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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重视对禅宗哲学象征的主要文本的研究。禅宗哲学,以解构为主,用的是“减法”,通过对思维定势的消解,对情尘意垢的遣除,以彻见真如本心。然而,当作者“漫步禅林,透越银山铁壁般的公案,欣赏新奇瑰美的意象,涵咏睿智灵动的禅诗,却惊奇地发现,构成禅宗哲学内涵的公案、颂古、意象,在电光石火中闪烁着理性深沉,在睿智险峭中流宕着通脱圆润,体现了哲思与诗情水乳交融的审美最高境界”。根据对禅宗哲学象征重要文本的分析,作者认为,无意于“建构”的禅宗,通过一系列的哲学象征,实实在在地“建构”起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禅宗在表达“不可说”的本心时,采取的不是定势语言,而是诗意的象征,由此形成禅宗表征本心的特殊的“能指”。从破译诗学意象入手来阐释禅宗哲学象征内蕴,也是研究禅宗哲学的一种方法。
三、尝试建立较为完整的阐释体系
禅学三书中,对研究对象的融入式体证,与适应研究对象的阐释体系是并行不悖的。对“本心”、“本来面目”的追寻,是禅宗的终极关怀,也是禅学三书一以贯之的主线。在此基础上,作者根据对禅宗思想的理解,认为禅宗思想体系主要由四个部分构成:
本心论:揭示本心澄明、觉悟、圆满、超越的内涵与质性。
迷失论:揭示本心扰动、不觉、缺憾、执着的状况及缘由。
开悟论:揭示超越分别执着以重现清净本心的方法与途径。
境界论:揭示明心见性回归本心时的禅悟体验与精神境界。
其中,关于境界论,作者又认为有四个主要类型:一切现成的现量境,能所俱泯的直觉境,涵容互摄的圆融境,随缘任运的日用境。这是从哲学内蕴的角度对境界论的表述,从诗学象征的角度对境界论的表述则是:触目菩提的现量境,水月相忘的直觉境,珠光交映的圆融境,饥餐困眠的日用境。
对禅宗思想体系的每一层面,作者又分别使用三组话语材料来加以阐说:大乘佛教经典话语、禅宗哲学象征话语、禅宗诗歌境界话语。“本心”、“迷失”、 “开悟”、“境界”基本上囊括了佛教禅宗的要义。对境界论的四个主要类型,作者也以翔实的材料和客观的分析,说明各自的侧重点及其内在的关联。这样就形成了既相对独立,又圆融互摄的阐释话语体系,开放而缜密。
由上可见,吴言生博士的禅学三书,有着较强的开拓性、新创性,独辟蹊径,自成一家,是近年禅宗研究著作中令人耳目一新、不可多得的好书。
吴言生博士进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宗教学博士后流动站后,甘于淡泊,潜心治学。现在,中华书局出版他的禅学三书,我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禅学三书的出版,将为研究禅宗思想、哲学、诗歌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可以预料,持之以恒,锲而不舍,“咬定青山不放松”,吴言生博士一定会以更加厚重的成果,为中国的禅学、诗学研究做出新的贡献。
2001年4月15日于中国人民大学
佛教与宗教学理论研究所
导言
禅宗哲学,以解构为主,用的是“减法”,通过对思维定势的消解,对情尘意垢的遣除,彻见真如本心,它无意于用“加法”去建构什么“体系”。然而,当笔者漫步禅林,透越银山铁壁般的公案,欣赏新奇瑰美的意象,涵咏睿智灵动的禅诗,却惊奇地发现,表征禅宗哲学的公案、颂古、禅语,在电光石火中闪烁着理性深沉,在睿智陡峭中流宕着通脱圆润,体现了哲思与诗情水乳交融的审美最高境界。
禅宗认为,人人皆有佛性,众生本来是佛。“哪个台无月,谁家树不春?” 人人“眼横鼻竖”,处处“柳绿花红”。参禅悟道,就是“明心见性”、“归家稳坐”。而此“心”此“性”,就是“如来藏”清净心。它“净裸裸,赤洒洒,圆陀陀,光灿灿”,清纯澄明,纤尘不染。它就是我们每个人原本具有的“本来面目”、“本地风光”、“本分田地”,是超越物欲之我的“本来人”、“本来姓”、“本来身”,是超越营营碌碌的“本来事”、“本分事”,是尊贵自主的 “无位真人”、“主人公”。它是相对意识还没有生起之时即“父母未生”、 “混沌未分”、“洪钟未击”、“明暗未分”、“日月未生”之时的本原心态,此时“古帆未挂”、“一沤未发”,人类精神静泊在宁谧的港湾,还没有开始流浪。它光辉如“明月”,圆润似“珍珠”,晶莹如“明镜”,闪耀似“火把”,它是人性的“桃源”,是游子的“故乡”,是精神的“本源”。
金鸡唱晓,桃源梦断。“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人在童年时代与他们所栖居的这个世界浑然一体,扬眉瞬目,举足投步,皆如水流花开,纯乎天籁。随着自我意识的产生,人们从与世界的本真合一状态中分离出来,蹒跚而固执地走进了二元世界,区分善恶、美丑、是非、得失、穷达、净垢、迷悟等等,在由这些观念织成的大网中左冲右突,逐物迷己,迷己逐物。人们执着于善恶美丑的分别念,“迷头认影”,如同“翳目见空华”、“动目摇湛水”、“定眼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迷人四方易处”,生活在幻影织就的世界之中,“作茧自缚”,让“客尘烦恼”障蔽了心性的本明,让“浮云”遮蔽了心月的清辉。人们“执砾为金”、“认贼为子”、“认奴作郎”,如“渴鹿趁阳焰”,如猕猴“水中捞月”,弃本逐末,“贪月失珠”。他们不敢承当本心即佛,偏偏要“舍父逃走”,“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法海本《坛经》,大正藏第48册。 心灵的明镜蒙上了尘埃,通过磨莹拂拭可使它恢复原本的明亮。顽戾的心犹如狂象左奔右突,又似猕猴攀援外境。制“狂象”,锁“心猿”,就可防“六贼”,远“六尘”。调心也好像“牧牛”,通过不懈的努力,一步步回归于精神的本源——“寻牛”、“见迹”、“见牛”、“得牛”、“牧牛”、 “骑牛归家”、“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还源”、“入廛垂手”… …澄明的心灵之所以蒙受障蔽,是由于执幻成真,认假作实。体证我空与法空,即可进入开悟之门。于是,诸法皆空的感悟便弥漫在禅林:“四大皆非五蕴空”、 “身如芭蕉复如梦”、如“梦幻光影”、如“音声谷响”、如“阳焰泡沫”、如 “画图彩色”,如“浮云”、“水月”、“芦苇”、“电光”、“瀑水”、“乾闼婆城”、“临死之囚”、“熟果”、“段肉”、“箧蛇”……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法海本《坛经》,大正藏第48册。 此偈直指人心,认为人的本心便是一切,它天生清净,没有污染不污染,只要见到了这个本心,便能顿悟成佛。“时时勤拂拭”的作法,简直是画蛇添足。它体现出南宗禅更注重峻烈直截的顿悟法门。澄明本心由于执着于相对观念而受到障蔽,禅宗运用不二法门,将分别心、相对念“一刀两断”, “截断两头”,使相对意识如同“红炉片雪”般荡然无存。禅师对痴迷的学人,施以“顶门一锥”、“脑后一锤”的“本分草料”、“本分手脚”,以剿除其虚妄情识,促使学人咬嚼“铁橛子”般没滋味公案,聆听“无孔笛”般无音律天韵,使学人舍命撞向“银山铁壁”,透过“金刚圈”,吞下“栗棘蓬”。于是,《维摩经》不二法门,成为禅宗超越一切对立的法宝。禅宗向“不思善,不思恶”处识取“本来面目”——
不二法门拆除了彼与此的栅栏,“张公吃酒李公醉”,“南山起云北山雨”, “大唐打鼓新罗舞”;不二法门泯灭了净与秽的界限,“村歌社舞那伽定,疥狗泥猪清净身”,“刀割香涂等一空”;不二法门打通了生与死的隔碍,“生如着衫死脱裤”,死亡是生命的圆成解脱,是“东南西北柳成丝”、“月上青山玉一团”、“云开空自阔,叶落即归根”的安详与洒脱;不二法门消解了指与月的矛盾,一方面,“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夜迷巢”,语言遮蔽了精神的家园,胶着于语言文字,犹如“入海算沙”、“说食不饱”、“韩卢逐块”、“刻舟求剑”、“戽水求鱼”、“沙里求油”,因此“见月须忘指,归家罢问程”。但是, “官不容针,私通车马”,禅宗于不可说处“通一线道”,运用“锁口之言”、 “无句之句”、“截舌之句”来表征本心,这就是“哑人解唱木人歌”、“无弦琴韵流沙界”、“胡笳不犯宫商曲,玉笛横时劫外吹”;不二法门圆融了色空的悬绝,“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当体即空,空中又自有生机活趣。禅是 “大死”之后的“大活”,是“枯木里龙吟”、“髑髅里眼睛”,是“石女生儿”、 “露柱怀胎”,是“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的生死不二。因此禅宗警示学人, “莫向白云深处坐,切忌寒灰煨杀人”,要发挥自性的活泼妙用,不可被枯木死灰窒息了生机;不二法门凿就了圣与凡的通道,“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浑无叶底花”,圣执之重如雨前花蕊竞放,圣执蠲除如雨后花瓣凋零。禅者“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由凡入圣,由色界入空界,又不居圣位而重返人间,发机起用。“荆棘林中下脚”,“夜明帘外转身”,证得清净而不留恋于清净,垂手入廛,悲智双运,“灰头土面即在万仞峰头”,“万仞峰头即是灰头土面”……
不二法门荡除情尘意垢,使本心恢复了原本的澄明,奇特的悟境也随之出现。
悟境之一:“一切现成”。宇宙万象,都是佛性的显现,“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溪声即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森罗万象“吾无隐乎尔”地明白呈露,“月白风恬,山青水绿。法法现前,头头具足”。这是离绝思量的内证之境,一切都呈现着自在自为的生命律动:“春来草自青”、“五九尽日又逢春”、“冬到寒食一百五”、 “日出东方月落西”……“一切现成”的基础是“本来现成”:“明星见处月三更,个个眉毛眼上横”、“师姑元是女人作”、“八两元来是半斤”、“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人佛本无别,因此开悟乃是旧佛新成,“君看马带红缨绂,只是去年曾秀才”、“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在精神的家园里,自我觉悟便是最高主宰,“机关并是闲家具,玄妙浑成破草鞋”。悟者 “鼻孔辽天”,“猛虎不顾几上肉,洪炉岂铸囊中锥”。他们是在禅河中游戏自在的“弄潮人”,具有“天外风清哮吼时,为君吸尽西江水”超出万法、独立自由的境界。
悟境之二:“能所俱泯”。无我之境是心灵的直觉顿悟,是超越分别思量的状态,是“无脚手人打锣”、“无手脚人行拳”、“无舌人唱歌”、“无足人解行”,在没有“脚手”的忘我状态中,观察着的自我被排除,遂得以发挥出最大的潜能。能所俱泯的范型是水月相忘的禅悟观照,“应物现形如水中月”,“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是“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终日说事不挂唇齿”、“终日吃饭不触粒米”、“终日穿衣不挂寸丝”;是“驴觑井”,更是“井觑驴”。悟心绝能所,晶莹澄澈,是“盘走明珠珠走盘”、“银碗里盛雪”、“冰壶含宝月”、“新妇骑驴阿家牵”。
悟境之三:“圆融互摄”。这里既有“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的理事圆融,更有小大一如、东西一如、时空一如的事事圆融:“毛端含国土”、“芥子纳须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是小大的互容;“篱内竹抽篱外笋,涧东花发涧西红”、“白云自占东西岭,明月谁分上下池”,是内外的相摄;“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量劫一念,一念无量劫”、“夜半日头明,日午打三更”、“须弥芥子父,芥子须弥爷”,是时空的互融互摄……圆融的极致,是直觉意象的原真呈显:“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青山常运步,白日不移轮”,“井底生红尘,高峰起白浪。石女夜生儿,龟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