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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有点消息必定悄悄地告诉我们才算舒心。听小太监说,岑春煊本来不是带兵
的,他是甘肃管钱粮的官叫藩司,也叫藩台,是个好说大话喘粗气的人,牛皮吹
得呱呱叫。说他是‘苗子’,有种野性,在家行三,大家背后管他叫岑三,也叫
苗三。洋人在天津沿岸扰乱的时候,他就扬言要求出兵,等到洋人侵占了天津后,
他更火急暴跳地要勤王。甘肃巡抚看他牌子扛的硬,自己拦他也怕落不是,更加
眼不见心不烦,打发他出去了事,于是给了他2000来兵,5 万两银子,由草地
顺
北路来到了京城。到了京城后,军机处并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的步兵原来驻在张
家口,因此让他办理察哈尔堵防的事,等两宫离宫以后,他得了信息,就追随到
了怀来,借机扬言说是由甘肃特来京郊带兵护驾的,吹的多响。他的老子是岑毓
英,当过云南总督,朝圣时曾和李莲英打过交道,所以他一到怀来的榆林堡就先
可很雅洁,尤其西面一铺床,湖色软缎子夹被,新枕席配上罗纹帐子,垂着山水
画卷的走水,两个青绦子帐带,很不俗气。中堂的北面,一个条山的架几,一张
八仙桌子,两把太师椅,鲜红的椅垫,显得很匀称。比起西贯市,土炕,没炕沿,
光秃秃的只有一把破簸箕,真是天上地下了,无怪老太后满意。正房东边有两间
矮房,是耳房,和正房隔山相通,这是便于下人们伺候。皇上住外院的签押房,
是县太爷办公会客的地方。跨院西花厅三间,住皇后、小主、格格们,溥(大阿
哥)、溥伦只有和皇上望衡对宇而居了。我们当然是住在正房的耳房里,因为伺
候老太后方便。县官的女眷都避在西北角的平房里。晚饭很丰盛,主要有肉、鸡、
肝,自从离宫后,第一次开荤,所以也吃得特别香。这些肉和鸡都是他靠地方绅
士弄来的。在这斗大的山城里,也真难为他了。一时王公大臣,阉人侍女,满坑
满谷,几乎挤破了这小小的县城。
“我们晚膳刚用完,李莲英就带着县官进见来了。小太监捧着四个包袱。李
莲英代奏,说县令某,知道老太后、皇上出宫时没带衣服,特将先人的遗物及自
身的衣饰奉献,聊备替换,粗陋不堪,望太后赦臣死罪。老太后点点头说,‘你
先下去吧’。打开包一看,蓝薄呢子整大襟袄一件,深灰色罗纹裤子一条,没领
软绸汗衫一件,半截白绸中衣一条。这是给老太后的。打开另一包,是江绸大袖
马褂一件,蓝绉长袍一件,另备随身内衣一套,这分明是给皇上的。另一包是皇
后、小主、格格们的,因为都是旗人,打点的都是男人的长袍丝裤。最最令人满
意的,是最后一包,全新的袜子,都是细白市布做的,大约十多双。两天多来,
两次遇雨,别处都能忍受,只有脚在湿袜子里沤着,真难受。还有件极可心的事,
包里另有一双矮腰细绒软胎的毡靴子,高寒山区,又潮又湿,这是预备老太后洗
浴完换的。无怪老太后赞叹地说:”这个人有分寸,很细心。‘此外,小太监又
抱来两个梳妆盒子,梳篦脂粉一应俱全,老太后说,三天没照镜子,不知成什么
样子了。
从昌平到怀来(8 )
“我们赶紧打水,洗头洗脸擦身上,李莲英给老太后细心地梳头,把过去的
盘羊式改成了两把头,老太后从此又恢复了旗装。皇后、小主、格格也各人拣了
件男人长衫穿了,还原成本来面目。在给老太后梳头时,我在一旁伺候,听李莲
英禀告说,京城里军机大臣王文韶来了,特意向老太后禀告,军机的一切信印,
他全带出来了。老太后点点头,这就等于老太后在路途上能发号施令,调动一切
了。这是件极关重要的大事,于是传谕,明天接见军机们。在这里,我附加一句
话,我在温泉的路上足踝骨被有毒的牛蝇叮了,渐渐肿起来,雨水一泡,化脓了,
走路一跛一点的。老太后就把毡靴子赏给我,我一直留它20多年,后来搬家丢
了。
这位县官随行在到西安,办前站粮台,时常召见,才知道他姓吴,是曾国藩
的侄女女婿。老太后眷念故臣,对他自然会格外体恤的。
“第二天,在这县城驻跸一天。早晨开始‘叫起’,这是离宫后第一次有威
仪的行动。吃完早饭,老太后正襟危坐在堂屋东面的太师椅上,梳着两把头,很
是端庄,皇上穿青色马褂,浅蓝的绸衫,雪白的袜子,坐在西面也很郑重体面,
地上铺好拜毡后,我们当侍女的就回避了。这次叫起,几乎是满汉的全部军机大
臣一个不缺。我们是不能问这些事的,李莲英、崔玉贵也只能在下房侍候。很明
显,这次叫起以后,王文韶连夜回京了。庆王随老太后走两站,每天几次召见,
后来也回京了。这是预备议和的开始。
“就在庚子年七月二十五的早晨,我们随同老太后的銮驾,出怀来的西关,
经宣化,过怀安县,八月初已近山西境了,从此,吃饭有地方供应,走路有军队
保护,我们又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悠游自在的生活了。但风餐露宿,
道路颠簸,走在这早穿棉午穿纱的地带,又当这乍阴乍晴的季节,比起宫里的生
活来,当然是相差万里了。我和娟子不禁两眼痴痴地回望着京城。”
西行路上(1 )
“老太后的西行车队像滚雪球一样,由最初的3 辆变为30多辆了。当差的
人
也陆续添了十多个,于是也就威武起来。可能是为了安全起见罢,撇开京绥通路
不走,傍着这条道走崎岖的小路。最初还记些地名,以后索兴不记了。长途跋涉
是很苦的,但差事比较轻闲。中午吃饭有太监伺候,除晚上睡前的洗涮由宫女伺
候外,老太后因沿途劳顿安歇得早,事不多。最奇怪的是老太后在路上很少发脾
气。规矩松了,过去我们不能抬眼皮看的人,现在也能正眼看他们了,除去皇上
以外。
“难熬的是路途上的寂寞,满眼青纱帐,无边无际,若有什么古迹,我们也
没心肠看。睁开眼睛一片绿,也都看厌烦了。但不能睡觉,稍不小心,车一倾斜,
头会碰出包来。就在这万分无聊的时刻,忽然后边的驮轿里发出清脆的二胡声音,
手法很熟练,听得出这是由大阿哥的轿里飘出来的。随着风又飘来几句唱词:”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锋交,上
前个个俱有赏,退后……‘节奏鲜明,行腔吐字,一放一收,很有叫天(谭鑫培)
的味道。这是大阿哥在长途寂寞中第一次发出来的声音。
“大阿哥是己亥年(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进宫的,当时大约是14岁。他
是
端王爷载漪的儿子。端王爷当时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声色犬马,吹拉弹唱,无一
不好。他有一个好福晋,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让人处处满意,常进宫伺候老太
后,很是得宠,说他夫以妻贵,一点也不过分。乘着戊戌以后光绪爷不得志的时
候,就把他们的儿子举荐进宫来。说举荐——是真的。听大家传说,端王亲自向
老太后禀奏,臣的孩子可以当大阿哥。
“大阿哥叫溥,提起他来,咳!真没法夸他。说他傻吧,不,他绝顶聪明,
学谭鑫培、汪大头,一张口,学谁像谁,打武场面,腕子一甩,把单皮(小鼓)
打得又爆又脆。对精巧的玩具,能拆能卸能装,手艺十分精巧。说他机灵吧,
不,人情上的事一点不通。在宫里,一不如意,就会对着天长嚎,谁哄也不听。
说他坏吧,不,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吃喝玩乐,尽情地享受,与人无争,与事无
忤,只知道缺什么要什么。说他好吧,不,一辈子没做过好事,谈不上一个好字。
他一生不知道钱是干什么用的,只知要东西,下人给弄来就行。至于变卖什么东
西,变卖了多少钱,东西买得值不值,他一概不懂,也一概不问。所以辛丑回銮
以后,取消了大阿哥的名义。他出了宫,人就称他为大爷了,他将几辈子积存下
的珍宝、字画、房产、庄田等,一古脑儿全变卖了,当然中饱的人不止一个。他
由青年到死一直是这样子。40岁以后,由于女色、酒、鸦片,纵欲无度,双目
逐
渐失明了,也就更加消沉。但他从来没夸耀过自己曾经是大阿哥,也不念道自己
是王爷的儿子。他中年住在后海蒙古罗王府,后来眼也瞎了,家也穷了,靠从前
骗过他吃过他的当铺掌柜的周济他碗热汤面,施舍一点烟灰度日。在敌伪时期,
他默默地死去了。
“不多说了,大阿哥大爷后来的事,要说还能说一车,还是收回来,继续说
他西行路上的事罢!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在家里使奴唤婢,娇生惯养,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现在闷在驮轿里,除去吃饭睡觉以外,根本下不了地,一连就是几十天,怎能忍
受得住?于是千方百计地找消遣的东西。大阿哥驮轿里添的各种玩意就多了,有
手鼓,这是西北人喜爱的乐器,大阿哥能敲,一边敲一边唱:”平生志气运未通,
似蛟龙困在浅水中。‘这是弥衡的击鼓骂曹,很有一股傲气。见什么唱什么,足
见大阿哥的聪明。
“一天早晨,刚上车,响晴的天气,西北风迎面吹来,很有些初秋的意味。
突然,由大阿哥驮轿里飞出嘹亮的唢呐声音。小娟子机灵,马上让车夫停下
车来,找到专侍太监,叫启禀大阿哥,千万不要再吹,如果要吹,要把唢呐筒子
塞上手绢,免得声音飘到太后耳朵里。试想老太后在前面坐轿车,后面跟着个吹
唢呐的,不成送殡的了吗?老太后哪有不翻脸的。幸亏她机灵,心眼快,免去了
一番大的麻烦。大阿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太后的鞭子。从此种下了大阿哥对
我们俩人的好感!
“大阿哥驮轿后边添了一辆车,专为给他装玩物。笼子里装两只免子,不是
白色的家免,是黄色的野免子,溺的尿很骚。还养有两只狗,不是高级狗,是普
普通通的笨狗。宫里养狗,第一是养雄壮的大狗,显得威武;二是养叭儿狗,喜
欢它娇小玲珑。对这样不大不小的狗,向例看不上眼,称这种狗叫二板凳。下等
宫监历来没有坐椅子和坐高座的资格,在榻榻里只能两三个人合坐一条靠在墙边
的矮板凳,称这样的板凳叫二板凳。小太监彼此奚落,常常说,‘坐你的二板凳
去吧!’等于说,‘一边闲着去吧,没有你多嘴的资格。’说狗是二板凳,也有
次一等的意思。在西行路上,养这样的狗也是寂寞到极点了。
“大阿哥是不甘寂寞的。一路上买的蝈蝈不下二三十个,晴天的时候,叫得
又脆又热闹。终于找到可玩的东西了,他买了十几个母蝈蝈。这东西我们第一次
见到,比蝈蝈大好多,油黑油黑的又发青,尾部两个叉,并在一起,很长,插入
泥土里产卵。大阿哥异想天开,想让母蝈蝈繁殖后代,不知花多少钱,买了个大
方盒子,装满了土,用草皮盖面,盒子四面有几根柱,像挂蚊帐似地搭上纱布,
把母蝈蝈放在里头。可惜产房虽很好,而母蝈蝈互相残杀,咬死几个,剩下的缺
胳臂断腿,让大阿哥伤心极了,不得不给它们各立‘寝宫’。
西行路上(2 )
“他高兴的事终于来了。
“京里来人了,端王府给大阿哥送来两件宝贝。在大阿哥的眼里头,珍珠翡
翠玛瑙,那种冰凉帮硬的东西,吃不得,玩不得,算不得什么宝物;真正的小动
物,能玩,逗人喜欢,才算宝物。这次端王府的人给他送来两只油葫芦,真真乐
坏了大阿哥。
“这是闻名的十三陵的油葫芦。
“宫里的人,大概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断子绝孙的太监;一是混吃等死的
老寡妇。他们都是无聊到了极点,千方百计地找寻寄托,但无论如何也排遣不了
那种不幸的寂寞,于是到各处拣选玩物。十三陵的油葫芦就是由宫里挑选出来的。
一到白露节,后门桥往南一带,卖油葫芦的小贩就多起来。选这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