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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说:“啊,你问这事呀!我想起来了。曾经有一次,翁同龢想给我增加一些人马,而荣禄说我是汉人,不能任握大兵权。翁同龢说,曾国藩也是汉人,不也掌握过大兵权吗?可荣禄还是不肯给我增兵。”
梁启超眼里掠过一丝欣喜,马上又问:“如果康先生亲自举荐你,而你因此得到皇上进一步的重用,你怎么办?”
“这还用问?”袁世凯倏忽站起,慷慨地说:“我袁家三代深受国恩,世凯早存了个以身许国的心思。若蒙圣上不弃,再委重任,世凯只有肝脑涂地,以报圣主了!”
“好!”梁启超也站起来,兴奋地说:“早就知道慰亭是个忠君报国的热血男儿!回去以后,我就向老师禀报,慰亭,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第二十章 病急乱投医(一)
一
乾清门,虽然还只是傍晚,但由于紫禁城的城墙相当高,宫内已到处是黑影幢幢了。
乾清门内已经掌灯,烛光从门中透出,照在阶前一对雄踞在石台的铜狮上,白天显得威猛狰狞的铜狮,好像在黑暗中睡着了。
军机章京值房,灯光也从乾清门内这间小房子透出来,在愈来愈浓重的黑暗中,那灯光实在微弱。
房间内,光绪坐在一把简陋的木椅上,对军机四章京说:“徐致靖上的‘密保统兵大员’折子朕已经看了,袁世凯这个人真有他折子里说得那么好?”
杨锐和谭嗣同几个对视一眼,说:“微臣曾经听说过,袁世凯的军队在练洋操的时候,精选将士,严定饷额,赏罚至公,号令严肃,一举足则万足齐发,一举枪则万枪同声,动起来就好像奔涌的波涛,站立着就好像栽种的树木……”
光绪皱起眉头,“杨锐你在做文章呢?”
杨锐脸红了,“微臣急于想向皇上推荐人才,那些称赞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谭嗣同说:“不过袁世凯这个人,的确智勇兼备,血性过人,他的器识学问,皇上您也早就知道。但他现在官职太小,当务之急是提拔他,增加他的权力和兵力。这样皇上您就有了一员统兵的大将,推行新政也有了保障。”
光绪扫视几个军机章京一眼问:“你们几个都是这样看吗?”
四个军机章京同声道:“这是微臣的共识。”
光绪点头说:“好,这样朕也就少了许多担心。你们要知道,朕将你们从小臣擢升到现在的位置,不光是看中了你们的学问,本朝学问做得好的官员有的是!也不光是看中了你们的人品,尽忠行孝也不是难事。朕主要是看中了你们都是久经历练,有着实际办事的能力。像谭嗣同,少年时就壮游万里,阅人做事,应当不尽是书生意气。朕今天同你们说这些,是因为变法已到关键时刻,启用袁世凯,更是非常之举,稍有不慎,局势就不是我们君臣所能料想的了!”
说是减少了许多担心,而几个军机章京从皇上脸上看到的又岂止是担心?杨锐禁不住问道:“皇上想秘密召见袁世凯?”
光绪还没吱声,谭嗣同就着急地说:“那怎么行,荣禄那一关就很难绕过去,还是用明发上谕,反显光明正大!”
光绪点头道:“好,那你们就拟旨,发往天津吧!”
……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怀塔布接过荣禄亲手递过来的茶,说:
“上次斗蟋蟀,太后敲了皇上一竿子,可这以后,她老人家又过她的悠闲日子去了!一班大臣想着心里不踏实,还是让我来天津,找你讨个主意!”
荣禄:“主意我倒有一个……你知道么?伊藤博文到了天津!”
怀塔布:“这关他什么事?”
荣禄:“你说老佛爷最忌讳什么人?”
怀塔布:“洋人,日本人……哦,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荣禄:“咱们在这个伊藤博文身上,可以大做文章……”
一名书办拿着一纸电文进来,“大人,军机处发来的上喻!”
荣禄站起:“念。”
书办:“上喻:电寄荣禄,著传知袁世凯,即行来京陛见。”
平地一声雷!
荣禄脸色灰白,跌坐在椅子上。
怀塔布:“中堂怎么啦?”
荣禄:“他们这一着好毒!”
怀塔布:“我看未必,你不是要诱使康有为他们铤而走险吗?我看这正是他们走出的第一步!”
荣禄缓过神来,长吁一口气说:“怀塔布你是不知道,他们选中别人也就罢了,可他们选中袁世凯,这太危险了!”
怀塔布:“袁世凯不过是大人手下的从三品按察史而已,怎么会那么可怕?”
荣禄:“袁世凯这个人沉雄坚忍,极有心计,又一贯倾向维新。至于他操练的小站新军,我不说你也知道,确是虎贲之师啊!”
怀塔布:“可他不是中堂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吗?”
荣禄:“这个不假。满朝大员,他也只对我心存畏惧。但利令智昏,康有为他们肯定会许诺给他大好处,袁世凯能否把持得住,就难说了。”
怀塔布:“那你打算怎么办?”
荣禄:“立即进京,求见太后老佛爷!”
怀塔布:“太后谁也不见!”
荣禄:“不见也得见!”
……
小站兵营,一派笑声。
在座的将领们一个个神情振奋,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冯国璋高声道:“听说了皇上要召见大帅,我全军士气,为之一振……”
他还没说完,张勋就嚷道:“咱们大帅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的兵,皇上早就该封赏呢!”
段祺瑞不屑地瞟张勋一眼,站起身来,对面露微笑,坐在帅座上听他们议论的袁世凯说:“大帅应当乘这次皇上召见的机会,向皇上陈述军队的改革事宜,使我大清朝的兵制都统一如我小站新军一样,那么我们大清朝的军队就可以像德国那样强大了!”
袁世凯不禁称赞道:“到底是读过洋书,练过洋操的人,芝泉的见识就是高人一筹!”说着,他微微一抬手,满座将领即刻肃然,一个个挺直腰板望着他。
袁世凯庄重地说:“皇上这次召见我,是我这个做臣子的殊荣,也是我小站新军的殊荣!但是皇上召见,到底有何旨意,现在还不得而知……”
张勋忍不住插嘴说:“那还用说,总归是好事呗……”
袁世凯看他一眼,吓得他不敢再说下去。
袁世凯:“虽然还不知圣意,但刚才芝泉说得好,要利用这个机会,向皇上进呈我练兵的心得,这才是做臣子的本分,才叫做不负皇上的恩典!当然……”
他脸上又露出笑意,对张勋道,“若是真如你小子说的,皇上有什么封赏的话,那好处还少得了你小子吗?”
满座大笑。
第二十章 病急乱投医(二)
笑声中,一直没有吱声的徐世昌悄悄问袁世凯:“荣中堂传达圣上旨意的时候,高兴吗?说过什么其他的话没有?”
袁世凯有些惊讶,也压低声音道:“高兴哇!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教我莫负皇上期许……怎么,你以为他对此会心怀顾忌?”
徐世昌:“但愿我是多虑……”
袁世凯有些不以为然了,说:“再怎么说,小站新军也是他荣中堂亲自统辖的军队,我袁世凯对他也是忠心耿耿,他总不会对我都提防吧?”
……
颐和园东宫门,荣禄和怀塔布在门口被拦住了。
怀塔布对守门的护军千总气汹汹吼道:“荣中堂是特意从天津赶来的,你不让进,小心以后掉脑袋!”
“可我若是让进了,马上就得掉脑袋!”护军千总说着,又转过来对荣禄赔笑说,“荣中堂,实在是太后严旨,卑职不敢违抗,请荣中堂多担待。”
荣禄:“我不怪你。你只尽快禀报太后,说荣禄求见!”
护军千总:“卑职已差了两个人进去禀报了,可还是不让进呢……”
正说着,李莲英摇摇摆摆从园子内走来。
护军千总喜道:“好了,好了!李大总管来,想必是让进了!”
李莲英走过来,笑嘻嘻给荣禄扎个千儿:“给荣中堂请安!”
荣禄忙道:“不敢,不敢!李公公快领我进去。”
李莲英:“还请中堂见谅,太后让你回去。说不管出了什么事,天塌不下来。”
“可天就要塌下来了!”荣禄急了,说着就要往里闯。
李莲英将身拦住:“荣禄你敢闯宫?”
“闯宫就闯宫!你一个奴才,也配拦我!”荣禄血冲脑门,一掌把李莲英推翻在地,回头冲怀塔布叫一声,“走!”便大步径直往园内而去。
怀塔布急忙跟上。
剩下个坐在地上的李莲英,还有目瞪口呆的护军千总。
……
乐寿堂,慈禧冲伏在地上的荣禄说:“好你个荣禄!竟敢跑到我这儿来闯宫,你吃了豹子胆了?”
荣禄:“禀太后,奴才没吃豹子胆,奴才只有对太后的忠心赤胆!”
慈禧一笑,“也只有你敢这么做,起来吧。”
“谢太后。”荣禄站了起来。
怀塔布也站起来。
慈禧:“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弄得你这样猫跳狗跳的!”
“皇上……”荣禄看一眼身边的太监、宫女,不吭声了。
慈禧站起身,“咱们到外面走走,边走边说……”
随后,他们来到了颐和园长廊上。
慈禧:“……袁世凯这事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小李子!”
远远跟在后面的李莲英几步上前:“奴才在。”
慈禧:“替我写两个折子。”
李莲英:“请老佛爷明示。”
慈禧:“一、以后凡是任命二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到我这儿来谢恩,外官也是一样;二、我打算和皇帝秋间到天津阅兵,命荣禄准备一切。”
李莲英:“嗻!”
慈禧:“这两个折子,赶明日你交给皇上,让他以上喻明发。记着,一定要明发!”
李莲英:“嗻!”
荣禄马上悟到了这两个折子的玄机,喜道:“老佛爷圣明!”
慈禧:“你以后不用禀报,什么时候来见我都行。”
“谢老佛爷恩典!”荣禄说着,给怀塔布使了个眼色。
怀塔布会意,趋前道:“还有一事禀告老佛爷。”
慈禧:“说吧。”
怀塔布:“伊藤博文到了天津。”
慈禧猛然停住了脚步问:“他来干什么?”
怀塔布:“伊藤博文已从日本国首相位置退休,明治天皇让他到世界各国去看看。”
慈禧:“到世界各国看看,怎么跑到我中国来了?”
怀塔布:“禀太后,他是康有为勾引来的。听说皇上还听了康有为的主意,准备聘请伊藤入军机处,做顾问官。”
慈禧惊讶地说:“皇上怎么会这样?他难道不知伊藤博文是我大清的死对头吗?”
怀塔布:“是大清的死对头,但不见得是皇上的死对头!”
慈禧脸一寒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怀塔布“扑通!”跪倒,痛哭失声道:“老佛爷菩萨心肠,不知道鬼魅伎俩!康有为他们不但勾引来了伊藤博文,还让皇上派太监到各个使馆游说,想去掉太后您老人家呢!”
慈禧震惊了!她脸上表情急剧变化着,末了,叹息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这安生日子过不成了。”
……武昌,湖广总督衙门后院,月光下,张之洞佝偻着身子,在铺着方砖的院子中间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得了,不得了!”
赵凤昌、辜鸿铭等幕僚默默看着他。
张之洞:“这里推行新政,如火如荼,那里太后又以上喻的名义明发两道折子,你们看怎么得了?”
赵凤昌实在不解,插言道:“大人是不是过虑了?如果没有太后首肯,皇上是不可能宣诏变法,大力推行新政的。至于这两道折子,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太后将兵权和二品以上大员的用人权抓在手里,但这至多表明太后有些不放心而已,难道大人还从中看出别的意思了吗?”
张之洞:“该我来问你,太后她老人家本来安安心心在颐和园颐养天年,怎么突然间又不放心了呢?她老人家又不放心谁呢?皇上?康梁?还是维新派?”
赵凤昌迟疑道:“三者兼而有之吧!”
张之洞:“那我再问你,朝野上下把老夫纳入守旧派还是维新派?”
赵凤昌有点明白了:“大人当是维新派……”
张之洞:“那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