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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英国女王的电报:
大清国大皇帝问大英国大君主兼五印度大后帝好。中国与各国通商以来,惟贵国始终以商务为重,并无觊觎疆土之意。近因民教相仇,乱民乘机肆横,各国致意疑朝廷袒民嫉教,遂有攻占大沽炮台之事。从此兵连祸结,大局益纷扰。因思中国商务,贵国实居十之七八,关税既轻于各国,例禁亦宽于他邦。是以数十年来,通商各口之于贵国商民,最相浃洽,几如中外一家。今以互相猜疑之故,时局一变至此。万一中国竟不能支,恐各国中必有思其地大物博,争雄逞志于其间者,于贵国以商立国之本意,其得失当可想而知。现在中国筹兵筹饷,应接不暇,排难解纷,不得不惟贵国是赖。为此开诚布臆,肫切致书。惟望大君主设法筹维,执牛耳以挽回时局,并希惠示德音。不胜激切翘企之至。(同上,第173页。)
给日本国元首电报:
大清国大皇帝问大日本国大皇帝好。中国与贵国唇齿相依,敦睦无嫌。月前忽有使馆书记被戕之事,正深惋惜,一面拿凶惩办间,而各国因民教仇杀,致疑朝廷袒民嫉教,进而攻占大沽炮台。于是兵衅遂开,大局益形纷扰。因思中外大势,东西并峙,而东方只我两国,支柱其间。彼称雄西土,虎视眈眈者,其注意岂独在中国哉?万一中国不支,恐贵国亦难独立。彼此休戚相关,亟应暂置小嫌,共维全局。为此开诚布臆,肫切致书。惟望大皇帝设法筹维,执牛耳以挽回时局,并希惠示德音。不胜激切翘企之至。(同上)
对俄国论的是交情,对英国论的是利益,对日本论的是唇亡齿寒,而最后都是“惟贵国是赖”,希望“执牛耳以挽回时局”和“不胜激切翘企之至”,文字一字不易,竟然就这样发了出去,帝国的政府居然不晓各国的情报是相通的这一简单的常识,中华帝国因长久闭关锁国导致在国际外交事务中的浅陋和无知已经众所周知,但是浅陋到如此地步各国外交人员还是没想到。一方面,洋人们为这样一份出自帝国最高统治者之手的电报感到可笑,因为它的伎俩幼稚得如同孩子在做游戏般,于是洋人们笑得“为所颠倒”;另一方面,洋人们笑过之后越发感到,“中国人的人心实在难以测度”。
电报发出去了,慈禧自认为手段不错,于是等候“德音”。等来等去不见音信,于是更加慌张起来。那个纨绔子弟大阿哥突然用皇帝的口吻对慈禧建议说,他愿意护送太后去热河,把光绪留下来和他的洋人朋友讲和,结果被慈禧骂了个狗血喷头。接着,又有个小太监想讨慈禧的好,他听见远处响起一排枪声,赶快对慈禧说:“又杀了个洋鬼子!”慈禧悻悻地,她知道前几天的枪炮声足够把在中国的洋人杀干净好几次了,可是总是没有那么一回事。正忐忑不宁的时候,荣禄来了。荣禄说使馆还是别打了,《春秋》上不是还说“兵交,使在其间么”?慈禧突然问荣禄,知道不知道非洲有个叫做特兰斯的小国,听说那个小国都把英国打败了,为什么偌大的帝国就是不能?荣禄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若战败,北京为洋人所占,将如何?”慈禧竟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女人的模样,接着说出的一番话连荣禄都感到吃惊。慈禧引用贾谊说过的“建三表,设五饵”的话,并且解释说,所谓三表,以信谕,以爱谕,以好谕也。所谓五饵,文绣以坏其目,美食以坏其口,乐声以坏其耳,高堂以坏其腹,隆礼以坏其心也——慈禧竟然想到了洋人们一旦占领了北京之后如何对他们使用“糖衣炮弹”——慈禧到现在还认为,洋人们虽然向着皇帝,不喜欢她,但她有手段让洋人们的意思转过来。
但是,7月15日,天津陷落的消息到达了京城的皇宫内。
消息来自非正规渠道。裕禄没有战报,军机大臣们谁也不说,只有端郡王载漪入奏,说是“天津已让洋鬼子们占了,都是义和团不虔心遵守戒律,所以打败了。但北京极其坚固,洋鬼子绝对来不了。”慈禧咬着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如果洋人入京,汝头不保!”端郡王不知道这几天太后为什么总用这样的口气训斥他,其实原因很简单:经过荣禄的秘密调查,前几天给太后看的那份请慈禧下台的外国公使照会,真是伪造的,是端郡王命令军机章京连冲文所为。慈禧对端郡王急于儿子登基,他也登上监国摄政之位的野心,看得再清楚不过,为此,她当面对端郡王载漪表示,她只要一天在世,宫里的这个位置就一天没有载漪的份。她让载漪放小心点,别落得家产充公、人头落地的结局。
当日,慈禧下旨,停止进攻使馆。
这是帝国政府第二次停止进攻使馆了,直接的原因是天津城的陷落。
慈禧害怕了。
根据《剑桥晚清史》的说法,7月22日左右,也就是帝国政府宣战一个月之后的几天,是“关键性的日子”。所谓“关键”,是指中华帝国与各国联军的军事冲突有终止的可能。
天津的联军已经出发向北京进军,慈禧太后感到了绝望。她除了宣布停止进攻使馆之外,再次向各国发出了北京的使馆、公使和家眷没有危险的信息。为了加强这个信息,总理衙门甚至把一些公使和家眷接进了衙门,“以便为他们的回国做出安排”,同时还给使馆送去了大量的生活用品。
更重要的是,朝廷应南方的13位大臣的联名奏折,正式任命李鸿章为北洋大臣和直隶总督,并且“全权办理议和事务”。李鸿章已经从广州北上。
天津的联军,没有立即向北京进攻。
但是,在这个“关键性的日子”,京城里出现了一个人物,他的出现使时局骤变。这个人叫做李秉衡。
李秉衡,奉天(今辽宁)海城人,号鉴堂,人称“鉴帅”,时年70岁。这个东北人性情刚烈,据说为官耿直廉洁,并且敢负责任。捐纳县丞出身,先后任冀州知州、永平知府、浙江按察使、广西按察使。1885年中法战争时,广西巡抚战败,他接任广西巡抚,配合冯子材创造了帝国中外战争史中不多见的一场胜利,史称“谅山大捷”。1897年他出任山东巡抚的时候,是义和团的坚决支持者和对抗德军的主要官员,朝廷迫于洋人的压力将他调任四川巡抚,洋人还是不满意,最终他被朝廷革职。可是,没多久,在一些大臣的力荐之下,本来就不是真心将他革职的朝廷又任命他为“长江巡阅水师大臣”。义和团进京之后,东南各省大臣联名上奏请求“剿匪”,李鸿章邀请他在联名的奏折上签名,碍着面子,他签了,但是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政治见解,那就是支持义和团的灭洋行动。天津前线危机,帝国政府曾向南方各省发出“带兵北上勤王”的上谕,但是至今没见一兵一卒到达北京。李秉衡完全可以在南方自保身家,但是他决心和洋人一拼。他认为,洋人们“专长水技不善陆战”,“引之深入,必尽歼之。”他招募兵勇十六行营北上,结果没走到半路,士兵们都跑光了。于是这个老头返回南京,重新招募兵勇,再次北上。
李秉衡的到来,使心慌意乱的慈禧如同黑夜里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欣喜异常,第二天就召见了他。
70岁的老人风尘仆仆,面色虽苍老,但精神矍铄。
慈禧夸奖了他的对朝廷的忠心之后,询问他对时局的看法,他毫不犹豫地表示:既已开战,不能言和。
这样的话不是出于端郡王这样不会带兵打仗的人之口,而是一位有沙场经验的老将军说的,使慈禧的精神为之一振。
可事实是,帝国的军队“不济事”,义和团的“法术”又不灵,如果“不能言和”,仗该怎么打?
李秉衡:“同仇敌忾实属难得,万不可失。”
慈禧:“可拳民入京,一味哗扰,我看不可恃。”
李秉衡:“是督率不善,用兵法部勒即可。”
慈禧:“有大臣意在议和,你意如何?”
李秉衡:“能战始能和。既已开战,断无不战而和之理。若和,也在战后而和。我请求上前线决一死战!”
慈禧很久没有感到如此振奋了。她立即下旨,所有来到北京“勤王”的部队都归李秉衡指挥,命李秉衡为“办武卫军事务”。
后人对这个年迈的帝国军人的评价不一,甚至相左,尤其是在他对待义和团的态度上。但是,此刻,作为一辈子和战争打交道的人,李秉衡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常识:纵然他有千般雄心,万丈豪情,也抵挡不住联军的枪炮。即使假定他对自己和自己的官兵以及跟随他的义和团的农民们,抱有隐约的希望的话,他也知道他的出征凶多吉少。他知道战场不是游戏场。仅凭迎着踏入国土的外国军队而上这一点,他的身上张扬出了一股民族血性。况且他所说的“能战始能和”,确是真理。如他所料,他带兵迎敌之后便不得已而溃败,他在完全有条件逃亡的情况下选择了自杀,而他的自杀和裕禄的自杀又是另一种境界,从这一点上看,这个东北汉子的性格令人神往。
李秉衡到达京城的最严重的后果是导致慈禧重新建立了与联军继续军事对抗的信心,使刚刚出现的可能避免战事扩大的希望最后完全破灭了。
慈禧给各国元首发出的电报终于有了回音,回电来自纽约:
美国总统向中国皇帝致意:
我已收到陛下7月19日来函,欣悉陛下认识到,美国政府和人民对中国除了希望正义和公平之外别无他求这一事实。我们派军队到中国的目的,是从严重危险中营救美国公使馆,同时保护那些旅居中国并享有受条约和国际法保证之权利的美国人的生命财产。已向贵国派遣军队的所有国家都公开了同样的目的。
我从陛下的信中得知:那些扰乱中国的和平、杀害德国公使和日本使馆成员、现仍在北京围困着那些幸存的各国外交官的暴徒们,不仅没有得到陛下的任何赞助和怂恿,而且实际上是对皇权的反叛。如果是这种情况,我最郑重地促请陛下政府:
1、公开证实外国公使是否还在世,如果还在,他们的现状如何。
2、让各国外交使节直接、自由地与各自的政府取得联系,排除威胁他们生命和自由的一切危险。
3、使中国的朝廷与援军保持联系,以保证在解放公使馆、保护外国人以及恢复秩序方面彼此合作。
如若这些目的均告实现,本政府相信,对于和平解决这次动乱所引起的一切问题,各国将不会存在任何障碍。同时,本政府在取得其他国家的同意后,将乐于以此目的为陛下进行友好的斡旋。
威廉·麦金莱
(1900年7月23日《百年书信集》卷一,侯书森主编,改革出版社1998年10月版,第43页。)
就在美国总统的回电到达北京的时候,在慈禧的授意下,经过短暂的停歇后,帝国军民对外国使馆的攻击重新开始了。
中国军团
1900年7月14日凌晨。在彻夜的枪炮声中惶恐不安的天津居民突然明白灾难来临了。
破晓的昏暗街道上,人们惊慌失措,不知该往那个方向逃命,突然有人喊:“北门开了!”
天津居民和丢弃武器脱下军装的帝国官兵混杂在一起,向北门方向拥挤而去。很快,通往北门的街道上涌出数万男女老幼组成的人流。狭小的城门立即被拥挤的人流堵塞了,像一只瓶子被堵塞了瓶口。人流如同黏稠的液体一样,流动渐渐缓慢起来。除了孩子寻找父母的叫喊声之外,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仿佛害怕惊动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朝前挤,挤。
在黎明曙光的照射下,天津城的北半边,密集地蠕动着茫茫一片由于惊恐而目光呆滞的黑色眼睛。
联军官兵几乎瞬间便从空无一人的南门冲进来,顺着笔直空旷的街道向这座城市的内部搜索。他们的眼前很快就出现一座高大的楼阁。联军夹杂有跟随前进的中国教民,他们告诉联军军官,这个帝国的每一座城市的中央都有这样一座楼阁,中国人一般管它叫做“鼓楼”。中国楼阁的功能是:向居民报告时间,重大节日典礼的会场,诗人们登高赋诗的场所。楼阁是城市的制高点,在这里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