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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通史 第五卷-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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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洞其源”,皆指文字学的研究。但这种研究被夸大而为“求适于至道”, 
则是由于汉学家的小天地使然。后来今文学家魏源便说乾隆中叶诸家“争治
汉学,锢天下智慧为无用”(章炳麟“检论”卷四“清儒”引)了。
章炳麟曾论到经学家的治学内容说: 
大氐清世经儒,自今文而外,大体与汉儒绝异。不以经术明治
乱,故短于风议:不以阴阳断人事,故长于求是。(同上) 
而客观上的学术内容,则为古史考证之学,章氏又说: 
夷六艺于古史,徒料简事类。不曰吐言为律,则上世人事污隆
之迹,犹大略可知。以此综贯,则可以明流变,以此裂分,则可以
审因革。(同上)

但这也是仅备后人研究历史的开荒工作,而汉学本身却不能概尽史学。
章氏又说: 
单篇通论醇美确固者不可胜数,一言一事,必求其征,虽时有
穿凿,弗能越其绳尺,宁若计簿,善承■视,而不惟其道,以俟后
之咨于故实而考迹上世污隆者举而措之,则质文蕃变,较然如丹墨
可别也。然故明故训者多说诸子,唯古史亦以度制事状征验,其务
观世知化,不欲以经术致用,灼然矣。(同上) 
章氏是中国近代的汉学大师。他的主观好恶的倾向以及为学术而学术的
客观主义,是不足为训的,至于他所论汉学的内容在于一言一事的证实,则
是事实。他有一篇“与人论朴学报书”,他说汉学在于“存古,非以是适今”, 
可作对汉学的合理的评价,对复古者的当头一棒。他说: 
自周孔以逮今兹,载祀数千,政俗迭变,凡诸法式,岂可施于
挽近?故说经者所以存古;非以是适今也。先人手泽,贻之子孙, 
虽污垢儜劣者犹见宝贵,若曰尽善则非也。“礼经”一十七篇,守
之贵族,不下庶人,皇汉迄今,政在专制,当代不行之礼,于今无
用之仪,而欲肄之郡国,浙及乡遂,何异宁人炎武欲变今时之语, 
返诸三代古音乎?“毛诗”、“春秋”、“论语”、荀卿之录(注
意此处提荀子未提孟子),经纪人伦,平章百姓,训辞深厚,宜为
典常,然人事百端,变易未艾,或非或韪,积久渐明,岂可定一尊
于先圣?。。过崇前圣,推为万能,则适为桎梏矣。。。夫验实则
西长而中短,冥极理要,释迦是,孔父非矣,九流诸子,自名其家, 
无妨随义抑扬,以意取舍。乃者以笘籥笺注六艺,局在规蒦,而强
相皮傅,以为调人,则只形其穿凿耳。稽古之道略如写真,修短黑
白,期于肖形而止,使妍者媸。则失矣,使媸者妍,亦未得也。(“太
炎文录初编”“文录”卷二) 
由上面讲来,汉学家的学说内容是史学的考据部分,而考据的工作首先
是把“修短黑白,期于肖形而止”,至于其形的流变因革则为历史家的工作。
汉学家之稽古,主观上不无以古适今的,但在客观上所谓朴学的遗产,则仅
以存古之真迹为其本色。
戴震学派的汉学,已经离开了清初学者的社会思想和民族思想(例如他
称“海寇郑成功”,见“戴东原集”卷十二“郑之文传”,这不是清初学者
的口吻),仅对于古经的古义企图得出近似的判断而已。他论郑玄说: 
学者大患在自失其心。心全天德,制百行。不见天地之心者, 
不得己之心;不见圣人之心者,不得天地之心;不求诸前古贤圣之
言与事,则无从探其心于千载下。是故由六书九数制度名物能通乎
其词,然后以心相遇。。。此之谓“郑学”。(“戴东原集”卷十
一“郑学齐记”) 
他发展惠栋汉学的传统说: 
言者辄曰:有汉儒经学,有宋儒经学,一主于故训,一主于理
义。此诚震之大不解也者。夫所谓理义,苟可以舍经而空凭胸臆, 
将人人凿空得之,奚有于经学之云乎哉?。。故训明则古经明,古
经明则贤人圣人之理义明,而我心之所同然者乃因之而明。贤人圣
人之理义非它,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松崖(惠栋)先生之为经也, 
欲学者事于汉经师之故训,以博稽三古典章制度,由是推求理义,

确有据依。(同上“题惠定字先生授经图”) 
因此,戴震虽然夸大了文字与义理的关系,但是,在义理的大范围中, 
又想救济“由词以通道”的命题。故段玉裁记: 
先生初谓天下有义理之源,有考核之源,有文章之源,吾于三
者皆庶得其源。后数年,又曰:义理即考核、文章二者之源也,义
理又何源哉?吾前言过矣。(“戴东原先生年谱”) 
他在这里所以改变说法,即因为“由词以通道”的命题不能成立。他常
以唯心观点的所谓“心接”、“心遇”,身居体验,以补救他的文字学的理
论,便不是偶然的。他说: 
是以凡学始乎离词,中乎辨言,终乎闻道。离词则舍小学故训
无所借,辨言则舍其立言之体,无从而相接以心。(“戴东原集” 
卷十一“沈学子文集序”) 
震尝获闻先生(叶书山)论读书法曰:“学者莫病于株守旧闻
而不复能造新意,莫病于好立异说,不深求之语言之间,以至其精
微之所存。夫精微之所存,非强著书邀名者所能至也。
日用饮食之地,一动一言,好学者皆有以合于当然之则。循是
而尚论古人,如身居其世,睹其事,然后圣人之情见乎词者,可以
吾之精心遇之,非好道之久,涵养之深,未易与于此。”先生之言
若是,然则“春秋”书法,以二千载不得者,先生独能得之,在是
也夫。(同上卷十“春秋究遗序”) 
乾嘉学者的汉学成绩自有其历史地位。我们对于它的历史地位的了解, 
要分清问题的主流和因此主流而派生的副产物。十八世纪的“汉学”是一种
烦琐,这种烦琐形式既和中世纪各时代的烦琐有共同之点,又和它们有区别
之点。当失掉了十七世纪学术的宏伟规模,而退隐于古字古句的钻寻的时候, 
自然就要陷于中世纪的烦琐:然而清代“汉学”的烦琐并没有堕落到中世纪
的宗教领域,还保持着一定的清醒的研究态度。因此,烦琐思想的主流虽然
自康熙以至乾嘉二朝,已经被中国统治阶级的文化政策所利用,其间思想的
内容,已经腰斩了清初思想的人民性,因而人们埋在古典的 经籍中失去了个
性的发展,反动统治者也拿文化“开明”的欺骗,冲淡了民族压迫的仇恨: 
然而也曾经产生了些功绩,即乾嘉学者的谨慎的治学方法以及由经学的整理
而普及于一般文献的史料工作。章学诚即曾说过: 
其始也,以利禄劝儒术,而其究也,以儒术徇利禄,斯固不足
言也:而儒宗硕师,由此辈出。(“文史通义”内篇“原学”下) 
章氏所说的“儒宗硕师”,是有他们的成绩的,他们的成绩是在于对古
代制度和音韵训故的考订,但他们毕竟是以考据的烦琐代替了道学的烦琐, 
而把启蒙思想的传统歪曲了。
胡适非历史主义地认为只有汉学才配称为中国学说中的科学,这完全是
胡扯。严格地说来,所谓“专门汉学”是清代学者所用以反对“宋学”的名
称,本身并不是一种独立的科学。即以考据而论,各代学术都有或多或少的
考据成分,并非乾嘉学术所专有的。而且,考据的方法也不是离开观点而独
立存在的,乾嘉学者用考据方法对某些问题得出的结论,正是以他的观点为
依据的,客艰主义的考据学是不存在的。
最后,我们还应该在这里说到全祖望,他字谢山,鄞县人,生于康熙四
十四年(公元一七○五年),卒于乾隆二十年(公元一七五五年)。他也是

十八世纪前叶推崇汉学的人,但他和吴皖两派都不同。
全祖望在经史研究上都很有名。他的“鲒埼亭集”是治清初思想史的最
好资料。他的经学已经脱离宋儒的范围,开始明白提出尊汉。例如他在“汉
经师论”一篇中说: 
或有问于予者曰,汉之经师多矣,说者谓其徒明章句,而无得
于圣贤之大道,故自董仲舒、刘向外,儒者无称焉,程子稍有取于
毛苌,然则三人而已。曰,是何言欤?汉人值儒林之草昧,未极其
精粹则有之,然自文景而后,或以宿德重望为一时 重,或以经世
务见用,。。子盖未之知也!夫汉兴,张苍首定律历,荀子之徒也
(治左氏),贾生通礼乐明王道(从张苍受左氏),文翁兴学校(。。 
通“春秋”。。),丁宽辅梁孝王将兵距吴(治“易”),申培面
折武帝以为治不在多言(鲁“诗”),辕固斥公孙丞相以曲学阿世
(齐“诗”),韩婴议事分明,虽董子不能难(围“诗”),胡母
生则董子著书称其德(公羊氏),见宽醇雅有余(“尚书”),。。 
大夏侯之敢言(“尚书”),魏相实平霍氏之乱(治“易”。。)。。。 
(下略)(“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八“汉经师论”) 
祖望在这里所推崇的都为前汉儒者,但他已经不以章句之徒视汉儒了。
他另有关于经学家与理学家从祀之议三篇,专为汉经师辨功,说“秦人绝学
之后,不可无以报诸儒修经之功”(同上卷三十九“前汉经师从祀议”)。
他对于当时朱熹升祀之举,暗示了反对的议论。他说: 
“易”则田何,“书”则伏胜,“诗”则浮丘伯、毛亨,“春
秋”“左氏”则张苍,“礼”则高堂生,此六人者为一辈。。。田
何之大宗为丁宽,其别出为费直,“书”则孔安国出而补伏胜之阙, 
浮丘伯之大宗为申培,毛亨之大宗为毛苌,而辕固以齐,韩婴以韩, 
张苍之大宗为贾谊,而胡母子都、董仲舒以“公羊”,江公以“谷
梁”,高堂生之大宗为后苍,而河间献王以“周礼”,盖经于是乎
备矣。。。此十三人者为一辈。盖汉二百年经学所以盛者,诸公之
力也。若集诸经之大成,而其人精忠有大节,为一代儒林之玉振者, 
则惟刘向。斯皆其必当从祀者。开元礼臣,不知精审,而妄以戴圣
何休夺席,不亦谬乎!。。东京自贾逵郑康成卢植而外,无足取者。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九“前汉经师从祀议”) 
这都是论前汉经师之功绩。此外,后汉经师如贾逵、郑玄等,也都是他
所推崇的。他反对“章句之流。。非所以曾道统”之说,以为“秦汉以来, 
经师远矣,寻坠绪之茫茫,作弟子之矜式,取而配之,斯“先王之礼意,而
非予一人之私言也。”(“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九“尊经阁祀典议”)这
种议论,看来好像仅争配祀之席,而内容已经含着尊汉学的方向。后东汉学
家便流入于“惟汉近真”、惟汉学可尊的潮流,以至阮元在诂经精舍创设专
祀郑、许的崇礼。
祖望是反对谶纬之学的,虽说“使择焉而精,未尝不极有关于经术”(同
上卷四十八“原纬”),但他更着重地说: 
百家杂流,不过自名为子,而纬则窃附于经,是以儒者不免为
所惑,以圣人春秋之笔削,重以子夏之谨守也,而再传之公羊,遂
有善谶之名,然则其渊源不亦远乎哉!。。西汉大儒虽以董仲舒、
刘向,尚不免于灾祥之说,。。又未尝不叹儒者之不善读谶,而反

以其所学陷溺其中也。。。经学既昌,彼妄诞老将何所用之哉?(同
上) 
祖望治经之学,多为后之汉学家所称,他是有其渊源的。阮元说: 
经学、史才、词科三者,得一足以传,而鄞县全谢山先生兼
之。。。先生“经史问答”,。。足以继古贤,启后学,与顾亭林
“日知录”相埒。吾观象山、慈湖诸说,以空论敌朱子,如海上神
山,虽极高妙,顷刻可显而卒不可践。万、全之学,出于梨洲而变
之,则如百尺楼台实从地起,其功非积年工力不成。噫!此本朝四
明学术所以校昔人为不惮迂远也。(“揅经室二集”卷 七“全谢
山先生经史问答序”) 
祖望和二万都是浙东学者,他们不但对某些汉学家有其影响,而且更为
后来章学诚、龚自珍之导师。章学诚说: 
梨洲黄氏。。开万氏弟兄经史之学,以至全氏祖望辈尚存其
意。。。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各因其习而习也。。。近儒谈
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
史,此其所以卓也!(“文史通义”内篇二“浙东学术”) 
祖望续成黄宗羲的“宋元学案”,自谓“旁搜不遗馀力,盖有六百年来
儒林所不及知而余表而出之者”(“鲒埼亭集”卷三十“蕺山相韩旧塾记”), 
十年之功不稍间断。他在“鲒埼亭集”中所编之诸神道碑、传纪、墓铭和窆
石志等文可以作“明儒学案”的续编读,而其“移明史馆帖子”各篇以及历
朝史论如“春秋五霸失实论”、“陈同甫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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