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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平的这部印得十分精致漂亮的小说集,收录了他这十多年里写下的近三十个短篇、中篇,我并不全都喜欢。其中,使我感动,倾心,乃至佩服不已的,是他小说中写到的那些女人。舰平很会写女人。
舰平笔下的那些女人,无论是“手臂白皙搂着夕阳水花四溅扑进一潭清澈”的乡村女教师,还是“荡漾着月光的明眸”“从朦胧的空旷中如萤如蝶,飘然走来”的女知青,还是“眼睛黑黑大大一双羊角辫一翘一翘”的女同学,还是“朝着那片凄清的竹园失神凝眸的嫂嫂”,都是那样的清纯、美丽、善良、贤淑。在书中这些汉民族方块字的间架结构中,无不洋溢着刘舰平对于女性的仰慕、欲求、怜惜、亲善。舰平在对于女性美的鉴赏方面,具有很高的造诣,女孩子“鞋底敲在空巷的石板上”,在他听来就像“敲木琴一样动听”。
舰平小说中美丽的女性,差不多总是摊上一个悲惨的命运,她们不是毁于残酷的现实,就是丧于卑污的男人。然而,正是这些柔弱无助的女人,却以她们清纯善良的心性,淘洗着现实的龌龊,雕塑着男人的愚顽。是女人们,最终用自己饱满的生命,拯救日益沉沦的世道人心。
读舰平的小说,我总觉得他多少有些“女性崇拜”的倾向,对比某些张扬“女权主义”的女士,真正的“女权主义者”或“女性至上信奉者”该是这个写小说的男人。有人说,对待女性的态度可以体现一个社会进化的程度。那么,作家刘舰平该是一位进化良好的男人。作为男人,我也赞美这样的男人。
与众不同的是,舰平小说中的女人们的故事,总多半发生在月下、水畔。
发长如丝的女教师是在“铺满玫瑰和胭脂”似的溪水里种下她的祸殃的;“身上散发着极好闻的异性气息”的刘艾芳则是在“凄迷的月光下”、“清澈的井水旁”埋下了她命运的危机;而那个十九岁的大男孩正是从这位月光下的“山泉女神”那里领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惆怅》中的“诗人”与“姑娘”,是在“漾着月光的粼粼湖水边”发生了那场灵魂的碰撞,“水里一轮月亮”,“天上一轮月亮”,“姑娘的眸子里映着一轮小小的月光”,月光下,姑娘显得越发圣洁,男性诗人的心灵深处却绽露出怯懦。《夜有不测》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月黑之夜”,那位沦落风尘的女子由于良知的发现,在淅沥雨声中捐身于阴风森森的河谷。《丫头》中,那个可怜的、遭人遗弃的“两性人”,怀着一腔难言的性苦闷终于葬身水底,她的尸体是在“河的下游”被发现的。
读舰平的小说,我似乎感触到一个秘密:在天地间,文学、女人、月光和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也许它们只不过是一些异形同质的东西。曹雪芹早就认定,“女孩儿是水做的”,而“月光如水”又是中国汉文化中一个悠久而又优美的成语,那么,女人也是属于月亮的,月亮中的神仙嫦娥无疑是一位女性,传说中的凌波仙子也是一位美女。古往今来,女人、月光、水,都是文学艺术的渊薮,荆楚诗人屈原是吟咏着美人的颂歌拥水自沉告别人寰的,自称“楚狂人”的李白,是在扑水捞月中与世长辞的。近年来,尽管“月亮”已经被美国人的“宇宙开发计划”糟踏得面目全非,地球上溪湖河海都已经被工业生产严重污染,但在文学中,在舰平的小说中,“月亮”还是一个古老的“图腾”,“水”还是一片梦与幻的仙境。“女人”的丰富内涵,也许还有待于进一步开发,已经有人指出,女人是天生属于自然的、内向的,她们孕育着希望和新生,她们守护着生命和情性,她们调理着天地间生态的和谐与平衡。舰平小说中描绘的一幅幅关于“女人”“月光”“水”的画面,在我看来,该是具有精神生态学的意义的。舰平的文学写作再次给了我一个印证:真正的文学艺术与人类的生存境遇总是息息相关的。
(《刘舰平小说选》,湖南文艺出版社,
1997年5月版,定价:18。20元)
李金发与朦胧诗
? 倪墨炎
书屋品茗
八十年代讨论朦胧诗,我认为:由于诗的文字高度凝炼,因而“诗无达诂”,难免有点朦胧,像鲁迅的最著名的诗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和“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至今都有不同的解释。旧体诗如此,新诗也这样。但故意把诗句弄得似通非通,不可理解,追求所谓“朦胧美”,似乎没有必要。这时有位朋友告诉我:李金发可说是我国现代朦胧诗始祖,他的不少诗句似通非通,不可解释。其实,他是广东客家人,少年时代起又在香港、外国学校学习,很少接触汉文书籍。他的诗句似通非通,并非刻意追求,实乃不能驾驭汉文,不得已也。朋友还说:这是李金发自己说的,在他的杂体集《异国情调》中。因此我一直在寻觅《异国情调》。
最近这本《异国情调》终于到了我的案头。它是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商务印书馆在重庆出版的,土纸本。作者在《卷头语》中说:“因为朋友们的敦促,才把一年来在韶关所写的文章,集成一册,在陪都的文坛凑凑热闹而已。”可见所收作品的写作时间。此集收论文二篇、随笔十二篇、小说三篇、游记二篇、诗十二首。
翻阅全书,不见朋友所说的那些话。但也无风不起浪,在《从周作人谈到“文人无行”》中,谈到了他最初的诗集出版的情形。他说:
我与周作人无“一面之缘”,但与他通过好几次的信,且可以说是他鼓励我对于象征派诗的信心。记得是一九二三年春天,我初到柏林不满两个月,写完了《食客与凶年》,和从前写好的《微雨》两诗稿,冒昧地(那时他是全国景仰的北大教授,而我是一个不见经传二十余岁的青年,岂不是冒昧吗?)挂号寄给他,望他“一经品题声价十倍”。那时创作欲好名心,是莫可形容的。那时在巴黎的李璜,也是能赏识我的诗,给我增加自信心的一人。
两个多月果然得到周的复信,给我许多赞美的话,称这种诗是国内所无,别开生面的作品。“那时人家还不会称为象征派”,即编入新潮社丛书,交北新书局出版。我这半路出家的小伙子(十九岁就离开中国学校,以后便没机会读中国书籍),得到这个收获,当然高兴得很。
到一九二五年,我回国来,《微雨》已出版,果然在中国“文坛”引起一种微动,好事之徒,多以“不可解”讥之,但一般青年读了都“甚感兴趣”,而发生效果。象征派诗从此也在中国风行了。
周作人在“五四”时期是著名的教授、作家,是文坛的首领人物。他对于文学上有创造的作者多持支持态度。他赞赏冰心的小诗,曾将她的诗集《春水》编入新潮社的文艺丛书。新潮社原只出版北大师生著作,冰心是燕京的,从此新潮社的文艺丛书就冲破了划地为牢的界线。郁达夫的小说、汪静之的诗受到种种攻击时,周作人都仗义执言,予以保护。他对李金发的诗独具慧眼,决非偶然。但李金发的这篇《从周作人谈到“文人无行”》主要是用来批判周作人的失足的,认为周的投敌行为,“贻羞吾国文化人”。至于我那位朋友所说的话,大概是李金发说“十九岁就离开中国学校,以后便没有机会读中国书籍”这句话加油加酱衍发开来的。李金发少年即在香港读书,以后出国,又是学美术雕塑的,用汉文写诗确有点“半路出家”,但只要读一读我上面所引那三小段文字,就可见他驾驭汉文的能力了,决无“不能驾驭”的事。那么他的似通非通的诗句,非不能也,而是他有意追求的。这样说来,他倒真是我国现代朦胧诗的祖师爷了。
在《异国情调》这本集子里,还有一篇吸引人的文章,那就是《我名字的来源》。一九二二年夏天,他在巴黎大病一场。“那天大热大泻,昏昏迷迷,老是梦见一个白衣金发的女神,领着我遨游空中,自己好像身轻如羽,两脚一拨,即在空气中前进数丈。这样的梦,继续了好几天,一直到病好为止。我后来觉得这次没有病死,或许是天使的帮忙,不可不纪念她,于是好几次将金发做写文章的笔名。后来朋友公认为很新颖,遂索性大胆地作为自己唯一的名字。”这位金发女神不知是否就是诗神,因为李金发在这场病后,就诗兴大发,诗作源源不断,《微雨》中的大多数就是在这时完成的。接着他又写了《食客与凶年》中的各篇。我翻遍这两本诗集,其中有写景的,有写人的,有表达爱的,有抒述憎的,有写作家的,有写诗人的,有写美神的,有写爱神的,却没有一首是写金发女神的。或许李金发始终没有悟到金发天使就是诗神。
由于他的诗常常视角特别,诗句难懂,人们称他为“诗怪”。然而收在《异国情调》中的十二首诗,一改他过去的诗风,取材不怪,诗句畅晓明白。他在这本集子的《卷首语》中说:“象征派诗出风头的时代已过去,自己亦没有以前写诗的兴趣了,姑存此几首,聊作纪念而已。”大概是纪念他的诗风的改变。例如,《无依的灵魂》是一首长诗,是“诅咒这不人道的侵略”,是歌颂反抗侵略英勇战斗的男女英雄的。《春的瞬息》《轻骑队的死》《人道的毁灭》等也都是弘扬反侵略的爱国精神的。最后一首是从画报中见到的英文诗翻译而成的《苏俄之歌》,开首四句是:“苏维埃之联邦兮,/为万民之所亲爱,/和平与进步之希望之所由兮,/举世无其俦匹。”这首诗的最后四句是:
“所有苏维埃之公民兮,/将永享研读与休息之权益。/如仇雠试行毁灭离间吾亲爱之邦国兮,/吾人将用如闪电雷霆之报答。”李金发译这首诗,显然是想以苏联人民卫国战斗的精神来激励我国人民反抗侵略者。
读李金发的《异国情调》,可以看到这位“诗怪”所走的平凡不怪然而是闪光的道路。
突破语言淤泥的尝试
? 〔日〕日野启三书屋品茗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涌现出来的中国新文学里面,一九五三年出生的残雪的小说,现在开始在世界现代文学当中占据一席之地了。在日本已经出版了她的三本中短篇集和一本中篇集(都是由本书译者著名翻译家近藤直子所译),这次翻译出版的她唯一的长篇小说一定会令人重新感到残雪文学那惊人的深度。
如果粗糙地总结的话,这个长篇可以说是以一个假设的小城市为舞台演出的奸情故事;或者也可以说这是一篇描写人们在那古老的城市里,怎样通过不厌其烦的、热情奔放的调查、推理、想象,从而共享那种与“性”有关的桃色故事的那种小说。
不,以上说法都是太表面性的。这篇作品最深的主题还是语言。我们人类,这个本能被破坏了的动物种类,本来是以语言来重新构成和组织起周围的世界和我们自己的活动,就是这语言在人们当中产生而且鼓吹着那奇异淫邪的想象。同时,这长期沿用下来的语言秩序,又使人们对事情的看法和解释越来越僵硬、固定。残雪这个长篇的舞台,正是那种被古老的语言所淤塞的城市。在那里女主人公一说出“性交”这个新词,全街人们就陷入性妄想狂的旋涡之中,那混乱很滑稽(你会忍不住笑起来好几次),但那事件顿时使得人们淤塞的语言、想象力和生活活跃起来,于是编出了“要有光”的创造天地的故事。总之,这篇作品是一篇人们终于开始了解语言对自己的意味和力量的、本世纪的极为现代化的代表作品。与其说是女主人公的行动,不如说是这作品本身就是突破包围的“表演”。
可是,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在一个具有那么漫长、那么深重的语言传统的国家里,敢于写出真正的新小说,这个作家是非得具有异常强烈的意志和彻底的孤独不可的,正如旧约圣经之臣民后裔的卡夫卡也经验过的那样。(夏威译自日本《读卖新闻》)
风一样的时间和背景读《绣花鞋和故事》
? '美'丽沙·米切尔书屋品茗中国作家残雪最新的小说集,是一本为那些厌倦了抽象派小说的读者所写的书。《绣花鞋的故事》提供了充满幻想力的语言和丰富的情节,内容大部分由稀奇古怪的事构成:一名老妇人每天夜里搜索她邻居的卧房,寻找一双她多年前失去的绣花鞋;一名男子醒来后发现他胃里面塞满了钉子,这些钉子在X光里可以看见,却不会伤害他。这些故事中的一些像浓缩的黑暗的寓言,另一些像超现实主义的诗,叙述不停地向这里那里转向,没有一根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