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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改革年代的政治斗争 作者:杨继绳-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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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行超产奖励。”但是,这个决定又规定了“两个不许”:“不许分田单干,除了山庄、窝铺和某些有特殊困难的地方外,也不要包产到户。”1980年2月,万里从安徽调回北京,任中央书记处书记,分管农村工作。上任以后,万里感到他在北京的处境比在安徽困难得多。各方面斥责包产到户的声音很强烈。农口一份很有影响的刊物在1980年第二第三两期连续发表重点文章,批评“包产到户”的作法。万里离开安徽以后,接任他的的省委书记对包产到户持反对态度,他召开蚌埠、芜湖、巢湖三个片会,指责包产到户是工团主义、机会主义、小恩小惠。这对万里来说简直是“后院起火”。
  在这个关键时刻,邓小平发表了讲话。1980年5月31日,他在同中央负责人的谈话中指出:农村政策放宽以后,一些适宜搞包产到户的地方搞了包产到户,效果很好,变化很快。安徽肥西县绝大多数生产队搞了包产到户,增产幅度很大。“凤阳花”中唱的那个凤阳县,绝大多数生产队搞了大包干,也是一年翻身,改变貌。有的同志担心这样搞会不会影响集体经济。我看这个担心是不必要的。(《邓小平文选》1975-1982,人民出版社,北京,1983,第275页)
  但是,对包产到户的争论并没有停止。1980年7月11日至12日,胡耀邦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又明确地支持包产到户:中央不反对包产到户。……我们不要把包产到户同单干混为一谈,即使是单干,也不能把它同资本主义等同起来,不要一提到单干就认为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说单干就等于走资本主义道路,这在理论上是错误的。在我国目前条件下,单干户,也就是个体所有制农民,已不同于旧社会的小农经济,它同社会主义公有制是密切联系着的,他本身没有剥削,在一般情况下,不会发展到资本主义。不要自己吓自己。(吴象:《胡耀邦与万里在农村改革中》载《炎黄春秋》2001年第7期)
  万里到书记处工作后,和胡耀邦朝夕相处,他们决心解除包产到户的“紧箍咒”。1980年9月14日到22日,中共中央在胡耀邦的主持下,召开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座谈会,着重讨论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问题。关于包产到户问题,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分歧和争论,被称为“阳关道和独木桥”之争。胡耀邦和万里共同认定,各省第一把手是问题的关键。经商定,胡去西北,万去东北,一个省一个省地做领导班子的工作。
  1980年9月27日发出的《中共中央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几个问题〉的通知》(即75号文件),对包产到户又放松了一步,它把农村分为三个不同地区,发达地区,中等发达地区和贫困落后地区。只认为贫困落后地区“可以包产到户,也可以包干到户,并在一个较长的时间内保持稳定。”1982年年初发出的《中共中央批转〈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即1982年1号文件)比75号文件又进了一步。它指出:“目前实行的各种责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额计酬,专业承包联产计酬,联产到劳,包产到户、到组,包干到户、到组,等等,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不论采取什么形式,只要群众不要求改变,就不要变动。
  ”至此,包产到户才算取得了合法地位。
  第六节自我封闭,还是走向世界?
  在毛泽东时代,中国共产党接受了苏联的“资本主义总危机”这个虚构的理论,还加上了毛泽东的“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指导思想,扩军备战,与发达国家冷战对峙。
  虽然中国还很穷,但还不遗余力地输出革命,给不发达国家“无私地援助”。在20世纪60年代初,又反对苏联的“修正主义”。毛泽东高举“反帝反修”的两面旗帜,使中国和世界隔绝。当然,这种情况并不是中国单方面造成的,而是双方互动的结果。
  1972年,虽然打开了中美关系的大门,但毛泽东的主要目的是对付苏联的威胁,为了打“美国牌”,是“以夷制夷”的策略。他这种国际斗争的权力游戏和后来的对外开放有着不同的含义。“四人帮”在“文化大革命”中批判的“洋奴哲学”、“崇洋媚外”,虽然是一种政治斗争的手段,但在人们中造成了“谈洋色变”的心理。这种恐惧心理直到改革之初还没有消除。
  自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始实行改革以来,也同时提出了对外开放。但邓小平和陈云在开放问题上有着不同的认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与邓小平访问美国和日本时表现出的那种开放思想不同的是,陈云在多种场合向干部们强调要记住列宁关于帝国主义的五个基本特征。这五个特征是:生产和资本集中造成了在经济生活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垄断组织;在金融资本的基础上形成了金融寡头;与商品输出不同的资本输出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瓜分世界的资本家国际垄断同盟已经形成;最大的资本主义列强已把世界上的领土瓜分完毕。这五个特征是列宁在1916年发表的《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一文中概括的。
  列宁的这五点论断和改革开放格格不入。如果强调这五点论断,就无法对外开放。如列宁认为帝国主义的“资本输出”是掠夺和奴役其它国家的手段,而邓小平的改革开放却要大力吸收“帝国主义的资本输出”。
  陈云的思想在基层也有反映。在80年代初,有一些单位把和外商的经贸谈判当作“一场特殊的国际阶斗争”,在谈判桌上设“前线政委”。这样的谈判成功率当然很低。一些引进国外技术的工厂,把来厂履行合同的外国专家当成“外国资本家的代理人”,用阶级斗争观念来对待他们。职工不敢单独接近这些外国专家,怕被人说成“里通外国”。
  所以,这些单位和外国专家的关系十分紧张,常常影响工程进展。1980年6月,我到天津化纤厂采访。这是毛泽东和周恩来生前批准的大型引进项目,我采访时正是施工高潮,有不少外国专家在这里工作。我发现这个厂和其它单位不一样。厂党委明确向职工指出,外国专家不是“外国资本家的代理人”,而是“受雇于外国资本家的劳动者”。鼓励职工和外国专家交朋友,虚心做外国专家的学生。这在当时算是了不起的经验。我很快写了一篇调查报告。胡耀邦看到后立即批给有关部门,他写道:“这样的经验应当采取有效的办法使有外国专家的单位都能掌握”。7月中旬,国务院为推广这个经验专门召开了会议,并将会议纪要以国务院办公厅的名义下发全国所有各单位。全国各省、市、自治区为贯彻这个文件,都召开了专门会议。
  尽管中央做了很多工作,报刊也为树立开放观念进行了大量宣传,但是,人们的封闭观念还是难以打破。1982年,我到中外合作开发的渤海油田采访,看到了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怪事。例如,在外方工作人员每天上班都要经过的路旁,有一块写着“外国人未经许可不得超越”中英文的双语界牌。为此,外国人每天要绕行10多公里路程。海洋石油局请求有关部门把界牌移动一下,有关部门回答说:“这块牌子是1953年中央军委定的,要移动得找中央军委批准。”石油勘探需要测量人工地震的回波,要在海边要建立电台,有关部门出面制止,理由是怕外国人搞“特务活动”。9月16日,我发出了一篇《外国专家在渤海油田遇到的难题》的调查报告。胡耀邦当天就作了长篇批示:这个材料反映了一些荒唐事,看了以后真是使人又气又好笑。现在全党都同意开创新局,要提高经济效益,如果不重创这些可恶的东西,新局如何开创得出来?效益怎么能提高?几年来,我深感我们许多规定、做法,不适应开创新局的需要,加上某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搞社会主义,而是妨害社会主义,这些问题要下决心,有多少,扫多少。否则,一切都会流于空谈。
  4天以后,赵紫阳也作了批示,并对解决海洋石油开发中的各种涉外问题作了安排。10月,国务院召集了十几个有关部门在北京开了5天会,研究解决这篇调查报告中提出的所有问题。会议纪要以国务院办公厅和中央军委办公厅联合文件的形式下发各地。文件中指出,解决上述问题的原则,其它对外开放的单位可以参照办理。
  围绕对外开放开展的政治斗争是全面的,仅从广东就可以看到其复杂和激烈的程度。
  1978年盛夏,污浊的深圳河畔酷热难熬。
  建国以来第二次偷渡浪潮正在这里出现。第一次偷渡浪潮是1962年。那时因为饥饿,人们被迫逃到香港寻找生路。这一次偷渡浪潮比上一次更加汹涌。人们成群结队地躲过边境哨所严密的监视,穿过双层密实的铁丝网,不顾死活地逃向香港。下面是我的采访本上的记载:据宝安县反映,1978年1月到11月20日止,全县共外逃1。38万人,逃出7037人。其中8月份以后外逃的1万多人,逃出5400多人。全县逃出大、小队干部121人,党员29人,团员161人。
  这一年,据有关方面不完全统计,在宝安一地就堵截收容了外逃人员4。6万多人。仅沙头角一个小镇就逃出2500多人。
  有的外逃者是从海上走的。他们不顾深圳湾的惊涛骇浪,用气枕连起来做成小船,用球拍子划向对岸。其中不少人被海浪吞没。在80年代初开发蛇口工业区时,一次就发现了400多具偷渡者的尸骨。还有的人选定梧桐山作为逃港路线。一位成功的偷渡者事后写下了这条路线的情况:梧桐山海拔998米,高峻挺拔,山道崎岖,荒草萋萋,成为港九的天然屏障。由于山高坡陡,攀越艰难,这里的边防线相对较松,也就成为偷渡者冒险之地。山的两侧各有一道铁丝网,有边防部队和民兵巡逻,狼狗开道。越境者一旦被发现,轻者遣送回原籍,重者当场丢命。梧桐山的山上山下,不知留下了多少偷渡者的白骨。在这虚幻迷离的深山里,这些死者,有摔死的,有饿死的,也有被同伴害死的。为了争夺最后一点余粮,偷渡者常常在这里互相残杀。(庄永竟:《洋参丸大王自传》第60页)
  1978年夏天,有几万人涌向深圳,都在这里等待外逃的机会。有关部门为了防止烈日下中暑,只好把剧院打开,让大家进去休息,发干,做工作,买来车票动员大家回家。但送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在香港那边被抓获的偷渡者,男人光着上身,满身污秽;女人被撕破了衣衫,裸露出乳房,像牲畜一样挤在卡车上,一车又一车地遣送过来。
  为什么1978年外逃的人这么多呢?最根本的原因是两边的经济差距太大了。这边劳动一天只有几角钱,香港一个打零工的,一个月可得2000多元。宝安县大鹏公社西贡生产队林美兴逃到香港第三天就寄回3000元港币。
  不过,当时还有一个诱导因素,这就是当时对“侨汇”的优惠政策。侨汇,即华侨汇回来的外币,换算成人民币称为“侨汇人民币”。外逃香港人员寄回来的港币也享受同样的优惠。每100元侨汇人民币可以优待购买30元市场上十分短缺的“统销”商品。宝安县大鹏公社水头大队肖全珍7月份收到了9000元侨汇商品供应证,8月10日用4500元买了450公斤粮食、33。5公斤花生油和一批建筑材料。这使左邻右舍羡慕不已。
  当时的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习仲勋到深圳来解决偷渡问题。他在干部会上说:“这是阶级斗争的表现。”一位党支部书记马上站起来反对:“我们这边整年没日没夜地劳动,还是没吃没穿;逃到那边去的人,只干一年就什么都有了。
  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在那里?你是高干部,请你解释这个问题。”习仲勋说:“你受党的教育多年,连社会主义都不理解,我撤你的职!”这位支部书记很硬气:“我不用你撤职,我现在就不干!”习仲勋是一位十分务实的高干部,会后,他了解了一些实际情况,第二天就在干部会上作了自我批评。
  习仲勋知道,深圳河两边差距这么大的根本原因是那边能放手利用国际上的资金,这边统得太死。这不能责怪基层干部。只怪我们政策不灵活。如果不采取特殊政策,两边的差距还要拉大。
  参加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回来以后,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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