃,远必称孔孟,近必称周程,有新奇险怪之说者,辄愀然改容,辞而却之。” 

  你看,轰动全国的东林讲会根本不是某些人所想象的那样,群情激昂地抨击朝政,而是书生气十足地在研讨四书中的某一章,从孔孟一直谈到程朱。这种规矩,即使在顾宪成去世后,主持书院的高攀龙、吴觐华继续坚持,在“东林会约”中再三强调:“东林之教原本程朱,以穷理致知”,对于儒家经典,必须“积年累岁立会讲诵”。

  其缘由是容易理解的。顾宪成诸君子罢官下野,对于政坛的纷争久已厌倦,回归乡里,以创办书院来寄托心志,只谈学问,不问政治,似乎已成为他们的行为准则。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十月二十一日,顾宪成接到圣旨:“顾宪成起升南京光禄寺少卿添注”,立即写了辞呈,其理由除了“目昏眼花,老态尽见”之外,特别强调他早已不问政治:“入山唯恐不深,入林唯恐不密,恝然置安危理乱于不问,以自便其身。”这是顾宪成当时心态的真是实写照,他对政治已经不感兴趣,早已把自己看作一个桃花源中人了。在给朋友的信中,他如此描述自己:“予抱疴泾曲,日坐卧斗室中,酬应都罢,几如桃花源人,不复闻人间事。”一个桃花源中人,办书院,把研讨四书五经作为唯一寄托,而偏偏被后人误解为“讽议朝政,裁量人物”,与事实真相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推辞南京光禄寺少卿的第二年,给挚友李三才的信中,再一次说明推辞的原因,真诚地吐露了心声,表示专心致志办好东林书院,优游于林间水下,不再过问政治,他说:“东林之社是弟书生腐肠未断处,幸一二同志不我弃,欣然其事,相与日切月磨于其中。年来声气之孚渐多应求,庶几可冀之以补缉桑榆,无虚此生,一旦委而弃之,既有所不忍。凭轼而观,时局千难万难,必大才如丈(按:指李三才),卓识如丈,全副精神如丈,方有斡旋之望。如弟仅仅可于水间林下藏拙耳,出而驰驱世路,必至偾事。”这并非自谦的客套话,而是真情的流露。 

  以这种心情主持东林书院,当然要把“莫谈国事”当作院规。顾宪成为东林书院所订院规,其中有一条,力戒鄙、僻、贼、浮、妄等坏习气:“比昵狎玩,鄙也;党同伐异,僻也:假公行私,贼也;或评有司长短,或议乡井曲直,或诉自己不平,浮也;或谈暖昧不明及琐屑不雅、怪诞不经之事,妄也。”明确告诫书院同人,不得“评有司短长”、“议乡井曲直”,也就是说,不得评论政府官员以及地方政治。他的这种主张,为后继者吴觐华所继承,并进一步具体化:“学问二字原不尚议论”,“自今谈经论道外,凡朝廷之上、郡邑之间是非得失,一切有闻不谈,有问不答,一味勤修讲学”。这一条被列为“今日第一时宜”。还有一条是“今日第一禁戒”--东林讲会既然是“布衣聚会”,没有任何压力,因此在讲求学问时,不得有“蝇营之听”:“一切是非曲直、嚣陵垢啐之言,不以闻此席。至于飞书、揭帖、说单、诉辨之类,不以入此门。”凡此种种,都彰显东林书院为学问而学问,远离政治的标榜,不仅停留于口头,而且付诸实践。清代人编写《明史》时,对此已经不甚了了,胡乱说些“(东林书院)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之类,近人不加细察,人云亦云,误导了后世学人,以致把它误解为议论政治的讲坛、改革政治的团体。 

  美国学者贺凯(Charles 0.Hucker)在《明末的东林运动》一文中说得好:“明末东林运动的失败,代表传统儒家价值观念与现实恶劣政治势力斗争的一个典型,他们是一支重整道德的十字军,但不是一个改革政治的士大夫团体。” 

  三 顾宪成与李三才:悲剧的结局

  顾宪成以桃花源中人的姿态,在东林书院潜心于学问,不再过问政治。但是政治还是给他带来了麻烦,这个麻烦恰恰来自他的挚友李三才。 

  李三才是万历朝后期官僚队伍中少见的干才,万历二十七年他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任漕运总督、凤阳巡抚,政绩卓著,颇得人望。万历三十六年,内阁中朱赓病逝,李廷机又闭门不出,只剩下叶向高一个人苦苦支撑,补充阁员便成为当务之急。一些官员认为,阁员不必全由翰林出身,也可以选拔一些外僚(封疆大吏)。此时李三才已经在漕运总督之外加上了户部尚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头衔,成为理想的阁员人选。当时官僚中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李三才这种既有声望又有才干的外僚当然不受某些阁部大僚的欢迎。内阁权臣李廷机指使工部郎中邵辅忠出马,弹劾李三才贪、险、假、横,无所不用其极地给李三才勾画一副贪官嘴脸,并且无中生有地锐:“一时只知有三才,不知有陛下,主上势孤,党与日甚”,一下子把此事定位于“结党”的层次上。御史徐兆魁与之一唱一和,在“结党营私”上大做文章,影射李三才身后有一个“党”,而且这个“党”是“藉道学为名”的,含沙射影地指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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