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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便联想到朱子。朱子(答林择之)曾说过:“疑古人先从小学中涵养成就,所以大学之道,只从格物做起。今人从前无此工夫,但见大学以格物为先,便欲只以思虑知识求之,更不于操存处用力。纵使窥测得十分,亦无实地可据。”可见朱子说格物穷理,只是大学始教。大学以前还有一段小学,则须用涵养工夫,使在心地上识得一端绪,再从而穷格。若会通于我上面所说,做起码圣人是小学工夫,做杰出透格圣人是大学工夫。先求成色之纯,再论分两之重,这两者自然要一以贯之,合外内,彻终始。稷勤稼,因其性近稼,契司教,因其性近教,断不能只求增分两,而反把成色弄杂了。但亦不能只论成色,不问分两。巨屦小屦同价,硬说百两一钱,同样是黄金,却不说那块黄金只重一钱,那块黄金则重百两。如是言之,则阳明良知学,实在也只是一种小学,即小人之学。用今语释之,是一种平民大众的普通学。先教平民大众都能做一个起码圣人。从此再进一步,晦翁的格物穷理之学,始是大学,即大人之学。用今语释之,乃是社会上一种领袖人才的专门学。这种学问还是要在心地上筑起,也还是要在心地上归宿。换言之,分两尽增,成色绝不可杂。可惜阳明在《拔本塞源论》以后,没有发挥到这一处来。而浙中大弟子龙溪绪山诸人,虽则反对江右之归寂主静,但永远在成色上着眼,硬要在起码圣人的身上装点出一个超格圣人来。这也可说是宋明理学家六七百年来一种相沿宿疾,总是看不起子路子贡冉有公西华,一心只想学颜渊仲弓。他们虽也说即事即心,却不知择术,便尽在眼前日常琐碎上用功。一转便转入渺茫处。阳明讲良知,骨子里便藏有此病。这里面却深染有佛教遗毒。若单就此点论,学晦翁的倘专注意在大学格物上,忘却了小学涵养工夫,则晦翁阳明,便成了五十步与百步,自然更不必论浙中与江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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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与命
万物何从来,于是有上帝。死生无常,于是有灵魂。万物变幻不实,于是在现象之后有本体。此三种见解,不晓得侵入了几广的思想界,又不知发生了几多的影响。但上帝吧!灵魂吧!本体吧!究竟还是绝难证验。于是有人要求摆脱此三种见解,而却又赤裸裸地堕入唯物观念了。要反对唯物论,又来了唯心论。所谓唯心论,还是与上帝灵魂与本体三者差不多。
中国思想不重在主张上帝、灵魂和本体,但亦不陷入唯物与唯心之争。本来唯心唯物是对立并起的两种见解。中国思想既没有主张唯物的,自然也就没有主张唯心的。究竟中国思想界向来对宇宙万物又是如何般的看法呢?似乎向来中国人思想并不注重在探讨宇宙之本质及其原始等,而只重在宇宙内当前可见之一切事象上。认为宇宙万物只是一事,彻始彻终,其实是无始无终,只是一事。这又是何等的事呢?中国思想界则称之曰动。宇宙万物,实无宇宙万物,只是一动。此动又称曰易。易即是变化,即是动。宇宙万物,彻头彻尾,就可见之事象论,则只是一变动,只是一易。这一变动便是有为。但此有为却是莫之为而为,因此并不坚持上帝创物之说。而且此一变动,又像是无所为而为。故中国人思想,更不去推求宇宙万物之目的,及其终极向刀往,与终极归宿。只说宇宙创始便是一动,归宿还只是一动,此动又谓之易。此种动与易,则只是一现象。现象背后是否另有本体,中国人便不再注意了。如此可说即现象即本体。此一变动中国人又称之为造化。此造化两字又可分析言之。我们也可说,造是自无造有,化是自有化无。同时在造,即是同时在化,同时在化,亦即同时在造。现象后面不论本体,生命后面不论灵魂。因此在中国思想里,也不坚拒上帝灵魂与本体之说,只认为此三者,如已内在于一切事象之中了。
何以不说中国思想是唯物的呢?因为中国思想里已把一切物的个别观把来融化了,泯灭了,只存有一动。这一动,便把有生命界与无生命界融成一片了。任你有生也好,无生也好,都只是一动,都不能跳出动的范围。如此则没有所谓死生,所以说死生犹昼夜,因昼夜也都在一动的过程中。如此亦复无物我天人之别,因物我天人,也已尽融入此一动的概念之中了。此一动亦可称为道,道是无乎不在,而又变动不居的。道即物即灵,即天即人,即现象即本体,上帝和灵魂和本体的观念尽在此道的观念中消散了,再没有他们分别存在之严重价值了。
此道莫之为而为,所以不论其开头。此道又是无所为而为,所以不论其结束。没有开头,没有结束,永古永今,上天下地,只是一动,此动不息不已不二,因此是至健的,同时是至诚的。试问不是至健,不是至诚,又如何能永此终古不息不已不二地动呢?这一个道的不息不二至健至诚,也可说是这一道之内在的性,也可说是其外表的德。如此则一个道体便赋与了他的德性,其实德性也非外加的,只是就此道而形容之而已。仍只是就此现象而加之以一种述说与描写。
合拢看,只此一动,只此一道,但亦不妨分开看。分开看则有万世万代万形万物之各别的动,或各别的道。这里的要紧处并非是一物有一物之道,乃是说道留动而成物。(庄子语)这便是说,把这动切断分开看便成其为物了。因此这万世万代万形万物之个别的道,并非别有道,仍是此一大道。一物各有一物的动,斯一物便各有一物的德性,但此德性也并非别有德性,还是此一个德性。所以说,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又说,大德敦化,小德川流。(均《中庸》语)
你既把这个大道分开个别看,则个别与个别之间,自该各有分际,各有条理,所以中国人又常连用道理二字。譬如在一条大马路上,有汽车道,有电车道,有人行道。那些道,各照各道,互不相碍,便是理。有了理,便有命。命有内命与外命。如是电车,应依电车轨道走,这是内命,不能走上汽车道或人行道,这是外命。此之内命便成彼之外命,彼之内命便成此之外命。内命即是性,正因物各有性,而且此性都是至健至诚,于是不得不互有制限。这些制限便是命,便是理,但合拢看,仍只是一道,不相冲突,不相妨碍。如大马路上车水马龙,各走各路,所以说,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鸢飞鱼跃,是形容那活泼泼的大自然之全部的自由。
这一个道,有时也称之曰生。天地之大德曰生。就大自然言,有生命,无生命,全有性命,亦同是生。生生不已,便是道。这一个生,有时也称之曰仁。仁是说他的德,生是说他的性。但天地间岂不常有冲突,常有克伐,常有死亡,常有灾祸吗?这些若从个别看,诚然是冲突、克伐、死亡、灾祸,但从整体看,还只是一动,还只是一道。上面说过,从道的观念上早已消融了物我死生之别,因此也便无所谓冲突、克伐、灾祸、死亡。这些只是从条理上应有的一些断制。也是所谓义。因此义与命常常合说,便是从外面分理上该有的断制。所以义还是成就了仁,命也还是成就了性。每一物之动,只在理与义与命之中,亦只在仁与生与道之中,冲突克伐死亡灾祸是自然,从种种冲突克伐死亡灾祸中见出义理仁道生命来,是人文。但人文仍还是自然,不能违离自然而自成为人文。
如是道既是自然的,常然的。同时也是当然的,必然的。而且,又是浑然的。因此,中国思想不妨称为唯道论。把这一个道切断分开看,便有时代,有万物。这些万物处在这些时代,从其自身内部说,各有他们的性。从其外面四围说,各有他们的命。要性命合看,始是他当下应处之道。从个别的一物看,可以失其性命,可以不合道。从道的全体看,将没有一物不得其性命与不合道。只有人类,尤其是人类中最聪明的圣人,明白得这道理,所以说君子无人而不自得。自诚明,自明诚,成己成人成物而赞天地之化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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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与恶
天地间只是一动,此动无终无始,不已不息。试问何以能然?而且此一动既是无终无始,不已不息,在如此长时期里,一往直前,日新又新,他将何所成就,叫人又如何去认识他?在中国传统思想里,似认为此动并非一往直前,而系循环往复。惟其是循环往复,故得不息不已,又得有所成就。而并可为人所认识与了解。
姑举一例言,如生必有死,便是一循环,一往复。若使一往不复,只有生,没有死。你试设想在如此无穷尽的长时间中,生命一往直前,永是趋向日新,而更不回头,这岂不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转成为生也无涯而知也有涯了吗?这将如何使我们能认识此生命究是什么一回事呢?不仅不可认识,也将无所成就。并且我们也不能想像他如何地能如此不已不息。现在生命走的是一条循环往复的路,生了一定的时限便有死,死了另有新的再生,如是般一而再,再而三,而至于无穷。无穷地往复,无穷地循环,在此无穷尽的不可想像的长时间里,因为有了循环,遂可把来分成一段段相当短的时间而重复表演。数十年的生命,便可表演出几百京兆亿垓年的生命过程之大概。这才使人可认识,这才使生命有成就。而在此无穷无尽的往复循环中才得不息不已。因为虽说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的长时期,其实还是往复循环在短的路程上兜圈子。
再以天象言,天运循环,虽似神化而有节序。如寒往暑来,如朔望盈虚,昼夜长短,一切可以历数记之。因此,在变动中乃有所谓恒常与静定。譬如一个钟摆,摆东摆西,他虽永远在摆动,但你也可看他永远是静止,因他老在此一摆幅中,尽是移动,并不能脱出此摆幅,而尽向一边无尽地摆去。又譬如一个圆圈或一个螺旋,他虽永远地向前,其实并不永远向前,他在绕圈打转弯,一度一度走回头,因此循着圆周线的动,也可说是静,他老在此圆线上,并未越出此圆周之外去。
凡属圆周的,或是摆幅的,必有一个所谓中。这一个中,不在两边,不在四外,而在内里。一个摆动,或一个圆周的进行,并没有停止在那中之上,但那中则老是存在,而且老是停停当当地是个中。好像那个中在主宰着那个动。那个无终无始不息不已的动,好像永远在那中的控制下,全部受此中之支配。所以说至动即是至静,至变即是至常。在此观念下,始有所谓性与命。
告子说,生了谓性,禅宗说作用见性,这无异于指此无始无终不息不已之一动为性。但儒家则要在此不息不已无终无始的一动中指出其循环往复之定性的中来,说此中始是性。宋明儒喜欢说未发之中,说知止,说静,说主宰,说恒,都为此。宋儒又说性即理,不肯说性即气,因气只是动,理则是那动之中。若果纯气无理,则将如脱缰之马,不知他将跑到哪里去。天地将不成为天地,人物也不成为人物,一切样子,千异万变,全没交代。现在所以有此天地并此人物,则只是气中有理之故。气中有理,因有恒常,由内言之则说性,由外言之则说命。由主动言则说性,由被动言则说命。其实此一动即主即被,即内即外,无可分别,因此性命只是一源。都只是这一动,不过所指言之有异。
于是我们称此变异中之恒常,在此不息不已的变动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