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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廷芳:“明知是他们搞鬼,可君命难违呀!”
李鸿章:“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不能将自己的一点血本拼光。”
伍廷芳迟疑道:“外面正沸沸扬扬,说您有私心,这样做……”
李鸿章眼一瞪,正要站起来,一想,复又跪下,冷笑道:“我若没这点私心,早被他们欺辱到起诉无门的地步,说不定连这条老命也玩完了哩!”
红儿站在一旁,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李鸿章,眼里有一丝迷惘。
李鸿章跪在那里,也不看伍廷芳,厉声道:“给丁汝昌发电,命他严守门户,非不得已,不得主动出战!”
……
刘公岛,北洋海军提督府衙门。案上摆着两份电文。
丁汝昌和二十余名管带都默默坐着,议事厅里闪动的烛火映得他们的面孔忽明忽暗。
刘步蟾实在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说:“一个要我们出战,一个要我们严守,到底听谁的?丁军门,你得拿个主意!”
丁汝昌手撑额头坐在那里不吭声,瘦弱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林泰曾站起来说:“你就不要逼丁军门了!一边是圣命难违,一边是我北洋统帅,我们搁在夹缝中挤也得挤扁了!”
刘步蟾:“要依我的谁也不听!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该怎么办应该由我舰队相机自行决定,决不能任由京城那班屌事不懂的书生遥控指挥,胡说八道!”
林泰曾:“不过皇上心情也可理解,敌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不光皇上,就连一般的水手练勇,都斗志旺盛,求战心切啊!”
方伯谦:“林大人这话就说得差了!皇上不知道,一般的水手练勇也不可能知道,可你总该知道我军与敌人在技术装备上真正的实力对比吧,盲目求战,是要吃大亏的!”
刘步蟾:“越搅越糊涂!丁军门,你说话呀!”
丁汝昌拿起两份电文,一声长叹!
……
北京,养心殿。
翁同龢向光绪禀奏:“皇上,山东巡抚李秉衡上奏,称丁汝昌退缩畏敌,贻误军机。请将其明正典刑。”
光绪从军事地图上抬起头来问:“你看呢?”
翁同龢:“臣以为李秉衡说得有理,杀了丁汝昌,可以威慑那些惧怕倭寇的人,更可以鼓舞那些忠勇的将士!”
光绪沉吟片刻,“好吧,传朕旨意。自战争爆发,丁汝昌一直怯懦规避,偷生纵寇。著即拿刑部治罪!”
……
刘公岛,海军提督衙门。
宣旨毕,丁汝昌默默卸下佩刀,摘去顶戴,又将提督的大印放在桌上。
一阵喧哗,刘步蟾率领众将领冲了进来。
刘步蟾大声叫道:“丁军门,朝廷要拿你去治罪,我刘步蟾陪你去!”
将领们一齐吼道:“我们随军门一起去!”
丁汝昌慌道:“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大敌当前,诸位要以大局为重,不可因汝昌而给倭寇可乘之机!”
刘步蟾激愤地吼道:“是我们给倭寇可乘之机吗?是朝廷!是那班正事不干,专在后面捅刀子的坏胚!”
第十一章 天丧予 天丧予(三)
他缓口气,又说:“丁军门,说实话,我平日不太瞧得起您,背后还叫过您‘马背将军’,但我要说,这个海军提督,除了您,谁也干不了!”
林泰曾忧心忡忡说:“临阵换帅,更是犯了兵家大忌!”
方伯谦:“李中堂这时候干吗不吱声呢?”
邓世昌一直在旁挥笔疾书,这时举着刚写好的折子说:“诸位将军,李中堂或有难言之隐,不好出面。我这里已写好一份电文,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保住丁军门。愿意在这上面签名的,请!”
刘步蟾:“好!我算头一个!”
林泰曾:“我签!”
方伯谦:“我签!”
管带们争先涌上去签名……
丁汝昌感动得热泪盈眶。
……
北京,储秀宫,
慈禧抚摸着一件镶满珠宝、做工极为精致的一统万年成座,高兴地连声说:“好!好!”
伫立一旁的盛宣怀不觉长吁一口气。
慈禧转过身来,对盛宣怀道:“回去告诉李鸿章,他这件寿礼我很喜欢。”
盛宣怀:“是。”
慈禧:“丁汝昌的事,我会给皇上打招呼的。本来呢,这些事儿我都交给了他做主,但临阵换帅,的确犯了兵家大忌,皇上不懂,我得给他提个醒儿。”
盛宣怀:“叩谢太后!”
……
一纸电文传到了刘公岛海军提督衙门,
“上喻:丁汝昌畏敌,本该严惩。念诸将联名力保,著丁汝昌革职留任,戴罪立功。接旨后立即出战。”
丁汝昌叩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抓起佩刀就往外冲去。
管带们一见,纷纷随他冲了出去。
三
威海卫港,停泊于港口的“致远”舰上,
二十三岁的水手王国成正悠闲地坐在甲板上雕刻一个木头军舰,他又在军舰的炮位旁雕了小拇指头一般的几个小人儿。
三十岁的二管轮黎元洪悄悄走到他背后蹲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当他看到王国成将其中一个小人儿涂成红色时,忍不住开口了:“王国成,你这个军舰雕的是咱们‘致远’舰吗?”
王国成一回头,赶紧站起来:“报告二管轮,这是咱们的‘致远’舰!”
黎元洪:“都是即将杀敌立功的壮士了,还喜欢这些小孩子玩意?”
王国成憨厚地笑道:“这本来就是给俺锁娃做的。”
黎元洪:“锁娃,你的儿子?”
“嗯。”王国成使劲地点头道:“前些日子俺回家探亲,俺那小锁娃天天缠着俺问,爹爹的军舰是啥模样?你想,他一个四岁的孩子,俺怎么给他讲得清楚?就答应给他做一个木头军舰,后来俺还没来得及做,军情紧急,俺就赶回来了……”
黎元洪:“哦,那这个小红点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俺呀!”王国成笑道:“俺给儿子说了,军舰上那个打炮的小红点,就是爹爹。”
黎元洪不禁也笑了,又问道:“我记得你是山东文登人对吧,家中还有什么人?”
王国成:“家中还有老娘亲和媳妇,二管轮是哪里人?”
黎元洪:“我是湖北黄陂人。”
王国成:“嗨,咱们北洋水师真是个大家庭啊,丁军门是安徽人,那些喝过洋墨水的管带多是福建人,咱们的邓管带邓大人却是广东人……”
黎元洪:“不管是哪里人吧,都是我堂堂大清臣民,断不能容许日本人跑到我国来撒野!”
王国成:“二管轮,你就放心吧,兄弟们都说了,咱们不遇见日本人便罢,遇见了非要狠狠揍它个狗娘养的!”
突然,战斗警报响了……
北洋舰队驶出了威海卫港口,“致远”舰上,邓世昌来到炮位旁。
王国成和几个炮手抱着颗炮弹,正在用锉刀锉炮弹上的铜箍。
邓世昌呵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几个人一下跳起来,挺胸道:“报告邓大人,这两颗炮弹的铜箍过大,必须用锉刀挫小,方能填进炮膛。”
邓世昌惊诧道:“有这等荒唐事?”
他抢过一颗炮弹,亲自填往炮弹试试,果然填不进去。
王国成又道:“邓大人,我们还发现有的炮弹里边没装火药,是空弹。”
邓世昌铁青着脸,咬牙骂道:“这些丧尽天良的狗官!”
黄海海面,阳光映照着龙旗,北洋舰队破浪而来。
丁汝昌和刘步蟾并肩站在“定远”号的舰桥上,面色凝重。
突然,舰上的瞭望哨大声喊起来:“兵舰!日本人的兵舰!”
丁汝昌和刘步蟾一齐举起望远镜——
南方的天际出现了一抹淡淡的轻烟。
……
紫禁城天街,“来了!来了……”有人小声说道,早已守候在那里的一大群官员开始骚动。
中国慈禧圣母皇太后六旬万寿圣节。
琴瑟竽笛,钟磬鼓钹一路吹奏。
慈禧乘坐的金色肩辇,在暖轿、亮轿、明黄漆车、朱红漆车、金龙画轿和三千七百人身着一色红绸纱驾衣庞大仪仗队的护拥下,浩荡而来。
……
“吉野”号军舰,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佑亨也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北洋舰队。
他马上命令道:“呈战斗队形,准备迎敌!”
凄厉的战斗警报响起来,舰上的官兵迅速各就各位。
炮位上,朝彦十五郎两眼发着凶光……
“致远”号军舰,炮位上,望着对面驶来的日舰桅杆顶上的太阳旗,王国成愤怒的目光。
他身后的舰桥上,邓世昌仗刀而立,海风把他的斗篷吹得飘了起来,铜浇铁铸般的身体巍然屹立
……
紫禁城天街,李鸿章和一班大臣跪在恭迎慈禧凤辇的最前面。
一队队辉煌的仪仗从他面前经过,鼓乐悠扬……
他发现有人扯他的衣角。
扭头一看,伍廷芳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跪着挪到了他身边。
伍廷芳小声地:“大人,北洋急电……”
李鸿章脸色变了:“啊?”
伍廷芳:“今日上午十时左右,我北洋舰队主力,在黄海大东沟海域遭遇日本联合舰队,爆发激战……”
李鸿章身体微微一颤。
……
黄海海面,炮火纷飞,海面上空被弥漫的硝烟遮盖得日光失色。
一发炮弹在“定远”舰舰桥上爆炸,正在指挥战斗的丁汝昌被汽浪高高弹起,又重重摔落在前甲板上。
第十一章 天丧予 天丧予(四)
“丁军门!”好几个官兵惊叫着跑过去。
丁汝昌挣扎着坐起,已是面目焦黑,头部颈部均被烧伤,鲜血直流。
“扶丁军门下舱去裹伤,上面有我!”刘步蟾大声命令道。
“丁军门,快,我扶你下舱!”一名弁目在丁汝昌耳边吼道。
但丁汝昌两耳已被震聋,任凭弁目如何高声吼叫,他就是听不见。
弁目急了,拉住他的胳膊就要背他下舱。
丁汝昌这才明白过来,一把推开他,怒道:“我为一军主帅,在战斗激烈之时,岂有下舱苟且偷生的道理?”
说着,他用佩刀支撑着想站起来,却不料一阵疼痛袭来,又跌坐在地。
弁目凑在他耳边,大声吼道:“丁军门,您的腿也受伤了!”
丁汝昌点点头,忽然微笑着说:“那好,我就坐在这甲板上,看着你们怎样杀敌!”
炮火纷飞中,他盘腿坐在甲板上,镇定自若地微笑着。
刘步蟾等人又是感动又是激奋,同声道:“丁军门放心,您就看着我们奋勇杀敌吧!”
又一发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
……
北京,皇极阁,
慈禧满面含春,端坐寿台宝座之上。
王公贵族和文武大臣黑鸦鸦一片,在皇极阁殿前坪里跪倒,齐声山呼:“臣恭贺圣母皇太后圣寿!圣母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琴瑟笙箫合奏起《海宇升平之歌》。
李莲英临阶伫立司礼:“当今皇帝给圣母皇太后拜寿!”
光绪穿戴着大典的服饰,跪在慈禧跟前,郑重地磕下头去:“儿臣恭祝亲爸爸圣寿!愿亲爸爸万寿无疆!”
慈禧报以慈祥的一笑。
李莲英司礼:“皇帝向圣母皇太后进献寿礼!”
早有一队太监将光绪的寿礼抬到宝座之前。
李莲英打开贡单念道:“无量寿佛九龛、金字经一部、寿轴三轴、如意二匣、金镶珠石如意一柄、时乐钟一对、珊瑚盆景一对、玉陈设二十九件、瓷陈设二十九件、古铜陈设二十九件、珠口珐琅金表一对、各色龙袍、龙褂、马褂、紧身和衣面九十九件、一两重银锞五千个、五钱重银锞一万个、银三十万两……”
亲王们开始献上寿礼……
李鸿章跪在大臣们的最前面,正好是李莲英和小德子给他“安排”的地方。
刚跪上去的时候还没觉出什么,时间稍长,李鸿章只觉膝盖像跪在锋利的刀刃上一样,疼痛难耐。他情知有异,用手摸摸他跪的方砖,上面被人凿出一道道极细的锋棱,再摸摸膝盖,已有血渗出。
他身子一颤,不由向慈禧身旁望去,正好碰上李莲英那流露出偏狭笑意的目光。
“不好!”李鸿章心里叫一声,额头上便出了冷汗。
慈禧却又眼力极好,看见跪在前排李鸿章脸色异常,便道:“李中堂忒大年纪,又还有许多军国大事要靠着你,跪坏了可不好,起来吧。”
李莲英眼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