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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钱买脸,这也不算什么。可最得实惠的要算净身师。
“‘事先托出本乡本土的头面人物,带着礼物到净身师家中拜望,说明来意。
净身师都是父一辈、子一辈的江湖人物。海阔天空、胡吹乱捧地说了一通,
摸清对方有多大举动(指办喜事的规模)。他们是很会看菜下筷子的。等了几十
年,终归是肥猪拱上门来了,所以要狠狠地咬上一口。讲好价钱以后,事先把银
子送过来。
“‘到正式迎升的日子,要用娶亲一般的仪式。花轿抬着过继的儿子,捧着
红托盘,里面放着整锭的银子。这银子算喜钱,不在赎价之内。在净身师的门口,
鞭炮齐鸣,大吹大擂。这叫给净身师贺号壮门面。净身师在这时是名利双收的。
“‘正式送升接升的仪式十分隆重。
“‘净身师家里摆着香案,铺着红布,把升请出来,摆在香案中间,四周宾
朋满座,由前来迎升的老族长主持。老族长先向净身师一个揖,然后打开升上的
红布,取出原订的净身契约,向亲朋好友朗声宣读,说明这个契约同升里的东西
今天我们取回去了。这时门外又一次鼓乐齐鸣,鞭炮喧天。继承人三拜九叩地谢
净身师、谢族长、谢宾朋,然后把升放进红托盘里捧着,坐在轿里奔向坟地,后
面族长、净身师几辆轿车跟随着。
父精母血不可弃也——一个太监的自述(4 )
“‘到了茔地,太监本人早就恭候了。当老族长在供案桌前朗读净身契约,
宣布今天骨肉还家时,又一次鞭炮声、鼓乐声交杂在一起,太监和他的子侄辈罗
跪满地。就在焚化净身契约的刹那,突然一声长号,摧肝裂胆。太监满地滚爬,
抢天呼地的喊着:爸爸给我的骨头,妈妈给我的肉,现在我算是捧回来了,今天
算我重新认祖归宗的日子啦!他把净身的悲哀,半生的辛酸,满肚子的冤屈,统
统倾泻出来了。他用手拍打着父母坟上的土,嘶哑的嗓子高声呼喊着:爸爸、妈
妈的血肉,当儿子的一天也没有忘掉哇……
“‘纸灰飞扬,朔风野火,空中飘荡着几声干嚎,这就是我们当太监的一生。
‘
“老太监张福气喘吁吁地说完一大段话以后,用手端起了茶杯,掩着他的半
边脸,分明他的眼睛里噙着两大滴热泪。我们像木头似的坐在两旁,谁也不好意
思再看他的眼睛。逊清皇室太监档册
“沉寂了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两个小太监背过脸去,不时地抹
眼泪。还是老太监张福慢吞吞地说:
“‘百里不同风。我们那地方穷,全是土郎中,用的药也全是就地取材,也
许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但我想,恐怕大同小异,也不会差多少。我们也有一个共
同的节日,是四月二十八日,相传这天是药王爷的生日,我们是供奉药王的。到
这一天,我们相互祝贺吉祥。大概是纪念我们净身后痊愈的日子吧。大难不死,
我们相互之间是真真地值得祝贺的’。他下颏哆嗦着,说得很慢。
“‘只要太监能进宫,那就是检验合格的太监,不合格的太监,是绝对不许
进宫的。如果查出不合格的太监来,上至内务府的大臣,下至敬事房的总管,要
挨着个地掉脑袋。大清国200 多年,宫廷里最干净。太监的验身房是在宫廷外
头
景山东面的东北角,叫黄化门的地方。黄化门(现在是一条胡同名)一进口有个
大庙,庙墙后面有几排房,这就是太监验身、净茬的地方。太监要一年一度验身
的,不仅仅是宫里的太监,各王府的太监都要来这里验身,这是敬事房的规矩。
不过有身份的老太监到这里来说说话,喝喝茶,应个卯也就算了,因为他们
已经验过几十次,不会出错的。这儿也准备有刀儿匠,是刷茬用的,但全是太监
充当,没有普通郎中。
“张福的谈话,就结束在这里。”
老宫女学说完老太监张福的大段话以后,面目呆滞,两眼直直的,很长的时
间精神才恢复过来。
这里我不厌其烦地把太监生活写出来了,主要是考虑到这种畸形人已经被历
史所淘汰。北京是太监聚居的地方,但到现在活着的也不过一两个人,而且已经
糊涂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以阉人生活为题材的作品,恐怕越来越少了。张福
的那一片话,不见得全是出于张福之口。老宫女嫁给了刘太监,刘太监也是冀南
一带(据说是宁晋县)的人,老宫女不会不详细地了解到他净身的一切,很可能
借张福的嘴说出刘太监的一切罢了。宫廷里说话非常讲究分寸,猜想张福是个有
丰富经验的老太监,决不会面对着十六七岁的大姑娘说出那些没遮拦的话来。我
多次请求老宫女讲关于太监净身的事,甚至性生活的事给谈谈。我知道,如果再
不及时地多了解一点,恐怕这些人死了,就真的没有地方去询问了。她都是避而
不答。后来,借张福的嘴总算回答我了,使我十分感激,这也是她聪明的地方。
由皮硝李到恩济庄——我所知道的李莲英(1 )
“从内心里来说,我决不愿意谈起切身的往事,多年的沉渣淤集在一起,又
重新翻动起来,尤其是沉痛的记忆,像伤疤一样,再揭一次,无异于痛定思痛,
多想一遍,就多添一遍凄苦,所以我还是不想好。何必给自己多添烦恼呢!”问
起李莲英来,这是老宫女开宗明义对我说的话。她灰暗的眼睛低垂着,脸上的皱
纹紧聚在一起。看得出是十分悲苦的了。
沉寂了一小会儿,她像自言自语地说:“老北京有句俗话,叫‘人死不结怨
’。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人和鬼有什么怨不可以解开的呢?
我和李莲英的事也算一‘死’百‘了’了吧!
“他可以算我的恩人,也可以算我的仇人,在宫里七八年,不管人前人后,
总是维护我,使我十分感激;但最后,老太后指婚,把我赏给刘太监,无疑是他
的主意,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世上,也是他造的孽。不过,抛开个人的恩怨
不说,平心静气而论,我对他还是十分佩服的——无论是处世,或是为人。
“因为多方面的原因,我对他知道得比较详细,但说详细,也只是头尾部分。
至于他怎么吃贿赂,怎样弄权,怎样陷害人,那是他的秘密,当然我无从知
道了。
“他是冀南河间府大城县李家(贾)村的人,紧靠在子牙河的边上,距北京
大约有300 里,是一个十年九涝的低洼地带,夏天雨水一多,庄稼就涝得颗粒
不
收,用他们那地方的一句土话说,是‘蛤蟆撒泡尿就发水’。所以,这个地方很
穷。
“过了子牙河就是河间府,那一带是出太监(俗称老公)的地方,清宫里十
分之九的太监,都出在京南二三百里的圈子里。像有名的崔玉贵,就是河间府靠
子牙河边,隔着一条河,离李家村不到30里路的崔张吉庄子人。崔张吉庄子和
李
家村乡土相连,两村的人,互有婚嫁,可以说是近邻。像大名鼎鼎的安德海,也
是京南青县人,距崔李的家乡也不过几十里路。他们那地方的人,说话口音很重,
带有很浓的鼻音,很远就能听出他们的乡音来。这里有一个辛酸的笑话。
“那个地方有一种蛙,不能叫青蛙,因为它们一律是黄褐色,跟地皮一个颜
色,尖嘴,瘦瘦的,两条后腿很长,比青蛙略小。长的样子很不得人心,可是有
两个大大的鼓囊,叫的声音非常宏亮,带着很浓重的鼻音,而且节奏感很强,闷
鼻腔一放一收,‘嗯——哪,嗯——哪’。当地人管这种蛙叫‘肮鼻子’。这种
蛙我见过,老刘的乡亲带到北京来,养在院子的鱼缸里,很是吵人。
“一般的人为了尊敬旁人的意见,或是晚辈听到长辈的吩咐,常常恭身说‘
是’,而大城附近的人,则常常应声作‘嗯——哪’,‘嗯——哪’,并且鼻音
又重。如果他们家乡人聚集在一个屋子里彼此谈话,在窗外听着,‘嗯——哪’,
‘嗯——哪’的声音不断,无怪京南别的县的人,称他们为一群‘肮鼻子’。
“真正的肮鼻子有个特点,不是春天‘闹坑’(繁殖期),而是夏天在下连
阴雨的时候闹坑,所以当地有这样的谚语:不怕雨下的暴,就怕肮鼻子叫。夏天
下雨,一阵就过去了,不太可怕,可肮鼻子一叫,就要连阴天不开晴,发水淹地
了。随之而来的是当地人挨饿度饥荒,所以有这样的话:肮鼻子乱叫,吓得人心
惊肉跳。青年人四处逃荒,老年人挨饿上吊。路上也到处可以听到年轻人的对话
:嗯——哪,嗯——哪,找秋去吧,找秋去吧!‘找秋’是当地的土语,出外打
短工的意思。这话等于说:”我们认命啦,逃荒去吧,逃荒去吧!‘于是破草帽
子一戴,小镰刀往腰后一别,旧小褂往腋下一夹,浑身的家当,肚子里的干粮,
沿街乞讨,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可以说是李莲英家乡的情况。
“李莲英的爷爷奶奶就是在连阴雨季里挨饿躺下的,雨后又遇到秋瘟,连遭
不幸,所以呜呼哀哉,两条老命,一路归西去了。只撇下一个男孩子,刚刚十几
岁,大名叫李玉,小名叫铁蛋子,这就是李莲英的爸爸。——俗话说,撒谎瞒不
了本乡人,知根知底。这话全是崔玉贵说的。乡下人,祖祖辈辈在一块土上住,
亲连亲,亲摞亲,李莲英的叔伯姑母,嫁给崔玉贵的堂兄,李莲英管崔玉贵叫表
叔。当年李家的事崔家差不多都能知道。
“李玉埋葬完了爹妈,也就一无所有了,乡下叫‘拍拍屁股就搬家’。他只
能靠讨饭、打短工活着。好在是个孩子,光图吃饭,不要工钱,就在附近几个村
子转悠。这时有位同宗叔叔叫李柱的,老俩口无儿无女,时常周济他。李玉是个
有心计的年轻人,认准了这是个可以长期倚仗的靠山,所以春种秋收,不用招呼,
就自动上门干活,尤其对这位婶母,喂猪、推磨、扫鸡窝,样样都替老太太干了,
很得老太太的欢心。过几年老头老太太渐老了,就收养李玉当了儿子。李玉这时
已是一个能挑家过日子的壮劳动力了。
“再说李柱老俩口,无儿无女,进一点,攒一点,二十多亩地,半亩园子,
过的是葫芦头日子,有进无出,也仿照大宅门的做法,立个堂名叫永德堂,为的
是赶集上店也有个称呼。这可不得了,后来李莲英的永德堂李声震冀南,有几百
顷地,十几个庄头,光永德堂李的收税折子往外一摆,就几口袋,连县太爷也吓
得打哆嗦。这些题外的话,暂且不提。
由皮硝李到恩济庄——我所知道的李莲英(2 )
“李柱老俩口要给李玉说亲了。这是件大事,老俩口勒着裤腰带攒下的小家
当,怎能轻易给旁人呢?争来争去,还是老太太占上风,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娶过
来了,家业总算没便宜外人。老太太心满意足了,这就是李莲英的妈妈,有名的
曹氏。
“说曹氏有名,不是以美貌出名,而是以能干出名。曹氏长得并不美,可五
官匀称,看来给人以一种厚实的感觉,上场下地,都是把好手,对待公婆很孝顺,
对待邻里很随和,没有小家子尖酸苛苦的味道。尤其对婆婆好,这是小家庭的关
键,婆媳和,影响到父子和,一家子小日了过得火炭似的。锦上添花的是,第二
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绝户人家,多年没见过孩子,更给老俩口带来欢乐。曹氏
不仅能干活,而且能生养,一连气生了五个小子。大小子肥头大耳,但有点傻气,
一天到头闷吃糊涂睡,脑袋有些发涩,缺心眼,但听话能干活。第二个小子可聪
明,眼睛虽然不大,但眼珠子乱转,很得爷爷奶奶的喜欢,所以取名叫机灵,这
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李莲英。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孩子有心计没心计,从小就能看出来。
“冀南虽然地皮穷,但有个好风气,一到冬天,场也光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