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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关于小型铁板烤炉(Rolanto)的营销业务会。
台湾莫飞穆第一次计划从意大利进口一种牌名叫Rolanto的小型铁板烤炉,准备在台湾开拓市场。这种大约长四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的电热铁板炉,可以调整三种不同的热度。外国人用它来煎牛排、猪排和海鲜。刘福金雄心勃勃,想把Rolanto销到台湾的城市和乡村每一个角落。
刘福金先是宣讲了这次营销电热铁板炉的理念:一是台湾社会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众消费社会”。二是在Marketing时代,消费并不是依照人们自然的需要生成和发展的。消费的需要,是可以创造、可以操纵、可以管理(manage)的。对于现代企业、消费,即欲望的创造,是企业经由有计划的革新以适应市场的结果。所以必须通过企业有计划、有组织、有行动地“开发”人对商品的欲望。刘福金用英语引用了Peter
Drucker的话:这就是所谓“创作欲望”、“创造顾客”,是企业活动的中心机能。而整个Marketing思想的展开,便是从这个起点开始的陈映真:《万商帝君》。《陈映真作品集》第4卷,第116页。。
而且,刘福金得意地联系了台湾的实际。他说,在当前,台湾有一场乡土文学论战,乡土成了最流行的时髦语:文学家写乡土;画家画的是乡土,摄影家拍摄的也是乡土。但是,S
ofar,还没有人把商品和乡土联系起来,Rolanto就是这个产品同①,第117页。。
接着,会议放映了刘福金他们制作的有关在台湾农村推销铁板烤炉的广告,为了“改变意识、创造欲求”。在刘福金看来,他这种超前的营销观念与营销手段,已稳稳地打败了陈家齐那种过时了的“销售取向”。他哪里知道,老到的陈家齐早已有了反攻的准备。
陈家齐采用了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手法,彻底否定了刘福金一手制作的影视广告。陈家齐先是充分地肯定了刘福金前面所讲的营销观念。他深知,众人都清楚,刘福金所讲的全部内容都是在发挥总经理的思想,赞美了刘福金,实际上是讴歌他的顶头上司。这就产生了一箭双雕的效应:既不让众人觉得他有意攻击刘福金,又能博得上级的欢心。等到陈家齐指出那影视广告展现的台湾农村风光早已过时的时候,众人只是就广告论广告了,广告要有针对性,营销广告脱离了当前的农村实际,是不可能“改变意识、创造欲求”的,会议进行到这时,每一个与会的人,才知道,“陈家齐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倒了‘管理教授’派的刘福金”同①,第128页。。而总经理布契曼当众赞赏陈家齐的意见具有十分重要的参考价值,这就更提高了陈家齐在公司的地位。
其实,真正刺痛刘福金心灵的是这段话:“一般地说来,我同意H。K。关于透过marketing plan为我们自己口袋中的产品创造需求的理论”,“而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为了将我们的Rolanto打进每一个台湾农村中的每一个家庭,H。K。把他所最珍贵的东西:例如‘乡土文学’;例如他的台湾情感,也拿出来交换。”“一个优秀的Marketing
Man,应该学会不惜以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的宗教,去换取消费者对产品的认识、意识、兴趣、需要,以及,先生们,最终掏出钱来,完成购买的行动。And
H。K。 is that marketing man(刘福金就是这样的企划人才)”陈映真:《万商帝君》。《陈映真作品集》第4卷,第121—122页。。说实在的,刘福金不知道这番话是在表扬自己,还是在批评自己呢?表扬,应该是表扬吧,一个跨国公司的企划人员正是需要这种精神!批评,一个爱故土、爱国家的人,怎么能够拿爱乡爱国的情感,当作商品去交换呢?这番话,非但不能让他兴奋起来,反而内心禁不住涌出一股感伤的思绪。
第三件事,主办国际会议。
美国莫飞穆远东部决定在台湾举行“行销管理会议”,会议主题是:《行销管理中的行销传播》。会议筹备负责人为陈家齐,刘福金协助陈家齐,为“特别助理”。
陈家齐在上次Rolanto的营销会后,对刘福金采取了“乘胜而不追击”,以表现自己的大度,刘福金尽管曾经想辞呈离去,但舍不得那家具全新的台湾莫飞穆国际公司的行销经理室,那一辆全新的,由公司配给的福特一千六“跑天下”,终于无声地妥协了,期望伺机再次战胜陈家齐。但这一切都被即将到来的国际性会议的亢奋所冲淡。公司上下人员,“都更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一家著名的多国籍公司中,迈向国际性舞台的管理者”同①,第128页。。
会议开得十分成功。跨国公司的理念与文化,全面而有系统地、宏观而又微观地、战略战术相结合地融进了与会人员的大脑与心灵,人们都急切地在爬上“跨国公司”这个地球的宝殿以后,期望自己能在这商业王国中占有一个显耀的位置,至于有关国家、民族、政治等等观念的分歧等等,都随之淡漠了,淡漠得似乎都被遗忘了,就在这种浓郁的跨国企业理念的统治下,刘福金和陈家齐彼此也求大同存小异,言归于和了。这大同,正是这次国际会议标榜的精神。当这场国际会议将要结束的时候,传来美国卡特总统宣布承认中共,明年元旦生效。与此同时,党外运动指当年台湾国民党政权以外的社会力量的反对运动。的游行队伍,也时时出现在台北街头。在12月18日的日记里,刘福金记录了自己和陈家齐的贴近:
“进来。”陈家齐摇下车窗,对我说,“还有一个空位。”
车子于是开向那家台北闻名的,欧洲风的西餐厅。在中山北路二段,我们看见一列学生在游行,前头一个巨幅的红条,用白纸剪了几个大字,贴在条幅上:
“中国一定强!”
“要是几天前,这五个字,一定叫我流泪。”
陈家齐沉思地,低声说。
学生们捧着献金箱,高喊口号,挥舞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我们的车子在行列边不能不放慢了速度。
“Irrational nationalism!”陈家齐忽然独语似地说:“盲目的民族主义!”
“Peter Drucker!”我脱口而出。
彼德?杜拉卡著名的一句话,就是“盲目的民族主义”!
“这一句呢?”陈家齐从后视镜中笑着看我。他用清晰的英语说:“……We need to defang the nationalist
monster!”
“Again,Peter Drucker!”我又一次脱口而出,觉得像猜到了好谜那么高兴。
又是管理学大师彼德?杜拉卡的名言:“……吾人应该将民族主义这个恶魔的毒牙拔除净尽!”
真不料陈家齐对Peter Drucker那么熟悉,我想:这家伙,还真不错!
我们在镜中相视而笑了……陈映真:《万商帝君》。《陈映真作品集》第4卷,第189—190页。
这笑,是会心地一笑,心灵贴近地一笑,他们融汇在跨国公司理论大师彼德?杜拉卡的理念中了。
这样,陈映真就比较真切地写出了经济全球化下的跨国公司的必然性格。
(二)
第二条线和第一条线交错发展,代表人物是林德旺。
林德旺是个欲做奴隶而不得的人,最后患妄想症而致疯。陈映真在塑造这个人物形象的时候,突出了三点:
一是他幼年、少年的生活环境与经历。
林德旺出生在一个贫困的菜农家里。他不满十岁那年,天旱虫灾,家里欠债破产,祖父喝了农药死在山涧的草丛之中。为了抵债,父母把林德旺给了一个债主当养子。在那个家里,养父没有固定的女人,吃的、穿的、用的,倒是比生父家强多了,但养父心情不好,醉酒的时候,就会用竹剑打他。打在身上“喇!喇”地响,与其说他怕痛,倒不如说他更害怕那“喇!喇!”的声音。养父不准他和生家的人有任何接触。养父常常阴鸷地沉下一副肃杀的脸,说:“看我会不会把你杀了,一块,一块,挂在厨房里。”养父的恐吓,并没有减弱他对生家的刻骨铭心的想念,他也从来没有怨恨过生家把他送给了别人。养父的教育是无原则的。有时候,教他做人要讲忠孝节义,要正直老实;有时候,又理直气壮地教他“马无野家不肥,人无横财岂富”,人生在世,读死书,走直路,都是大傻子。这样,就养成了他忧郁、孤独,对周围环境处处小心而又易于生出恐惧感,噩梦多,又常常从梦中惊醒。小小年纪的他,对于人生懵懵懂懂,但生家的贫困,养家的富裕,让他觉得钱财似乎很重要。
到了林德旺上国中的时候,他的养父被人削去一个肩膀而死了。于是,他又回到了生家。他的父母,依旧是童年记忆中那样,被太阳晒得老黑的脸。母亲老了许多,看来冷淡而愁苦。他的父亲依旧健壮,只是发脚白去了一片。这团聚决不像渴望中那样热烈,反倒有些僵硬,有些悲哀,有些失望和叫人寂寞。他的四个哥哥,有的国中半途退学,有的根本没上国中,如今都在外边打工。生家的贫穷和冷漠给他很大的刺激,只有姐姐素香给他关切。在姐姐的坚持下,父母让他上了县高中。但是在县高中二年级时,他患病了。又是在姐姐的坚持下,他住进台北一家大学医院的精神科,恐惧、焦虑和无可言说的绝望,仿佛巨大的浪潮,排山倒海,一波又一波地,向他席卷而至。素香姐姐把在“三界宫”中兼差女乩童的全部报酬,全交了医药费,最终他病愈复学,直到三专毕业。
陈映真这样写,就为林德旺后来致疯,作了生理上的、心理上的铺垫。
二是有层次地描述了心理活动。
攀比——
三专毕业,林德旺先到高雄换了几处工作,然后进入在台北的台湾莫飞穆国际公司。他第一次进入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地毯,冷暖气,高级的办公家具,一切文书都是好几台漂亮的IBM打出来的英文。公司里的男男女女,全是大学毕业的、体面漂亮的男男女女。和这个国际公司相比,他的故乡显得那么愚昧、混乱、肮脏、落后,他开始感觉到一种厌恶和羞耻混合起来的情绪。于是,他的工资不够用,又开始向姐姐要钱,买新的衬衫、长裤、皮带、皮鞋。他去租了一间不错的套房,买了一套小小的音响。
赌气——
林德旺的姐姐发现,数月来,弟弟连续向自己要了三五万块钱,很担心弟弟变坏,写信要他回家一趟。姐姐当面劝说他,他不听;姐姐训斥他,他更不服。姐姐留给他的话是:你要留在台北,就不要再回家里来。他感到锥心的苦痛,然而还是拿了姐姐给的一沓百元钞,赌气说:一定要成功出世才回乡。那以后,四年多了,一次也没回家,即使过年、过节也没回去。一个人孤单地留在这个孤单的闹市。他想,什么时候他开一部“裕隆仔”,他才回去。可是,怎么卖命工作,也升不上去,也当不上经理,也不增加薪金,哪里有钱呢?
惶恐——
林德旺先是在金先生的财务部当办事员。金先生说他憨厚老实。一次,他自动在星期天到公司加班,撞见老金和布契曼先生的大秘书Lolitta躲在会客室,衣衫不整,狼狈不堪。那时候,他真怕,怕被金先生革职,恨不得自己瞎掉眼睛,什么也不曾看见。他一想起当时犹如见了鬼一般地掉头就跑的情景,整夜都在做噩梦。打第二天起,林德旺一双眼睛痛了好几天,天天都处在惶恐之中。一直到月底发饷,他急忙躲到厕所看薪水袋,里面并没有停职通知,这才放下那颗忐忑的心。他想:如果要他离开台湾莫飞穆,他宁愿一头从七楼栽下这宫殿一般巍峨的华盛顿大楼。冷气、地毯,漂亮的办公桌椅,漂亮的人们……这全是“成功”和“出世”的象征啊!他躲在厕所里,一个人流泪,一个人安慰自己,一个人笑。他下定决心成功。离开台湾莫飞穆,他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和乡下的父母那种粗鄙、辛苦的生活一刀切个两断。
又生希望——
他被金先生调到陈家齐主持的业务部,又生出了希望。
他更加努力地做工作,而且对顶头上司陈家齐察言观色,连一点点儿细节也不放过。陈家齐瞧不起刘福金,他也对刘福金表现出“不甩”的样子。刘福金讲课,陈家齐不记笔记,他也学着陈家齐的样子,把笔放在桌上,等等。训练会没让他参加,他只能在幽暗的档案室里流泪,又独自安慰自己:陈经理在考验我的忠诚吧!他不得不巧施小计:训练会前帮服务员小妹为大家倒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