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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英揩去眼泪,仰脸问道:“李中堂会理你么?”
袁世凯:“我是他一手提携之人,怎么会不理?天下知我者,惟有他老人家;而天下知李中堂者,恐怕也惟有我袁世凯了。”
沈玉英:“如果是这样,那你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呢?”
袁世凯:“这就是命数了,来,英儿,你再将刚才那曲琵琶继续下去,就当作为我饯行吧!”
沈玉英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锦凳前坐下,怀抱琵琶,左手指揉弦,右手指轻轻一拨,琴声淙淙,如大珠小珠溅落玉盘……
袁世凯闭眼聆听,表情随着琴声而不断变化。
“啪”一声,琴弦断了,琴声戛然而止。
袁世凯蓦然睁开眼睛。
只见沈玉英手指拽着一根断弦,泪如雨下。
袁世凯:“怎么……?”
沈玉英泣不成声:“你走了,我这琵琶还弹给谁听去?”
袁世凯实实感动了,他走到沈玉英面前,捧起她的脸,那脸儿犹如梨花带雨,愈显娇艳。袁世凯动情地说:“英儿,你放心,袁某今后倘能发达,定不相负。”
沈玉英听得袁世凯这样说,激动得面色嫣红,胸脯起伏,“有你这句话,我值得了……你走后,我再不接客,再自个拿钱将自己赎出来,寻个清静小院住了,一门心思等你来娶我……”
袁世凯怔了,定定地看着沈玉英,半天不说话。然后伸过手去,轻轻一拉,沈玉英系在腰间那根丝绸巾便到了他手里,而沈玉英胸怀也全部裸露。
虽是风尘女子,沈玉英也禁不住脸红,嗔道:“才隔了多久,你又想要么?”
袁世凯却不理她,径直走到书案前,提笔醮墨,稍一沉吟,在丝绸巾上写下两行字来。
沈玉英凑过身子,逐字念道:“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英雄落魄,百年岁月感慨多。”
袁世凯捧起绸巾,郑重地对沈玉英道:“这副对联就送给你,日后我若有出将入相的那一天,你拿着它来找我。”
沈玉英却不接绸带,只怔怔望着袁世凯,突然张开双臂,将他的头一下子搂在自己的胸前……
三
悦来客栈门口,大门虚掩,一只糊着桐油皮纸,写有“悦来”字样的灯笼静静挂在门洞上旁,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圈。
袁世凯站在门洞,稍微犹豫了一下,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亲兵头目马三俊倏地从门后闪出,按刀低声喝问:“什么人?”
袁世凯一喜,“马三俊!”
马三俊看清是袁世凯,也喜道:“哎呀,你老兄这么长时间躲到哪里去了!中堂大人不只一次找过你,还向我打听过哩!”
袁世凯:“我在朝鲜把差使办砸了,没脸再见中堂,便跑回河南老家。”
马三俊:“嗨,谁不知道你老兄在朝鲜平定乱党,夺回国王,与日本人交锋,以少胜多,为大清挣够了面子,中堂大人都直夸你是个人才哩……”
袁世凯探头向院内望去,问道:“中堂大人可曾憩息?”
马三俊忙道:“他老人家正在和盛大人议事,你先在这坐一会,咱们兄弟俩好久没见面了,也该多聊聊。”
……
客栈正房,
洗漱过的李鸿章换上了一件驼色底隐花绸袍,墨镜也摘下来,另戴了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显得颇有几分闲逸。他坐在炕沿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世祖的《劝善要言》,悠悠问道:“杏荪,你说这次召我进京奏对,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盛宣怀正就着灯烛在看一张北洋海军需要款额的清单,见李鸿章问他,抬起头来,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太后的意思,中堂您的奏折上去已有些时日,倘若是皇上召您,哪里还会等到今日?皇上自亲政以来,办事急切得很,这次所以拖到如今,定是请得了懿旨才下诏的。”
李鸿章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我又有些纳闷,眼下太后圣思所系,全在万寿庆典清漪园工程那一摊子事上面,怎么又分心于北洋来了呢?”
盛宣怀:“是不是老佛爷看了中堂的奏折,觉得还是海军的事重要,把修园子的事先搁一搁,也说不定的?”
李鸿章:“哪有那样顺遂?我总觉得,建海军,修园子二者之间,有些什么干系?只是天心难测,做臣子的,又不好妄自猜度。”
盛宣怀:“猜不猜度,横竖逃不出两个字,要钱。只可怜了户部的阎敬铭,他是左右支绌,难以腾挪呀!”
李鸿章:“提起要钱的事,哪个又不头疼呢?所以明日如何让皇上太后准了我的奏折,恐怕得费些斟酌。”
盛宣怀:“中堂所虑极是。明日奏对,我北洋的情形,的确是说好了不行,说差了也不行。”
李鸿章:“唔?”
盛宣怀:“说好了,有些人未必会高兴,特别是那几个满大臣又会来说什么‘水师非朝廷之水师,乃李鸿章之水师’,诽谤大人肥兵自重,让朝廷对大人存了个猜忌之心;说重了呢,朝中翁同龢他们又会弹劾大人‘自办洋务以来,徒糜国币以亿万计,百弊丛生,毫无成效’。”
第一章 修园子(四)
说起这些,盛宣怀不禁有些愤愤然。
李鸿章淡淡道:“组建北洋水师,是朝廷和地方督抚共同筹议,太后圣裁,这一点谁都清楚。我但存了一颗公忠体国之心,贵胄(音zhòu)掣肘也好,清流物议也罢,也都懒得管他了……”
他站在那里,凝视虚空,灯光将他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摇晃。
盛宣怀:“中堂,我却突然生出些忐忑来?”
李鸿章:“噢?”
盛宣怀:“您刚才说贵胄掣肘,清流物议都可不管,但太后老佛爷的态度您总要管的吧?您想,如今朝廷两件大事,万寿庆典修园子是太后圣意,北洋海军添舰炮是您主管,而朝廷哩,就那么点钱,两个叫花子,一个米粑粑,给谁也不是!满朝文武为这事人人心里犯嘀咕,您这当口一出头,岂不是和太后老佛爷面对面顶上了么。”
李鸿章毫不犹豫地说:“你说的不对!别忘了,如果不是太后支持,我北洋海军现在恐怕还是几条破木船哩!她怎么会拿修园子来压海军呢,她这个家不好当啊!”
盛宣怀:“不错,太后不会拿修园子的事来压海军,可修园子是迫在眉睫的事,而办海军在许多人眼里来看,就不是那么紧要了。”
一语中的!李鸿章的心情沉重起来,“我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如果是这样,我北洋水师的经费恐怕又要落空了……”
这时,马三俊进来禀报:“中堂,袁世凯求见。”
李鸿章眼一亮,“袁世凯?他什么时候来的?”
马三俊:“来了好一会了,我看见中堂正和盛大人说话,让他在外等着。”
李鸿章:“唔,叫他进来吧。”
〖KG2〗客〖HT〗栈正房,屋里就剩李鸿章和袁世凯两个人,盛宣怀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袁世凯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毕恭毕敬地聆听李鸿章微闭着眼说话。
李鸿章:“在朝鲜你是立了功的,后来朝廷派吴大澄去杀你,那都是翁同龢他们捣的鬼,他们看你嗣父袁保庆是我的人,也就把你当成了我的人。”
袁世凯立即道:“我当然是中堂您的人,过去是,将来也是,一辈子惟中堂马首是瞻。”
李鸿章眼睛睁开,瞥他一下,复又闭上,悠悠道:“是不是我的人无关紧要,只要这个人有用就要派上用场……”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河南老家?”
袁世凯头脑里“嗡”一声,自己一直在八大胡同玉春院鬼混,莫非中堂听到了什么风声?他镇定一下,道:“世凯经历了挫折,愈发知道要凭真本事才能立世,因此一直待在家中,关起门来,专心读书。不过……”他有意顿了一下。
李鸿章果然又睁开眼,目光盯着他。
袁世凯:“不过朝鲜之事我心里总放不下,和那边的朋友常有联系。”
李鸿章颔首道:“这也难怪,你在那面干了十来年了嘛!”他站起身来,走动几步,停在袁世凯面前,“慰亭,朝鲜虽为我大清属国,但日本人一直想染指。若朝鲜出事,麻烦就大了。因此,得派一个得力之人去那儿把握局势,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这样吧,你暂且留在我这里,待我请得圣诏后,你还是到朝鲜去吧。”
虽然袁世凯来时心存了企望,但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并大大超出他的所望。当即感激涕零磕头道:“世凯当结草衔环,以报中堂再造之恩!”
李鸿章听得他这样说,默默走到窗前,忧虑地说:“我不要你什么结草衔环,你只把朝鲜的事情办好,莫让日本人寻隙滋事,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窗外,月色如水。凉白的月色静静地照着这座四合院的客栈,也照着偌大的北京城。
月色中,紫禁城宫阙巍峨……
四
储秀宫内,一个面色微黄,留两撇八字胡的男子忐忐忑忑地坐在椅子上,他就是光绪皇帝的生父,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大臣奕環。
慈禧搭着李莲英的手走进来。
奕環连忙跪道:“臣奕環恭请太后圣安。”
慈禧:“起来吧!小李子,给七爷看坐。”
奕環坐下。
慈禧悠悠道:“这么晚了,找你来,还是为修园子的事。如今工程进行的怎么样了?”
奕環惶恐道:“银子困难,工程还,还是有些耽误……”
慈禧还是悠悠地说:“我说七爷,一件修园子的事,你还和我这样一味地搪塞拖延。遇到什么军国大事,还会把我放在眼里吗?”
奕環“嗵”的一声又跪倒在地,惊悸地说:“奕環不敢……”
慈禧冷笑道:“不敢就好。我劝有的人放明白些,不要以为儿子当了皇上,如今又亲政了,就生出许多幻想来!”
奕環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哽咽道:“列祖列宗在上,奕環绝无不臣之心,我是时时告诫自己和家人,也捎信给皇上,告诉他我一家百口,所有皆老佛爷所赐,对老佛爷我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怎么敢生妄想?怎么会生妄想。”
慈禧却“扑哧”一笑,“七爷快起来,我不过是话说得重了一点,怎么小孩子似地就吓哭了?”
她转对李莲英,“小李子,快拿块帕子给七爷擦擦脸!”
奕環从地上爬起,接过李莲英的帕子,擦着脸上不知是泪还是冷汗。
慈禧:“李鸿章进京了知道吧?”
奕環:“知道。”
慈禧:“钱的事,你和他多商量,你们两个拿出个办法来。”
奕環:“是。”
……
第一章 修园子(五)
街道上,一座尚未完工的、高大的跨街牌楼被缚上了绳索。
上百个工匠、杂役在一名工头的指挥下,拽着一根根粗大的绳索,“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一齐用力,要把牌楼拉倒。
街道旁的屋檐下,几个工部和内务府官员,围着一张图纸在商议。
号子声越来越响亮,那座牌楼已经摇摇欲坠了。
突然,传来鼓乐之声,一队杏黄旗帜引领,慈禧的仪仗凤辇(音niǎn)从不远处的街道拐出,浩浩荡荡朝这边而来。
为首的内务府官员听到了鼓乐声,抬起头来,脸色忽地变了。
其他的官员诧异地抬头,脸色也全都变了。
一个官员连忙跑到工匠和杂役们的面前,举起胳膊,大声喊道:“停!快停下来!”
号子响亮,人声嘈杂,哪个听得见他的喊声?
慈禧的仪仗凤辇越来越近了……
号子声中,那座牌楼渐渐摇晃着、倾斜着……
那个官员嘶声叫喊着,脸因惊恐而变得煞白……
仪仗凤辇离牌楼就三五丈远了……
轰然一声,牌楼倒了下来,瓦木乱飞,扬起一大片尘土……
号子停了,鼓乐不响了,所有的人都呆了。
那个为首的内务府官员首先清醒过来,几步跑到慈禧的金凤大轿前,捣蒜般地叩头不止。
李莲英怒喝道:“找死啊!”
那个官员抬起头来,叩破了头流出的血和泥土糊了满脸,语不成句地解释道:“奴才实在不知道……老佛爷,要打这儿经过……”
李莲英瞥一眼倒在地上的牌楼,问:“好好的一座牌楼,油漆都还没刷哩,干吗拆掉?”
官员:“奴才们瞧着这牌楼不够气派,当不得老佛爷万寿大典,拆了建一座更大更好的……”
软软的,轿子内慈禧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