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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又得到差不多同等的效果——这就是按摩。
“按摩是按照穴位把肌肉关节都揉到了,都松开;在揉的过程中,又打五花
拳,耳朵听着清脆的声音,让脑子里不能想别的,把神志全集中在五花拳的声音
上。这样——似睡不睡,迷迷糊糊,进入沉酣的状态里,得到最大的舒服,最高
的享受。宫里为什么要设按摩处,养一群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们按摩的时
候,为什么要打五花拳,也自有它的道理。自从民国以来,按摩处取消,专门学
习这种技术的人就极其少了,为了治病的按摩,还有,光为了舒服的按摩,也就
濒于绝迹了。这种手艺渐渐失传了。
“给皇上当差是很苦的,就拿剃头来说,要勤学苦练,用老刘开玩笑的一句
话说,他们和翰林院的老爷们是一样的。翰林院的老爷们要三年一大考,为了使
自己的课艺不生疏,一天也不能放弃写白折子(用白宣纸叠成的折子,练小楷用),
怕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眼花了,手颤了。剃头也是一样,一天不练就手发颤,
眼发花,所以春冬时在自己的胳臂上练,手背上练。右手持刀,把左臂上的汗毛,
全部刮光,日久天长,左臂的皮肤显得特别粗糙。夏秋的时间,就在冬瓜皮上练,
刚一下来的冬瓜蛋子,浑身是毛,用左手一托,右手去剃,两个手都不颤,那真
是功夫。有时剃完一个冬瓜蛋子,满脸流汗。为了伺候皇上,当差的不知要遭多
少罪!
“闲话说得太多了,还是书归正传罢。
“伺候皇帝当上差,非常不容易,说句犯禁的话,简直不是人干的,就拿剃
头来说,就有三条戒律:
“一、只许用右手持刀挨皇上的头皮,不许用左手按皇上的任何部位。就是
说只许单膀工作,左臂自然下垂。若两手捏龙头,那就犯了大罪了。无怪老刘练
习剃冬瓜蛋子的毛时,要左手托起,右手单臂悬空来剃,必须练得让右手又稳又
准。当然,剃头时给皇帝头上割个刀口子,流一点血,那就要交慎刑司拷打,同
时也就丢了差事。总之,这是个提心吊胆的差事,一走神就会大祸临头的。
“二、只许顺刮,不许逆刮。无论剃头和刮脸,只许顺着毛发的自然秩序走,
不许逆着茬刮。这样,剃头还好办,刮脸就更难了。
“三、要摒住呼吸,不许向皇上头上喷秽气。
“每次剃头都战战兢兢连吓带累,当一次差下来,两条腿都是软的。老刘回
家来,怔怔地直着眼睛,半天不说话。差不多三天两头如此,也够他苦的了。
“差不多的人都看过林冲发配罢!林冲受骗买了宝刀,兴冲冲地赴高俅之约,
前去比刀,结果误入白虎节堂,坠入高俅设下的陷阱。落得个发配沧州。原来,
白虎堂是帅帐,不许带刀的人闯入。高俅按大清国的品级来说,也不过是个头品
顶戴,白虎堂也不过是兵部衙门的正堂,没什么了不起的,比起皇帝寝宫来,那
种侍卫和威严不知要差多少倍。白虎堂都不许带刀,更何况皇帝的寝宫呢?老刘
给皇帝剃头,是决不许带刀子进宫的。
给光绪剃头(3 )
“皇帝剃头有一定日期,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隔十天剃一次头,这是
固定的差事,风雨不误。遇有大的庆典,另有加差。剃头的时间是在太阳升到东
南角,巳正的时候,取如日之升的意思,而又在兴隆不到顶的时间,如果要在午
时,那就已经升到顶,快走下坡路了。在宫里皇上剃头算作大事一桩,刮脸随时
听候召唤。
“试想一位万乘之尊,平常日子不管多亲近的大臣,连带刀子进殿都要问成
重罪。现在一个下等奴才,不亲不近的人,拿着刀子剃头刮脸,距离致命的咽喉
过不了一寸远,而且工作时间又较长,万一疏忽,就有不测的祸患。哪能不提心
吊胆,护卫森严呢?这里如果演出了一出‘鱼藏剑’,那所有的人都是剐罪。所
以老刘每次当差,都要先在下处经过检查,剥去自身的衣服,换上皇家特制的衣
服,窄袖、青衣、小帽,然后在皇帝面前叩头,请刀子。刀子是用一个檀木盒盛
着,外套黄云龙套,由皇帝的侍卫赏给老刘。在老刘给皇帝剃头刮脸的过程中,
殿上环卫的近侍,几乎是不眨眼睛地盯着老刘的手。洗头擦脸都由近侍的太监做,
老刘只管操刀。殿上殿下周围丝毫声音也没有,大约要剃刮半个小时。皇上始终
闭目养神。剃完头,请示皇帝按摩不?大家知道光绪帝是个急脾气的人,对于生
活细节向来又不讲究,早就腻烦了,向例是摇摇头,更不挑剔奴才的毛病。奴才
行礼时,皇上眼皮也不抬,怔怔地在想心事。听老刘说,皇上很少有喜笑颜开的
时候。他背后偷偷对我说,皇帝可能有精神病。
“我说的这个都是在宫里剃头的情况,一到西行路上就根本不同了。
“离宫的那一天是七月二十一日,正是皇上应该剃头的日子,当然没有剃成。
到了怀来,皇上已是头发很长满脸胡须了,再加上风尘仆仆,显得既苍老又
憔悴。
也不知真的找不到剃头匠呢,还是有顾虑。大臣们对皇上是礼仪周到,可是
也心存顾忌:伺候好了,也不见得得脸;伺候不好,出了点漏子,就许挨宰。谁
愿意担这种干系?所以在怀来找不到剃头匠,是意想之中的事。一直到了宣化,
地方官找了剃头棚的一个人,由溥兴领着去面见皇上,这是出宫后第一次剃头,
据说赏钱相当多,给了二两银子,是普通当太监的一个月的月钱。
“离开京城已经二十多天了,大约是八月初十前后,也可能是过了初十罢,
我们到了晋北重地的雁门关。这些天,老太后的心情看来不那么紧张了。八国联
军的洋人往南到了保定,就没有再往南走,也没有进山西;往北到了张家口,也
是和巡哨一样,驻两天就撤回京城了,始终没有进山西界。所以老太后在山西时,
心里是比较踏实的。再说重臣也聚集到山西来了。最重要的是荣中堂(荣禄)来
了,给老太后出谋划策,那是老太后的心腹,心里有依靠了。正赶上天气晴朗,
走到雁门关,老太后要歇一天,观赏一番晋北要塞的风光。
“这是个隆重的日子。因为是老太后离开京城后第一次有闲心游山玩水,散
散长时间的郁闷心情。各近臣、各近侍,巴不得有机会向老太后进点心意,这就
忙坏了李莲英、崔玉贵,因为各种主意必须由他们出,别人的主意当然不能算数。
地方官们只能乖乖地听他俩宣排,那种气势,您可想而知了,活活像一出《
法门寺》。
“那一天我们起个大早,准备随老太后巡幸雁门。晋北的天气,尤其是中秋
季节,说晴就晴,说雨就雨,就是平常好天,也是‘早晚冷飕飕,中午热死牛’。
这是个荒凉的地方,讲排场也讲不起来。早晨伺候老太后梳洗吃喝完了以后,
老太后就升轿出门了。前边也有几个顶马,夹杂着崔玉贵在内。后面四乘轿子,
太后、皇上、皇后、大阿哥。实在是不太体面,轿子的颜色在太阳光底下一照,
都褪了色了。雨痕污渍,很明显地留在轿围子上。大轿一直往西北走,顺着大路
直到雁门关的门洞前。那是个圆圆的门洞,比起居庸关来,显得狭窄多了,没城
门,光秃秃的。我们又随着老太后往前走,出了关,可能就是书上说的塞外了吧!
八月的季节,庄稼已经收割了,一片空旷,满地荒草,只有塞北的风挟着小砂子,
打在人的脸上,麻苏苏的有些发痛。我们不敢正面向北看,只能侧着身子,初次
领受了这塞外秋风的强劲。如果张着嘴面对北方,风真能够噎死人的。折回头来,
又回到关里,往西侧走,轿子只能抬到半山腰,山上根本没长什么草,只有灰黑
色的石头。靠山的东南角上,有一块平坦的地方,方圆有几十丈开外,中间有块
扁平的盘石,差不多五六间房子大,据说这是佘太君的点将台。老太后领着我们
上了点将台,往天上看,瓦蓝瓦蓝的,不是青天,是像靛染了似的深蓝色。往两
边看,山峦起伏,绵延不断,如万头猛兽在窜动。两边的烽火台,年久失修,已
经都塌毁了,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想当年佘太君擂鼓点将、三关排宴的英雄
豪气,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回头看看那些随驾而来的大臣们,他们只能随班排
队,除此之外是一无作为的,吃饱了宣排宣排地方官,派戈什打听打听京城的家
小,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正当差事。本打算在点将台上排午宴,因为塞外风大,旋
风刮起来像高耸的烟囱一样,直上云霄,黄土、烂树叶子,旋转而来,我们只能
扫兴回来了。这天最愉快、收获最大的恐怕是大阿哥了。晋北雁门关的山上有一
种蚂蚱,个儿很大,深绿色,两只脚上带刺,跳得很远,能踢人,嘴上还能流出
黑油来。捕它的时候,一不小心,手心被它踢上一脚,能划出一道口子,很痛,
当地人管它叫登山倒。大阿哥和随侍他的小太监,就捕了十几个。晚上,小太监
偷偷地拿给我们看。大阿哥有一种良好的习惯,他认为是好东西,总愿意拿出来
给别人看的。听别人说一声好,他就心满意足了。我们夸赞一番,小太监是会向
他添油加醋描绘我们的话的!
桂公爷(1 )
“西行路上的事,本来是乱糟糟的一团,吃饭驻跸,尽是些枯躁无味的生活,
没什么值得特别表白的,只是人越来越多了。北京城里住着的皇亲国戚,担心害
怕,有头有脸的就跟着太后往西跑,人也就越聚越多。桂公爷的一家,就是后来
赶来的。”她像鱼吐泡沫一样,一串一串地静静地由嘴里冒出一句一句的话来。
“我没福气,原本没伺候过这位皇姥姥(指隆裕的妈。自宣统登基后,隆裕
当了太后,桂公爷的夫人就升级了,宫里人尊称她为皇姥姥,老宫女虽然早已离
宫,还是按以后宫里的称呼称她)。不过,在她归天以后,我和她还是结下一些
缘分的。提起她来,真是——狗咬月亮,不知道从哪边下口。一句话概括起来,
那是一个‘其性与人殊’的人。
“您不嫌絮烦,我慢慢地给您说。
“她,很壮实的身子,高高的个儿,两条仙鹤腿,背板儿挺着,小肚子有点
腆出来,走路迈着八字步。像盘子似的一个扁圆的脸,鬓角发秃,有些往里缩,
越发显得天庭又鼓又亮堂。小蒜头鼻子,薄片嘴,大嘴角。疏疏的眉毛有些发黄,
配上两只圆圆的眼睛,很大,双眼皮。特殊的是,瞳孔里带有一道黄圈圈,不用
问就看得出是蒙古人的血统。除去鼻子、嘴和隆裕有些差别以外,其他的部位十
分相像。现在一合眼,我还能辨出她的模样来。
“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说她了不起,是在家里外头全出名。
“她家住在芳嘉园,也有人说在大方家胡同(现在朝内南小街路东的两条相
通的胡同),其实那是一回事。我过去从没到过她家,到宣统年间,这位皇姥姥
宾天了,为了找有头有脸的女佣人,于是就找到我的头上。当然,我伺候过老太
后,牌子亮,名头响,她们家找我这样的人来站脚助威,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所以由接三到出殡,前后半个多月,我一直在她家里帮忙。我虽然是奴才的地位,
但有个好名称,叫‘女知客’,这是婚丧喜庆宴会中必备的人物。——这种人必
须懂礼法,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礼节去接待,并不必要让我们亲自去动手,只
是由我们支配婆子丫头去做罢了。这时,自然是借我这个牌位,来抬高她自己。
一个伺候过老太后的人给她去送终,名义上就能身价十倍。所以我前面说,
和她死后结下一段缘分,就是这个缘故。旗下人对于婚丧大事,那种繁琐的礼节
太多了,有一点不周到,不仅使客人着恼,俗话叫挑礼儿,传扬出去,也给本家
丢脸。
我在这里给当调度,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