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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为知己者死王坚不是潘云鹤校长嘴里说的那种“学生”,那时候他是浙江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和系主任。他和李开复的第一次见面是在1999年1月10日。此前两人心仪已久。当研究院在1998年秋天成立的时候,李开复便给王坚发出电子邮件,邀请他参加研究院的成立庆典。王坚没有来,但却和李开复在网络上面有了往来。
根据王坚的回忆,李开复至少写了5封电子邮件,每一次都约他见面。几个星期后,李开复到沪杭一带演讲,专程来到浙江大学,学校热情相待。不过,等到李开复想见王坚的时候,接待者却告诉他王坚不在。李开复怏然而去。“其实当时我就在学校里,”王坚后来说,“我知道他要到杭州来,提前一天回到杭州等他。”这以后,194沈向洋到浙江大学来演讲,李开复嘱咐他去找王坚,仍然未果。这使得李开复意识到不可能在学校里找到王坚了。他只好在电子邮件里面邀请王坚北上,“看看研究院”。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执着地想要见面,这令王坚既惊讶又感动。他回信说:“我来北京看你。”
王坚生长在西子湖畔,却有北方人的脸盘和身材。
总是顶着一头乱发,衣服皱皱巴巴,脖子前伸,走路一颠一颠的,全然一副只懂做学问而不懂做官的样子。在他的正式简历中,除了说他是“教授”、“主任”和“导师”以外,还说他是“中国人类工效学会理事、浙江大学工业心理学国家专业实验室主任。他曾经主持完成了数十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863计划、国家各部委以及与摩托罗拉和英特尔合作的项目”。不过,李开复一门心思要找到他,却不是因为这一连串辉煌的头衔,而是另有缘由。
几个月前,李开复一到北京,就到处寻找计算机用户界面领域的优秀人才,跑遍清华北大,居然没有!他很奇怪地问北大计算机系老师董士海,董说:“有一个,在杭州!”此人正是王坚。李开复多方打听,大家都说王195坚是国内研究“人机界面”最优秀的一位。
专家们所说“人机界面”,就是人与机器连接的种种环节、人与机器交流的渠道和交流的办法。比如键盘、鼠标、屏幕、屏幕显示的画面,都是人机界面。通过这些渠道,人知道怎样把自己的意图表达给计算机,计算机懂得怎样把自己的意图表达给人。全世界许多计算机科学家在不断研究这些问题。在大多数情况下,计算机科学是一个“大同世界”,不分国家不分语言不分种族不分文化背景。但也有些领域可能被不同的文化背景所左右,“人机界面”即属其中之一:中国人喜欢的界面,也许与美国人有很大不同。这个道理,李开复自然能够洞悉,所以他在来到中国后所能想到的一个重要的研究领域,就是“人机界面”。这就难怪他要执着地寻找王坚了。
见面的地点是希格玛大厦。研究院的办公室刚刚启用,就成了聪明人频繁相聚的场所。但这一次似乎有点特别,这是研究院中从国外回来的学者和一个国内学者的首次聚首。王坚走进门厅,来到前台,说是找李开复。
一个秘书模样的女孩子问他是哪里的,他说从杭州来。
女孩子显然是新来的,她说:“让我查查电话号码。”
196王坚说:“我有。”
她很奇怪地问:“你怎么会有他的电话?”
王坚说:“怎么不能有?是他自己给我的。”
她更加奇怪,不禁和左右交头接耳:“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李院长的电话是多少啊。”李开复给王坚写信,从来都是落款“开复”,所以王坚也从未觉得他的身份有什么特别,心想他也就是和其他人一样的一个研究员吧。现在,他忽然从对方的话中听到什么“李院长”,方知他要见的人竟是院长。
这时,李开复从里面跑出来。生人见面,难免都有寒暄时刻,但这两个人却是开门见山。王坚原以为李开复只是一个语音方面的专家,对人机界面并不在行,现在发现不论他说什么,李开复必能听出其中要害,扼要分析的时候也是一语中的,心里暗自叹服。他告诉李开复,在中国,有人认为界面就是语音识别。李开复说,语音识别只是界面的一部分,其他还有很多,“最重要的是,要有让人感觉不到互相切换的界面。”这话令王坚大为欣赏,他早就讨厌在使用计算机的时候必须做出很多197繁杂动作。他说他不喜欢现在苹果公司做的那些界面,“视窗”就更加糟糕。后来他才知道,“苹果”的界面正是李开复在那里参与制作的。不过,当时他却一点也没有发现李开复对他的批评有任何不悦。正相反,李开复立刻高兴起来,问他有何高见。王说,有两部分可以做,一个是改进现在的界面,但没有什么意思;一个是做人家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李开复更加兴奋起来,竖着耳朵继续听。就听王坚说道:“如果今后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得好一些的话,可能会帮助我们做好界面。”李开复摇头道:“没有什么人工智能的东西,只是统计的问题。”这最后一句话给王坚留下极深的印象。一年之后,他在回忆起这次见面的时候说:“现在我知道,我当时的想法是错的,他是对的。”谈话虽然只有半个小时,但对聪明人来说已经足够。
王坚发现他遇到了真正的知音。“我从没有见到一个人对人机界面的理解像他这样深的,”王坚后来对他的朋友这样说,“他本身不是搞人机界面的。但他很理解这个东西,理解这个东西的价值在哪里,困难又在哪里。真不容易。”当王坚怀着这样的念头回到杭州的时候,有一个电198子邮件已经在那里等他。那是李开复发出的,尽管李开复很希望王坚能够加盟研究院,但他明白这会触动中国人的“抢人才”的神经。更何况浙江大学校长潘云鹤还是研究院的顾问,难道还能去他那里“挖墙角”吗?所以李开复在信里并没有奢望把王坚弄到研究院里来,只是提出,研究院可以和王坚的实验室合作研究人机界面。
这让王坚非常开心,觉得他的实验室大展宏图的机会来了。但只不过几天之后,他的主意变了。他给李开复回信说,他要到微软中国研究院来做访问学者。王坚后来说:“那是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信。他说的是双方合作。
我却说来做访问学者。“导致王坚改变主意的原因说来挺奇怪,一个是学校让他”当官“,一个是学校让他”开会“。会议内容涉及”学科建设“一类话题。在学校的不少人看来,这是一个探讨学校大政方针的会议,因而异常重要,但在王坚看来,只不过”说了很多没有用的话。真没有意思“。他实在不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用在开这种会上。过去但逢开会,他就要别人代替他去,但自从这个学期开学之后,事无钜细都要开会,并且都要系主任去参加。他发现他199正在为这顶”乌纱帽“付出代价:一坐又是一个下午!
大家轮流发言,慷慨陈词,不是说“为科研服务”,就是说“替科研人员解忧排难”。王坚却在心里盘算:“美其名曰他们替我们做事情,其实是我们替他们做事情。
我们有什么需要开这个会呢?是他们需要做某一件事情,却要我们来捧场,好像是为我们做的。我们不要他们管的事情,他们要来管,我们需要他们管的事情,他们管不了……“几个星期后,学校又让他当理学院的副院长。这叫他更不满意:”我已经说了不愿意,他们就是不信,居然就宣布了任命。怎么这样不尊重我的意见呢?“他心里这样想着,不禁愈加失望,当场决定”找个地方躲一躲“。他对人事处处长说,他要出去做访问学者。
处长问为什么。他说:“就是为了做一些事情。”处长说,只要系里没有意见就行。王坚心里说:“我自己就是系主任。当然不会有意见。”他连个报告也没有写,就给自己“休了长假”。
李开复见到王坚的信,当然高兴,事情一拍即合。
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王坚来到研究院。不过,当时这200两个人心里想的都是“访问学者”,谁也没敢想别的。那时候,希格玛大厦第五层还是空空荡荡的,李开复给王坚选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办公室。
中国的知识分子真是奇怪,他们最看中的事情,就是人家对他们的理解和尊重,也即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逃避了“乌纱帽”和“会议”的王坚,在希格玛大厦找到了“知己”。他不喜欢自己大学里的会议,却喜欢希格玛大厦的会议。平心而论,希格玛大厦里的会议比浙江大学多。但王坚说,在杭州开会,说的都是没用的话,在这里开会,全是学术讨论,开门见山,谁也不会拿废话来浪费时间,“这才是真正的讨论”。他还发现,希格玛大厦第五层的这些人,个个绝顶聪明,天天和这样的人一起,感觉就是不一样。“在学校,也有很好的人,但你一年不一定见上一次。”李开复感觉到王坚对研究院的兴趣与日俱增,王坚也感觉到李开复希望他把“访问”变成“加盟”。这种心照不宣的情形,有些像初恋的情人,频频传出信息却不肯言明内心的激情。不过,我们细查研究院的资料可知,直到1999年6月,研究院还将王坚列在访问学者名单中。
201根据王坚本人的陈述,双方把这层纸捅破的时候,已是盛夏时节。他清楚地记得,他向李开复明确表示要到微软来工作的那一天,内心的烦躁情绪烟消云散。校长潘云鹤却要烦躁了,以他的学养、见识和研究院顾问的身份,自然不能阻拦,但他却责怪王坚没有报告就一走了之。这看来并非完全没有根据。不过,潘校长还是没有想到,王坚的离开浙江大学,原因只不过是因为那里没有李开复。
李开复在掀起一场“人才大战”吗?
那个春天,和潘云鹤具有同样感受的人至少还有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党委书记李生。有一天李生接到李开复的信,一看之下便百感交集。李开复说:“你手下有3个人,我们希望招聘到研究院来工作。”李开复说的是荀恩东、王海峰和刘挺。荀恩东和王海峰都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博士生,仅仅是个毕业分配的问题,这在制度上属于正常之列。但刘挺不同,他是教师,教师的离开虽然并不罕见,可对学校来说却有些尴尬。
202刘挺这个人,李生是知道的。他从学士到硕士再到博士,都在哈工大,始终是学校最好的学生之一,其间有好几次差一点就走了。本科毕业读硕士时,他想报考清华,学校千方百计留他,他答应了。到了硕士毕业开始读博士的时候,又有北大的王选教授要他去,还寄来了上年的博士考题。学校又千方百计地说服他不要走,直到许诺他提前一年拿到博士学位,刘挺才终于答应留下。但是几个月后,刘挺发现:“那一次没有出来是犯了一个错误。”他的专业是“中文信息处理”。1998年7月,他真的比同班同学荀恩东和王海峰提前一年毕业了,他觉得挺得意。周围的人又开始动员他留在学校。有人说:“你要是留校,这个系的主任将来没准就是你的。”刘挺在中学演讲竞赛就是第一名,在哈工大一直是学生干部,有组织才能,知道怎样煽情。但他对教书没有兴趣。于是,学校试图说服他到哈工大的“八达集团”去,领导一个专做软件的研究室。刘挺很希望他的研究能够成为产品,他去找“八达集团”,但他立即就发现选错了地方。集团的经理们想的是让刘挺给他们带来滚滚财源。当他们发203现刘挺做的所有项目都不能立即变成产品--比如“自动校对”只能识别60%的错误,就抱怨刘挺的软件风险太大。他们不敢做。这时候刘挺发现,他要是在哈工大继续做下去,就没有办法扬其所长。他掰着手指细数从哈工大出去的前辈兄长:北大计算机系主任、中科院计算所的所长、中科院软件所的副所长、北航计算机系主任、还有北工大的一个副院长,都是哈工大的,不免又在心里盘算另谋高就。他想过“北大方正”,那里有闻名全国的王选教授。也想过“东大阿尔派”,那是中国最大的软件基地,隶属东北大学,覆盖100亩地,股票牛气冲天,经理们住的都是小楼,老总姓刘,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员工抱怨挣钱太少的时候,他赞道:“想多挣钱,那是好想法。”仅仅这句话,就让刘挺觉得此人非同寻常。
不过,他还是觉得:“无论‘北大方正’还是‘东大阿尔派’,都不足以让我不顾一切地想去。”恰在这时候,李开复来到哈工大演讲。刘挺坐在第一排,目不转睛地盯了李开复两个小时,觉得此人魅力无穷:一副中国人的面孔,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演说精彩异常,要说“句句是真理”,恐怕不恰当,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