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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之一-黑色裂变上-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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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卫鞅入秦(上)  一神秘客栈的布衣少年 离开韩国时,玄奇在洧水岸边的太室山峡谷中放出了一只信鸽。黑色的鸽子长鸣一声,振翼疾飞,箭一般冲上一线蓝天,向南飞去。 百里老人笑问:“你们总院又盯上申不害了,对么?” 玄奇肃然道:“凡以杀戮为政者,在外弟子都要即刻急报,以便查实遏制。” “老头子呵,那里有事就到那里,也管得忒宽了些。”百里老人叹息一声。 “大父啊,你给孙儿找了个好老师,如何又不赞同老师的信念?” 百里老人悠然道:“你师大义高风,然以暴易暴,终非良策啊。” “对付暴政,除了诛杀,难道大父还有更高明的办法?”玄奇认真问。 老人摇摇头:“没有。天下事原本也难啊。” 玄奇笑道:“那就别想了。大父,我们该分道了。” 百里老人恍然笑道:“呵,已经到歧路口了。好,孙儿去魏国,爷爷去齐国。” 玄奇扬着马鞭笑道:“办完事,我就来找大父,也见见那个孙膑。” “好,爷爷在临淄等你。”说完,扬鞭纵马而去。 玄奇望着爷爷的背影消失,才打马一鞭,直向东北方的茅津渡而来。匆匆过河,便飞马直奔安邑。她到安邑城的目的,是暗中探听魏国近期有无侵吞别国的谋划,然后最快的报告总院,以便帮助弱国制订周密的防御方略。这是她的公事。还有一件私事,就是大父委托她暗中了解卫鞅入秦有无困难阻力,如果需要,她应该暗中全力帮助。这两件事对于玄奇来说,都很重要。前一件,是她们团体的信念所在,责无旁贷。后一件,则是她作为秦人后裔的情意所系。更何况,一想到能够为“他”的召贤暗中尽一分力量,她心中就有一股暖流涌动,情不自禁的脸上发热。为了行动方便,她仍然是在外游历的一贯装束,一领本色布袍,一顶六寸竹冠,快马短剑,简朴利落。如此男装士子,反倒衬得她愈显丰神英姿,引得道边少女常常住足凝望。 安邑城南门内紧靠城墙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简朴的客栈,门额上一块长方形青石刻着两个大字——莫谷。寻常时日里,这家客栈既不挑出灯笼,也不打开店门,更不象安邑城大多数客栈那样讲究,门口总是肃然站立着一个或两个仆人,似乎对有没有客人来住根本不在意。再加上所在偏僻,商旅游客难以发现,门庭竟是异乎寻常的冷清。如此客栈若在别国,也许会让人觉得怪异反而引起注意。然而在安邑城这样人欲横流鱼龙混杂的风华都会,人们注目的是王室,是贵族,是名士,是巨商大贾,市井底层的任何怪诞诡秘都会变得平庸无奇,丝毫没有人愿意多看你两眼。譬如这莫谷客栈,没有谁能打听得到,甚至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开在这里的。 傍晚时分,玄奇入城,来到了这清净的客栈门口,在厚厚的木门上拍了三掌。 木门无声的开了。黑黝黝的门厅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行广无私。” “厚施不德。”玄奇拱手肃然回答。 “欲生,欲富,欲治?” “欲治。” 苍老的声音消失了。门厅里走出一个黑衣小童,接过玄奇手中马缰,拉马从侧门进入偏院。玄奇从容步入庭院,亮了一下手中的一张刻有“子”字的竹板,影壁前的一个白发老人便领她来到北面的三间正房。顷刻之间,便有小童点上烛灯,打来热水。房间里陈设极为简朴,方砖铺地,一榻一几。老人拱手道:“子门师兄请净面濯足,一刻后用饭。”说完便拉上门退了出去。玄奇擦了把脸,便从宽宽的牛皮腰带上解下一个小皮袋,那里面全是女儿家必须的用品,她抽出一把小木梳,放开长发仔细梳理了一番。然后将洗过脸的热水倒入另一个木盆,将疲劳的双脚浸泡了片刻。这时小童用木盘将饭捧了进来,一陶罐牛肉炖蔓菁,两个黑面饼,半杯盐水。她们团体的简朴刻苦是天下闻名的,即或象她这样的高位弟子,出外公干也只能吃饱,绝不许有丝毫的奢华浪费。玄奇刚刚吃完,用半杯盐水嗽了嗽口,小童便进门收拾,几乎就象掐好了时刻一般。 一个布衣中年人走进,“禀报子门师兄,我等探得魏国将有大的灭国之战,然则尚不知进兵何国?要否报回总院,请师兄定夺。” 玄奇思忖有顷,点头道:“知道了。容我权衡后再做定夺。” 中年人退出后,玄奇想了想,决意先到洞香春看看安邑的动静。 洞香春依旧是热闹奢靡,处处都在高谈阔论。玄奇在几个主要厅室都分别逗留了一会儿,竟是没有发现那个中庶子卫鞅。但在这个传闻的海洋里,她却听到了一种出乎意料的议论:中庶子卫鞅竟做了一家大商的总事,忘恩负义,欺世盗名,是一个十足的小人!玄奇感到惊讶,又感到气愤。洞香春的议论不会是空穴来风,若果真如此,大父岂非大大看错了人?向“他”的荐贤岂非也成了无的放矢?卫鞅若果真是见利忘义的假名士,那一定是个大奸大恶之徒。她们团体有两个“必杀”信条:暴政必杀,奸恶必杀。卫鞅这种已被各种圈子确认为高才名士,而又被他自己的作为证明是小人者,谓之欺世盗名,若放任自流,必成披着名士外衣的大奸大恶之徒。她们团体对这种人和对待暴君酷吏一样,知之必杀。 玄奇在茶厅独自品饮,默默思忖,决意今夜先办另一件大事,卫鞅之事留待明日查实再说。想到这里,她丢下一个金饼,离开了洞香春向天街而来。 近日,上将军府前戒备森严,除了持有令箭的军中将吏,寻常官吏根本不许进入。当玄奇走到府门车马场时,带剑的护军头领便远远高声呵斥:“不许近前!作速离开!”玄奇没有停步,昂然走到头领面前一拱手,“我是上将军师弟,千里来寻,相烦通禀。”头领疑惑道:“上将军师弟?以何凭据通禀?”玄奇从腰间宽带上摸出一物递过,“请报上将军自然知晓。”头领接过,却是一根拭摸得光滑发亮的白骨,中间刻有几个小洞,惊讶道:“这般怪异之物,我却如何通禀?给你,速速离开!” 玄奇接过白骨冷笑道:“你却不要后悔。”说着便将白骨横起到嘴边吹动,乍然一股激越清亮的乐音破空而出,直上天中,竟是比军中号角更有一番响遏行云的魅力,转而低沉婉转呜咽凄厉,使人顿时生出一阵酸楚。府门护军一时听得愣怔,竟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大门内一阵匆匆脚步,上将军府的总管家老遥遥拱手高声道:“上将军请贵客进府相见——!” 玄奇撇下愣怔莫名的头领,从容进入上将军府。 庞涓刚刚在军务厅和亲信将领议完大事,便听见府门特异的骨笛声。这种乐音他在山中听了二十年,熟悉极了,纵然是万马军中,他也能捕捉到只有骨笛才有的那种破空之声。老师派人来找他了,是谁?为何要找他?正沉思间,一个布衣少年在阶下拱手笑道:“庞师兄别来无恙?” 庞涓淡淡道:“你的骨笛吹得很好。我没见过你,谈何别来无恙?” 布衣少年笑道:“师兄修学时,我尚是小童,在老师洞中侍奉,师兄自然不识我。我却识得师兄也。” 庞涓恍然,拱手笑道:“如此请入座。我门规矩,同门间不相通连,你可知否?” 布衣少年点点头,“那是你等修习大学问的大弟子的规矩。我等杂务,兼修些许本领,可以例外呢。我已经年满十八,在山中做了十三年杂务,老师特许我兼修一点兵学,却是没有工夫指点,特命我来向大师兄求教。请大师兄代师教我。” 庞涓心中大感欣慰。代师教习是一种极为难得的荣耀,老师委托于他,是对他的极大信任和器重,自然也包含了对他的远大希望。他立即命仆人给小师弟上了茶,热情笑道:“小师弟要兼修兵学,通达实战军务也就罢了,兵书韬略并战阵之法,日后从容研习就是。恰好我在年内要打一场大仗,你跟在军中,自然便长了学问。” “大仗?却不知师兄攻打何国?楚国?齐国?”布衣少年一脸的疑惑稚气。 庞涓哈哈大笑着摇头道,“我要打的,是韩国。知道么?韩国近来有个申不害在变法强军,再有几年,韩国就强大了。目下打韩国,正是最佳时机。” “哪?我该如何熟悉军务?跟着上将军?” 庞涓摇头笑道:“不。战前战中,我都没有时间指点你。我给你指定一个能干的军务司马,你给他做属吏,先走一遍军务。打完仗我再给你解析指点,如何?” “好。”少年道:“如此则不误师兄大事。我明日便可来拜见老师。” 庞涓摆摆手道:“稍等两日。这位军务司马是个干才,原在公叔丞相府做中庶子,他已经答应做我的军务司马,我明天就要押他来任事。等他安于职事了,你再随他修习不迟。” 布衣少年笑道:“当官还要押来,岂非咄咄怪事?” 庞涓冷冷一笑:“你久在山中,岂知人世复杂?此人假托受聘于一家大商,意在逃脱我的掌握,我岂能被此等小伎俩蒙蔽?” “师兄洞察人世,小师弟又长见识了。” “你有此悟性,甚好。今日到此,三日后你再来吧。”庞涓一副师长口吻。 布衣少年拱手道别,飘然而去。 玄奇到得大街,心中很是高兴。她利用鬼谷子大师送给爷爷的骨笛和对鬼门规矩的了解,从庞涓口中片刻便搞清了两个疑团。按照规矩,庞涓不会问她的姓名和住所,因为那骨笛和骨笛乐音是任何人也伪造不来的。对庞涓的欺骗,玄奇丝毫没有歉意。因为庞涓自做了魏国上将军,便四处杀伐,早已经列为她们团体的必杀对象,只是因为他戒备森严常在军中一时无从得手罢了。她们设在安邑城的莫谷客栈,有一半原因就是对准庞涓的。目下的困惑是,韩国已经有暴政变法的迹象,魏国又要发动攻打韩国的不义之战,是两恶相斗?还是帮助韩国抵御灾难?玄奇一下子想不清楚。 回到莫谷客栈,玄奇决意将警报先送回总院,让老师和总院巨子判定如何处置。她写好密简,捆扎停当,装进铜管用蜡印封好,唤来客栈掌事的微子,吩咐他快马兼程直送神农大山总院。这“微子”,是团体最底层头目的称谓,相对于团体最高层的“巨子”,中间尚有“大子”“中子”“分子”几层。在外人员不管地位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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