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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他,时为之也。。。盖诗之为道,从性情而出(?)。人之性情,
其甘苦辛酸之变未尽,则世智所限,易容埋没。即所遇之时同,而
其同有尽不尽者。。。“‘诗’亡然后‘春秋’作”,亦知“诗”
之有不亡者乎?(“南雷文案三刻”“陈苇庵年伯诗序”)
宗义更以为诗是一面镜子。尤其在“流极之运”的时代,一般俗人,歌
功颂德,曲解历史,伪制历史,但诗的创作不同,它是由所谓“真性情”中
流露,不但可以补史之阙,而且就是真实的诗史。他说:
今之称杜诗者以为诗史,亦信然矣。然注杜者但见以史证诗,
未闻以诗补史之阙。虽曰诗史,史固无惜乎诗也。逮夫流极之运,
东观兰台但记事功。。。犹幸野制遥传,苦语难销,此耿耿者明诚
于烂纸昏墨之余,九原可作,地起泥香,庸讵知史亡而后静作乎?
是故景炎祥兴,宋史且不为之立本纪,非“指南集”在,何由知闽
广之兴废?非水云之诗,何由知亡国之惨?。。可不谓之诗史
乎?。。明室之亡,分国鲛人,纪年鬼窟,较之前代干戈,尤无条
序。其从亡之士,章皇草泽之民,不无危苦之词。从余所兄者,石
齐、次野、介子、霞舟、希声、苍水、密之十余家,无关受命之笔,
然故国之铿尔,不可不谓之史也。(“南雷文约”卷四“万履安先
生诗序”)
我们由宗义的诗,也可以知道明亡的痛史。他的诗中含有耿耿气节的爱
国主义思想。今录三首于后:
长 夏
终日荒途隔往还,荷风焐妩媚心颜;
砚因蝇集更番涤,笔为蜂巢次第闲。
精骑羞为安性拙,狂歌中断忆时艰;
谁言草木难甘腐,尚以成萤恨欠顽!(“南雷诗历”卷一)
卧病旬日未已闲书所忆
北地那堪再度年,此身惭愧在灯前!
萝中失哭儿呼我,天末招魂鸟降筵。
好友多从忠节传,人情不尽绝交篇!
于今屈指儿回死,未死犹然被病眠!(同上)
送万季野贞—北上
管村(证人书院所在)彩笔挂晴霓,季野观书决海堤。
卅载糊床穿皂帽,一篷长水泊蓝溪。(余所居地)
猗兰幽谷真难闭,人物京师谁与齐?
不放河汾声价倒,太平有策莫轻题!!(同上卷二)
宗义自称:“师友既尽,孰定吾丈?但按年而读之,横身苦趣,淋漓纸
上,不可谓不逼真耳!”(“南雷诗历题辞”)这也好像以他的脉作自居于
爱国的诗史了。
第四节 黄宗义的哲学思想
宗义在五十八岁复兴了证人书院,晚年论学重在理学、经学、史学以及
天文数学。在这些研究中,他已经没有如在“明夷待访录”中对现实批判的
锋芒,而主要集中于一般的理论。
清自多尔衰专政至康熙,政仅还不安定,于是施行禁诛和笼胳的两面的
文化政策,以图消灭当时的民族思想。关于前者,首有顺治九年的土人结社
同盟之禁。顺治十八年开始的庄廷鑨补修刊印朱国桢“明史辑略”之狱,迁
延多年,株连者二百余人,惊隐诗社诸子亦在其内。康熙二十五年,又查革
败学。康熙帝的十六条“学宫圣论”,内有“黜异端以崇正学”,“讲法律
以警愚顽”二条。所编印各书,除六经传疏外,有“性理大全”、“朱子全
书”。他自己“以身作则”,研究宋学,谓“朕在宫中,博观典籍,见宋儒
周敦颐‘太极图’,义理精奥,实前贤所未发”(见“东华录”康熙十二年
十一月)。十六年,亲制“四书集义”。五十一年,论大学士:“惟宋儒朱
子注释群经,阐发道理,凡所著作及编纂之书,皆明白精确。。。朕以为孔
孟之后,有神斯文者,朱子之功最为宏巨,应作。。祟礼表彰。”乃以朱熹
配享孔庙,升大成殿十哲之次。
宗义“明夷待访录”成于康熙二年,是年即因庄狱株连而将吴 炎磔于杭
州,同死者七十余人。他在这种情势之下,便转而作普遍的道理的探求。但
这里也有他的特色。他正在朱熹列入文庙十哲之次的时候,树起反宋学的旗
帜。并且他虽被全祖望称为“以正谊明道之余技,犹留连于枝叶”(“鲒埼
亭集”外编卷四十四“答诸生问南雷学术帖子”),还争求王学正统,实则
他已经扬弃了王守仁的玄学,在许多方面已经是一位反宋明理学的导源人
了。
宗义在“明儒学案凡例”中说:“尝谓有明文章事功皆不及前代。独于
理学,前代之所不及也。牛毛繭丝,无不辨晰,真能发先儒之所未发。程朱
之辟释氏,其说虽繁,总是只在迹上,其弥近理而乱真者,终是指他不出。
明儒于毫厘之陈,使无遁影。”这段话似乎是崇明而抑宋。但他对于所谓“牛
毛繭丝,无不辨晰”,是肯定为脱离人类实践的玄谈的。他说:
尝谓学问之事,析之者愈精,而逃之者愈巧。三代以上,只有
儒之名而已。。。宋史立道学一门以别之。。。未几而道学之中又
有异同,邓潜谷又分理学心学为二。夫一儒也,裂而为文苑,为儒
林,为理学,为心学,岂非析之欲其极精乎?奈何今之言心学者,
则无事乎读书穷理;言理学者,其所读之书不过经生之章句,其所
穷之理不过字义之从违,薄文苑为词章,惜儒林于皓首,封己守残,
摘索不出一卷之内,其规为措注,与纤儿细士,不见长短。天崩地
解,落然无与吾事,犹且说同道异,自附于所谓道学者,岂非逃之
者之愈巧乎?(“南雷文定”前集卷一“留别海昌同学序”)
这段话指透了道学家的底里。道学本身的批判与觉醒,在明末虽有端倪,
而探原竟流、公开批评者,实为清初的大师。宗义甚至于说理学家“仅附答
问一二条于伊洛门下,便厕儒者之列,假其名以欺世”,把人类的个性束缚
起来,“尚论者以为立功建业,别是法门”
(“南雷文定”后集卷三“赠编修弁玉吴君墓志铭”)。性理的天地在
概念世界不妨晰辨愈精,成为概念游戏(字义之从违),而现实的天地,在
生活内容中虽矛盾崩解,亦“无干吾事”。于是乎逃出实在生活,或巧避于
空静禅门,或放任于虚灵自在。对于这些借口道学以巧避与放任的人,宗义
是深为责难的。例如说:
至周所谓得,则曰,静中养出端倪。向求之典册,累年无所得,
而一朝以静坐得之。似与古人之言自得异。孟子曰:“君子深造之
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不闻其以自然得也。静坐一机,无乃浅尝
捷取之乎!。。今考先生(陈献章)证学诸语,大都说一段自然工
夫,高妙处不容凑泊,终是精魂作弄处。(“明儒学案”“师说”)
任一点虚灵知觉之气,纵横自在,头头明显,不离著于一处,
几何而不蹈佛氏之坑堑也哉?。。至龙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悬空
期个悟,终成玩弄光景。(同上)
渠(邓豁渠,初名鹤)自序为学云:“。。渠之学日渐幽深玄
远,如今也没有我,也没有道,泛泛然如虚舟飘瓦而无著落。。。”
渠学之误,只主见性,不拘戒律,先天是先天,后天是后天,第一
义是第一义,第二义是第二义,身之与性,截然分为二事。言在世
界外,行在世界内。人但议其纵情,不知其所谓先天第一义者,亦
只得完一个“无”字而已!嗟乎,是岂渠一人之误哉?(同上“泰
州学案”总论)
宗义虽然在思想的体系上犹保留了“明道”之“余技”而留连于理学的
“枝叶”,但在基本上自觉于人类现实的社会,反省于社会活生生的人类。
这一点,是中古末期思想界的特点。在欧西十六世纪宗教改革时代,进步的
思想家皆在发现上帝的人类人格化,如孟彩尔所主张,“圣经上所说的圣灵
不是我们身外之物,圣灵即是我们的理性,信仰不过是理性在人身中的活
跃。。。透过活跃的理性,人就上帝化了。。。天国是在生命之中寻求的,
不是超越生命之外的。。。因为生命之外无天国,所以生命之外无地狱,无
永劫;而且除了人类的私欲和贪求外也无魔鬼。基督是像我们一样的人”(“德
国农民战争”,四四——四五页)。在十七世纪中国哲学中也呈现看寻求人
类世界的特征。因为宋儒把“理”作为形而上者看,悬在天上:“形而上者,
无形无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状,是此器。”理是超存在的,“未
有这事,先有这理。”(“朱子语类”卷九十五)“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
理”(同上卷四十六)。这超存在的普遍之理谓之太极,“总天地万物之理,
便是太极,太极本无此名,只是个表德”(同上卷九十四)。这一个抽象(表
德)是和人欲对立的,故宋儒主张“明天理,灭人欲”(同上卷十二)。天
理的天国是在活泼的人生大欲之外,和中古的上帝圣灵(Holy Spirit)初无
二致。明儒如王守仁,为宗羲之学所宗,但他对于守仁所说“心一也,未杂
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
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
而意实得之。。。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傅习录”卷一)宗羲就不客气地批评了:“所记。。具言去人欲存天理
者不一而足,。。则先生心宗教法,居然只是宋儒矩矱,但先生提得头脑清
楚耳。”更说“先生每讥宋儒支离而躬蹈之。”(“明儒学案”“姚江学案”)
宗羲在“姚江学案”中有一段保留“枝叶”而搜寻根柢的话,颇为重要:
从前习熟先儒之成说,未尝反身理会,推见至隐,所谓此亦一
述朱耳,彼亦一述朱耳。。。自姚江指点出良知,人人现在,一反
观而自得,便人人有个作圣之路。。。然“致良知”一语,发自晚
年,未及与学者深究其旨。后来门下各以意见搀和,说玄说妙,几
同射覆,非复立言之本意矣。先生之格物,谓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
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以圣人教人,只是一个行,如博
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是行也。笃行之者,行此数者不已,是也。
先生致之于事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空穷理,只在知上讨个分
晓之非。乃后之学者测度想像,求见本体,只在知识上立家儯�
为良知,则先生(王守仁)何不仍穷理格物之训,先知后行,而必
欲自为一说邪?”
这段话是他自己的哲学,并非王守仁的哲学。因为他在这段话的末尾说:
“得羲说而存之,而后知先生(王守仁)之无弊也。”又说:“先生之见,
已到八九分,但云性即是气,气即是性,则合更有商量在。”并声明“每欲。。
质之而无从”。
古来一派学说之演进,皆是得新说以存旧说,而新说已经超出旧说。梁
启超看了上引文中拿行字解释致字,说“有近世实验(用)哲学的学风”,
完全是无理的比附。主观唯心论的实用哲学的内容与历史,未可与宗羲的思
想比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这句话,
显然是两截思想,一方面是说从“吾心”出发是不正确的,另一方面是说在
“事物”上得出理论是正确的。他晚年序“明儒学案”说,“盈天地皆心也,
变化不测,不能不万殊,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其本体。故穷理者穷此心之
万殊,非穷万物之万殊也。是以古之君子宁凿五丁之间道,不假邯郸之野马,
故其途亦不得不殊。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于一途,使美厥灵根者,化为焦芽
绝港!”这一方面说“盈天地皆心”,或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保
持了道学的传统。他方面说“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其本体”,批责求见本
体者谓之测度想像,把活生生的事实内容化为空虚的表德抽象,所谓“使美
厥灵根者,化为焦芽绝港”。前者即全祖望评价的理学“余技”与“枝叶”,
后者即十七世纪思想的根柢。宗羲晚年和陈乾初、潘用微不同的地方也在于
是否“留连此枝叶”的问题。
全祖望总论宗羲之学,多斩除“枝叶”,而评述他心目中的宗羲的根柢,
这是接近于唯物论的思想。如说:
公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
于游谈。(“鲒埼亭集”卷十一“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自明中叶以后,讲学之风,已为极敝,高谈性命,直入禅障,
束书不观,其稍平者则为学究。皆无根之徒耳!先生始谓学必原本
于经术,而后不为蹈虚,必证明于史籍,而后足以应务。元元本本,
可据可依。前此讲堂锢疾,为之一变。(“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六
“甬上证人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