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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通史(一至四册)-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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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削发为尼,柳宗元给她改名为初心。做婢做尼,都救不了一死,只显得父女迷信无知,《天说篇》里唯物主义的气味一点也不见了。柳宗元思想也分成两截,半截唯物,半截唯心。佛书说的全是弥天大谎,据说,佛比任何天神地祗,地位都要高出无数倍,什么大梵天王、帝释之类不过是佛的侍从,四大天王不过是佛的奴仆,佛既有如此大威力,希望从佛那里得到灾去福至的报应,在穷而无告的柳宗元看来,这似乎是一种好的希望。柳宗元文学上的才力并不比韩愈差,成就却有高下之分,由于韩愈崇儒学反佛老,主张是明显的,态度是坚定的,因之他的古文不只是文体的改革,而是一种学术思想的斗争,到了宋朝,群儒起而响应,其道大行,韩愈遂成为古文和理学的不桃之祖。柳宗元崇尚佛教,又不敢公然反儒,在《送僧浩初序》一文中,显出他左右支细,无法自立其说。序文说“儒者韩退之责余不斥浮图”,接着为自己作辩解说,“浮图往往与《易》《论语》合,不与孔子异道。浮图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邪!”所谓与《易》《论语》合,大概是指《易经》多载神鬼怪语,《论语》多讲孝道。说到孝道,是儒刺佛耍害的利刃,佛徒往往被迫认输,后来佛徒拿出所谓《盂兰盆经》,举目连救母为例,又有些僧徒举出佛抬过父亲净饭王的棺材为例,证明佛教也讲孝道,甚至说“佛身尊贵因何得?根本曾行孝顺来”。佛教极重出家,为的是要割断世俗因缘,免得从因生果,再堕轮回,不得涅槃。佛教必须破我执,把“我”看作十分不净的可厌之物,第一种不净是种子不净,《智度论》说“是身种不净,非由妙宝物,不从白净生,但从秽道出”。这和儒家“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恰恰相反,怎么佛教也可以谈孝呢!显然佛教强调孝道,是对儒家表示屈服,以求生存,并非佛教本义如此。柳宗元说“释之书有《大报恩》十篇,咸言由孝而极其业,世之荡诞慢地者,虽为其道而好违其书,于元暠师吾见其不违且与儒合也”。所谓《大报恩》十篇,无非是《佛说父母恩难报经》之类,用以迎合懦家,也用以抵御攻击的应急工具。《敦煌变文》残卷中有《父母恩重经讲经文》、《目连救母变文》、《二十四孝押座文》、《孝子传》。佛徒宣扬孝道,大背佛教的教旨,对照天竺原来佛教,已是面目全非。照天竺的说法,一个人只要出家为僧,便自以为是三宝之一,是天、人师,只能受别人(包括君主父母)的礼拜。自东晋至唐,僧尼应否受父母礼拜,是个重大的争论,僧徒以释子、佛子自命,尊贵无比,拒绝拜俗人,决不作任何让步。儒佛斗争,儒常处劣势,自禅宗南宗(汉化或玄学化的佛教)大兴,天竺式的佛教,处境甚为狼狈,为求自保,不得不向儒家屈服,也讲起孝道来。儒家以无后为大不孝,而僧徒娶妻生于是犯大戒律。儒家以事亲为大事,要求子必养父母,而僧徒严禁从事农耕,以为杀害虫蚁必入地狱受大苦。这种人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只知道张口伸手消耗别人的生产品,这正是孟子所说“惰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的“一不孝也”。所以佛徒谈孝,仅仅是儒佛斗争,佛转劣势的一种标帜,别无其他意义。韩柳所处时势,尽管形式上佛教势力还是盛大,甚至出现了密宗“即身成佛”的方便修行法(但还比不上禅宗南宗的“即心是佛”,更为方便),这种出售成佛方便法的竞卖,与僧徒谈孝同是说明佛处于败势。韩愈顺着儒学方兴的胜势,柳宗元沿着佛教将败的颓波。文章高下决定于作者的思想和气势,韩愈崇儒学,势顺而气壮,柳宗元信佛教,势逆而气衰。韩柳古文成就的高下,取决于二人学术的不同,以古文技巧来说,韩文畅通,柳文精密,二人是难分高下的。
  韩愈敢为人师,传道授业,扩大古文运动。他在《与孟尚书书》里说得很清楚,为了排斥佛老,有意培养一批后继的战士。他说“籍(张籍)提(皇甫提)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实际上韩愈古文的继承人,不是籍提辈而是他的侄婿李翱。李翱作《复性书》三篇,比韩愈《原性》似乎深入了一些。韩愈拒绝读佛经,不能吸取佛徒谈性之所长来补助儒家心性之学说。李翱曾向药山惟俨禅师问道,这可能是佛徒造谣,但李翱谈性,想要比韩愈再前进一步,向佛徒取材也是可能的。大凡与敌对学派论战,必须先熟习对方的学说要旨何在,才能对的放矢。惟独与佛教(其他宗教也一样)论战,不必多读佛书,因为佛教要旨不外是免祸造滔,因果报应,轮回不死这一类扯谎,对着这些谎话进行猛攻,就是有力的论战。韩愈不读佛书,攻佛很成功,但儒家想建立儒学的心性说,却须向禅宗南宗借取材料。禅宗南宗创始人慧能“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本其静矣”(静即天性,《礼记·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性善、人生而静,二说都与儒学相合,儒吸取禅学,途径是方便的。这一门径,为李翱所开出,又为宋儒所扩大,从此儒学(理学)大兴而佛成为儒的附庸,佛徒谈性不再敢违儒而自立怪说。欧阳修不称韩柳而称韩李,从道统说来,并不是没有理由。
  韩柳以后,韩氏弟子李翱、皇甫提等都以古文名家。柳宗元不敢公然为人师,又提不出自己所主张的道,经柳宗元指教的进士,虽然为数不少,却不见有名的古文作者。韩愈一派作者相继而起,最著的有杜牧孙樵皮日休陆龟蒙等人。杜牧在唐文宗时进士及第,是有很大才识的作者,他善于谈政治和兵事,他的名篇《罪言》,可以比美西汉人贾山的《至言》。但他更重要的文篇是《杭州新造南亭子记》,这是一篇揭露佛徒罪恶非常透彻的大著作,说服力比韩愈《论佛骨表》更强有力。稍后有孙樵,在唐宣宗时进士及第。孙樵叙述他的文统,说,“樵尝得为文真诀于来无择,来无择得之于皇甫持正(湜),皇甫持正得之于韩吏部退之”。孙樵是韩愈的三传弟子,反佛的旗帜还很明显,他的成就也就在反对佛教上。他的《与李谏议行方书》及《复佛寺奏》,指出“生民之大蠹无过于群髡”(僧尼),但唐宣宗兴佛的决心决不可动摇。唐宣宗为诸王时,被唐文宗唐武宗猜忌,备受压迫,他在危境中求救援,自然是向着那个被称为法力无边的佛求救。因为佛被佛经说成是一个最大的贪污犯,世俗人犯任何大罪,遭任何困难,只要许下最大的愿心,提供大量的供养(贿赂),一切灾祸困难都可以免除,而且还可以得大福。唐武宗废佛,正是唐宣宗向佛献媚求福的机会,后来果然做了皇帝,赶快恢复佛寺,再度僧尼,算是酬谢佛恩,尽管孙樵说理十分明白,唐宣宗中佛毒昏迷,不可能从昏迷中醒悟过来。皮日休在唐懿宗时登进士第,他的文集里有《请孟子为学科文》及《请韩文公配飨书》两篇,凡是反佛的人,总多少有些忧国爱民的思想,皮日休在农民起义的大潮流中,放弃统治阶级的偏见,参加起义,是孟韩学派可能有的结果。陆龟蒙与皮日休同时,二人作诗唱和,是意气相投的好友。陆龟蒙隐居不仕,专事著作,撰《耒耜经》一卷,记犁的形制特详,士人肯留心农具,是不可多得的有心人。他写散文多是小品,《唐文粹》选有《蠹化》、《蟹志》两篇,寓讥刺之意,颇近乎柳宗元的小品文。古文运动到唐末,还有皮日休、陆龟蒙二人,也可以说继嗣有人了。
  古文运动向两个目标发展着。第一个是攻击近体文,夺取近体文的阵地。朝廷颁下的制诏,臣下奏迸的表状,照例都用近体文,经过古文运动,朝廷制诏仍顽固地保存旧形制,表状被韩柳攻破了。表状用东汉式的骈体代替唐朝通行的四六文。柳表状文中还偶有一二联四六句,韩文中则极少见,韩古文提炼得比柳文更纯些。至于论说碑志记序等文体,韩全用古文,排斥近体文不让国一点踪影。柳有时仍用近体文,不象韩那样严格。韩柳在攻击近体文上都立有大功,而韩的功绩尤大。第二个是赋古文以儒学的内容,攻击佛老,夺取精神界的阵地。为实现这一目标,韩愈表现了巨大的战斗勇气,佛教也确实从此趋于衰落。古文与儒学结合,儒学与佛老斗争,因而有广阔的前途,古文作为载道之器,依附儒学,同样得到广阔的前途。韩愈和他同派的古文作者,顺着这个趋势,也就在文化史上得到卓越的地位。柳宗元想在儒佛之间做个调和派,没有顺着这个趋势。以文相比,固然与韩愈功力相敌,难分高下,但以道相比,成就上不能不处于较韩为次的位置。
  韩柳二人推动古文运动达最高峰,犹之李杜二人推动唐诗达最高峰,唐朝文化史内容至为丰富,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却无过于韩柳李杜四人的文学活动,古文运动在语言上是要使用较近口头语言(当然,距离口头语言还是很远)来代替骈四俪六废话成堆的近体文,这是进步的。在思想上是依据汉民族传统的封建学说——儒学来排斥天竺传来满口撒谎、怪僻险贼、以地狱受苦相威胁、以享受极乐相诱惑的佛教,李节《送潭州道林疏言禅师太原取经诗序》里明白指出“俗既病矣,人既愁矣,不有释氏使安其分,勇者将奋而思斗,智者将静而思谋,则阡陌之人(农民)将纷纷而群起矣”。佛教因果报应之说是农民起义的思想障碍,儒者攻佛,虽然决不是赞成农民起义,但客观上起着破除佛教思想障碍的作用,也就应该承认攻佛的必要性。生在隋唐时则,坐视佛教广泛流毒,无动于衷的人,非贪人败类,即毫无心肝,形同木石。古文运动具备反佛的性格,就是挺身而出,为民除害的性格,所以值得珍视。
  古文运动的巨大作用,上文已经说了,这里还得说明古文运动还促进了传奇小说与俗讲变文的新发展。
  唐德宗唐宪宗统治时期,即韩愈及柳宗元倡导古文时期,传奇小说随着古文的盛行,也在文苑中开辟自己的途径。韩愈作《毛颖传》,完全出于虚构,文士为之震惊。张籍在韩门被当作传道的学徒,张籍《与韩愈书》,责备韩愈的行为不合圣人之道。所谓不合就是指韩愈喜作驳杂无实之文,又喜为博塞之戏与人竞财。驳杂无实之文即《毛颖传》一类的小说文。韩愈提倡圣人之道,他的门徒如张籍等人便沾染迂腐气,有似宋儒程朱派道学家。其实韩愈行圣人之道,在于他敢冒死罪,依儒学攻击佛老,攻击不合所谓圣道的异端邪说,就是合乎圣人之道,至于博塞,只要不是专为竞财,也并不害道。韩愈《答张籍书》里自辩说“吾子又讥吾与人为无实驳杂之说,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间乎”。韩愈不必好酒色,好声色却是事实。《听颖师弹琴》诗,可知他深知琴趣。张籍《哭退之》诗“为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爱好声色并不害圣人之道,不过因为好声色,以至服硫黄而死,那就害身又害道了。柳宗元集中有一篇《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篇里说“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又《与杨诲之书》云:“足下所持韩生《毛颖传》来,仆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今作数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毛颖传》,有些人“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文章说的是什么,还举不出来,便独自大笑,这不是庸夫俗子是什么!有些人如杨诲之拿着《毛颖传》抄本送给远处人看,这也是柳宗元恐世人非之的世俗人。《毛颖传》影响之大,可以从庸俗人的大惊小怪中看出来。柳宗元抬出前圣不必罪诽,作数百言来替韩愈辩护,这也说明庸俗人惊怪失常,不得不出而声辩。从传道的张籍到独自大笑的庸夫俗子,都反对韩愈用古文体作小说,足见韩愈是唐朝小说文的有力提倡者,不然,不会引起世俗人这样的少见多怪。李汉《昌黎先生集序》说“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自然随以定。呜呼!先生于文摧陷廓清之功,比于武事,可谓雄伟不常者矣”。凡是有新创造,必然要遭受庸夫俗子的惊怪和笑且排,孪汉所说韩愈的坚决态度,就是对付庸俗人最正确的态度。
  以古文体作小说,虽然不是韩愈首创,但经韩柳二名公的提倡,近体文的小说不免失色退避。韩愈所作《圬(音污wū)者王承福传》,柳宗元所作《种树郭橐驼传》,比不上《毛颖传》的完全出于虚构,但文中议论,无疑是作者所幻设。至于柳宗元作《河间传》,拟《毛颖传》而虚构的程度更高,几乎类似《水浒传》描写潘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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