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也给凉碗子吃,像甜瓜果藕、莲子洋粉攥丝、杏仁豆腐等,经常吃的是荷叶粥,
都是冰镇的。瓜果梨桃按季节按月有份例。清廷吃东西讲究分寸,不当令不吃。”
她回忆起当年的生活来,不时地流露出哀伤的语气。现在她穷得一无所有,
哀伤是自然的了。
衣服、打扮初冬的下晚,有些凉了。住宿舍的学生吃完晚饭的时间比较早,
这时间到她家里,她正在忙碌着。为了用水方便,在她屋门后有个矮胖的水缸,
预备早晨不开屋门时,留着洗涮用。往缸里提水,是吃力的活,我就经常地帮提
几桶水,她千恩万谢地说:“让您受累了。”时间长了,像家里人相处一样,谈
起话来也就不太拘束了。宫廷的生活养成她不爱说话的习惯。除去礼貌上的寒暄
以外,决不东扯西扯的。我只能找那不大相关的话问:“宫廷里都穿什么呀?”
她搔了搔头皮,沉思一会儿说:“清宫里有个好传统,当宫女的要朴素,说
话行动都不许轻浮。要求有宫廷气派,像宝石玉器一样,由里往外透出润泽来,
不能像玻璃球一样,表面光滑刺眼。所以我们宫女不许描眉画鬓,也不穿大红大
绿。
一年四季由宫里赏给衣裳。春天到二月,由太监领着人在体和殿外边,东廊
子的屋子里量衣服尺寸,由头上到脚下,包括鞋袜在内。这是准备夏天穿用的。
以后都是上季量下季的。因为年岁小,长得快必须一个季度量一次。每次赏给我
们是四套,由底衣、衬衣、外衣、背心,算一套。衣料是春绸、宁绸的多,夏天
也有纺绸的。除去万寿月(旧历十月初十是老太后生日,宫中称十月叫万寿月)
能穿红的、擦胭脂、抹红嘴唇以外,我们一年差不多穿两色衣裳,春夏是绿色,
淡绿、深绿、老绿可以随便,但不能出大格;秋冬是紫褐色的,惟一能争奇斗胜
的,是袖口、领口、裤脚、鞋帮的子和绣花,但也是以雅淡为主,不能过分。平
常是乌油油的大辫子,辫根扎二寸长的红绒绳,辫梢用桃红色的子系起来,留有
一寸长的辫穗,用梳子梳匀,蓬松着,鬓边戴一朵剪绒的红绒花,脚下白绫子袜
子,青鞋上绣着满帮的浅碎花,透着喜兴,看着利索、爽眼。清宫200 多年,
宫
女很少出过丑事,这也是制度严的关系。“
话说开了,联带的事就多了。她回想起当年的俊俏容颜来,也就随着喜笑颜
开。但转瞬间,她停了一会儿,开朗的笑脸又恢复了原来的淡漠。她说:“宫里
的规矩,有有形的和无形的,一举一动,都得留心。”停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不
知触到什么心事,她又坠入到往事如烟的梦中了。她好像有些神经质一样,常常
是开始笑得很自然,笑到半截面色就渐渐地转入凄苦了,心里头仿佛永远怀着个
苦涩的东西。
行动她说:“宫里头讲究多,当宫女要‘行不回头,笑不露齿’。走路要安
安详详地走,不许头左右乱摇,不许回头乱看;笑不许出声,不许露出牙来,多
高兴的事,也只能抿嘴一笑。脸总是笑吟吟地带着喜气;多痛苦,也不许哭丧着
脸;挨打更不许出声。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说的话不能说,在宫里当差,谁和
谁也不能说私话。打个比喻,就像每人都有一层蜡皮包着似的,谁也不能把真心
透露出来。这就是我在宫里六七年的体验。进宫一二年的时候,年纪小,还有眼
泪,再长几年,就没眼泪了。我这一辈子受苦受罪,过的不是人的生活(指嫁给
太监)。哭瞎了眼有啥用啊!所以我没眼泪了。宫里就像冰窖一样,让人们处处
都要缩手缩脚的。”我很吃惊,她居然还把内心感情对我这年轻人流露出来了。
“我在宫里这些年,从来没有单人离开过储秀宫。进宫的第一天,姑姑就宣
布不许离开宫门一步,‘离开宫门,打死不论’,这是她们的口头禅。谁在宫里
乱串,‘左腿发,右腿杀’,迈进别的宫门一步,‘不是砍头就是发边疆’。除
非跟老太后出去,或者,奉老太后命送东西,才许可出去走走。东宫根本就很少
去,比较常去的是长春宫,那是隆裕主子住的地方,在储秀宫西南面,同属西宫。
宫女在宫里不许单人走。送东西、取东西,都是一对一对的,所以从没有单
人离开过储秀宫,家属来探望时,都由老太监领着出入,也不算单身行动。“
做针线和不许宫女识字时局一天天严峻了,北平的寒冬也到了。我以上学作
为职业的目的,在现实面前终归行不通了。为了生活,不得不选择毕业后的出路,
所以到她家聊天的机会比较少了。不过较长时间的交往,感情上有过接触,偶然
间去串串门,反而感到很亲切。一次我去看她,她围着火炉做针线,忙着放下手
里的活,请安问好,随着就涮茶壶烫茶杯,沏上茶。这是旗下人的一种风俗。来
了客人,当着客人的面,把茶壶涮干净,把杯子用温水烫过,等把第一杯新茶捧
上桌,主人才能坐下说话。不这样做,等于慢怠客人。就算自家新沏的茶,一杯
也没喝过,只要客人一进门,马上就要倒掉重沏新的。假如她到别人家,别人不
这样接待她,她会认为瞧不起她,便从此着恼不再登你的门。旗下人把面子看得
比什么都重,这是他们多年养成的孤介性格。我们喝着茶,渐渐谈到宫里头作针
线的事。
她说:“宫女是绝对不许认字的,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我们的地位比太
监还下一等,有的太监在宫里还可以学认字,可我们绝对不许。有了空闲的时间,
就要学做针线,打络子。我们有做不完的针线活,衣服长了、短了,肥了、瘦了,
姑姑们非常的刁,整天整夜地拆、改、做。有人以为我们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懒得针都不会拿,那就错怪我们了。我们有个姑姑专教刺绣,也有针线里妈妈教
我们,谁不好就打谁。我们储秀宫是天字第一号的宫,不会缺银子用的,听说东
宫和慈宁宫里头,有的当月关的银子不够用,宫女们靠着做针线来挣零钱花。宫
人出宫,都能带出一双巧手去,这也算是宫廷的恩典吧!尤其出色的是打络子,
满把攥着五颜六色的珠线、鼠线、金线,全凭十个手指头,往来不停地编织,挑、
钩、拢、合,编成各种形象的图案,真是绝活。有时为了讨老太后的喜欢,把各
种彩线拿来,用长针把线的一头钉在坐垫上,另一端用牙把主轴线咬紧、绷直,
十个手指往来如飞,一会就编成一只大蝙蝠,和储秀宫门外往长春宫去的甬路上
的活蝙蝠一模一样,求得老太后一笑。老太后是喜欢听书的人,书上说某家小姐
有沉鱼落雁之容,手怎么巧等等。老太后就笑着对我们说:”我不信她们调理出
来的能赶上你们!‘有的说,宫女们打的络子很值钱,有的拿到琉璃厂古玩铺去
卖,地安门外估衣铺里也有卖的。我们对这种手艺也很得意。“她平淡无奇地谈
着,嘴旁的皱纹有些舒展,露出一点笑意来。
敬烟(1 )
我们的谈话一向是“偶得”式的。因景及情,因物及事,不是事先想好了什
么题目才说,而是随便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就顺这条线闲扯起来,扯到什么地
方就到什么地方。在文章中讲,这叫断线风筝。风筝断了线,就会随风飘荡,也
许“高者挂长林梢”,也许“低者飘转沉塘坳”,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谈
到这些事。下次再谈,常常是另起炉灶。只是听者愿意听,谈者愿意谈罢了。
一天晚饭后,谈起老北京人的生活,提到早茶、晚酒、饭后烟,这可以说是
老北京人的习惯吧。借这个机会我应问起老太后吸烟的事情来了。因为这是她的
专职,所以她也感到很得意,于是情绪也就随着兴奋起来。
交往的时间长了,说起话来也就比较随便,我乘她高兴的时机问她说:“您
究竟怎样侍奉老太后吸烟呢?请您给细细地说说。”
她把衣襟的四角扌典了扌典,笑着对我说:“您就权当一回老太后,我就去
伺候您,您坐在我的床上,我让您怎么做您就怎么做。”我也就随着笑起来,说
:“啊呀,折煞学生的草料了,我哪里担当得起。”用几句笑谈把事情掩盖起来。
旗下人无论到任何地步,骨子里的性格总是高傲的。针鼻儿小的事也不愿意
听别人说个“不”字,尤其触及到他的亲人或是他们所尊敬的人。或许由她嘴里
带出一两句对老太后不称心的话来,可旁人是不许当她面说老太后半句坏话的。
她让我坐在她床上扮演老太后,那是双加料地高看我,说句歇后语,那叫“整张
纸画个鼻子,给我好大的脸面”。交往不到相当的程度,她是不会现身说法的,
我要尽量表现出僭越不恭的心情,来回答她的好意。
她又笑着说:“在书归正传以前,我还要说点闲篇儿。”虽然60来岁的人了,
说出话来还是那么清脆柔润,足见她过去是受过语言训练的了。
“我在前面跟您提过,当宫女的没有一件事不跟姑姑牵连着。拜完姑姑以后,
有个把月新宫女都先当散差,要观察观察每个人的动作,看看你够材料不够,然
后姑姑才能下心地教你。给老太后挑个贴身的丫头,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她说
这些话时又郑重又得意,好像她的中选比中状元还荣耀。
“姑姑终归发话了。掌事儿的坐在八仙桌的正中间,姑姑坐在东上首,让我
笔管条直地站在下房的当中,这是一篇重要的训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时
她笔挺地站在矮炕桌旁,两手下垂,头微微地低垂下去,像当初聆训的神态一样。
“姑姑站起来大声地说:”伺候老太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敬烟比什么差事
都难当,敬烟是跟火神爷打交道的事,你掉老太后身上一点火星儿,砍你的脑袋,
你洒在老太后屋里一点火星儿,你们祖宗三代都玩完,我也要跟你受连累挨竹板
子。你听清了没有。‘姑姑疾颜厉色地对我说。我微微一抬头,看到姑姑两边太
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吓得两腿发软,卟咚一下跪在地下说:“我全听清了,
姑姑!我全记住了。我决不给姑姑丢脸’。”她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我敬烟的
第一课,我到死也忘不了。”几滴热泪落在她的前襟上,我后悔不该追根问底地
逼她回忆往事了。这大概就是她们的拜师礼吧!
“咳!过去的罪已经受过了,提它也没用。白惹人伤心。”她又用手扌典扌
典上衣的四角,这是她养成的好整齐的习惯。
“不说闲篇了,说起来没完,惹得您陪着我伤心。”她又恢复了原来文静的
姿态,慢条斯理地说着。本来是我惹她伤心,反过来,她用话来安慰我,这也是
旗下人的礼貌。话说得非常熨贴周到。
她想了想说:“老太后不喜欢吸旱烟,也就是平常说的关东烟。饭后喜欢吸
水烟,可是宫里头不爱听水烟这个词,犯忌讳,究竟忌讳什么,我也不清楚。记
准了姑姑的话,‘不该打听的不打听。闲事打听多了憋在肚子里,放屁都会惹事
’。反正我们储秀宫里管水烟叫‘青条’,这是南方进贡来的,也叫潮烟。”她
的话清楚脆快,也很有风趣。
她接着茬往下说:“要想把敬烟的事说清楚,就要先说清楚几样东西。一是
火石,二是蒲绒,三是火镰,四是火纸,五是烟丝,六是烟袋。这六样东西,我
一件一件给您说清楚,值得说的多说几句,不值得说的一遛就过去了。”
这里我说几句题外的话,我很佩服她说话的本领。准确、清楚,不拖泥带水,
洗练得那样干净,没有多年的训练是办不到的。
“火石、蒲绒是常见的东西,用不着说了。自从有了取灯儿(火柴)以后,
火镰就不见面了。它是比小钱包还要小的东西,包里分两层,一层装蒲绒,一层
装火石,包的外沿呈月牙形,向外凸出,用钢片镶嵌一层厚边,有钝刃,就用它
在火石上使巧劲一划,钢和火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