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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臆解说它是指众生本性。对“随他去”,很多人又以情识作妄解,仍然难测其旨:若是随他去,到底“去”什么地方?若不随他去,又会怎么样?其僧不能领悟大隋之意,时时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从四川直往舒州投子山参访大同,将对答情形告诉了大同,大同焚香礼拜说:“四川有古佛出世,你赶紧回去。”那僧又赶回大隋,大隋已经坐化。雪窦颂出这则公案,暗示不能把它当作“坏”与“不坏”来看:
劫火光中立问端,衲僧犹滞两重关。可怜一句随他语,万里区区独往还。
“劫火光中立问端,衲僧犹滞两重关。”这僧问话时,先怀“坏”与“不坏” 的相对意识,是“两重关”。若是已经证悟的人,说“坏”也有转身之处,说 “不坏”也有转身之处。《五灯》卷8《绍修》:“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还坏也无?’师曰:‘不坏。’曰:‘为甚么不坏?’师曰:‘为同于大千。’”
“可怜一句随他语,万里区区独往还。”唐代景遵咏此公案云:“了然无别法,谁道印南能。一句随他语,千山走衲僧。蛩寒鸣砌叶,鬼夜礼龛灯。吟罢孤窗外,徘徊恨不胜。”《碧岩录》本则引雪窦的颂,化用景遵诗意,描摹公案情景,神情毕现。学人不悟大隋“随他去”之旨,风尘仆仆地奔向舒州,又从舒州赶回大隋,可谓万里区区,然而于开悟却无补,故可怜复可叹。《颂古》卷22佛慧泉颂:“随他去亦太无端,袖里金槌岂易看。问罢不知何处去,白杨风送垅头寒。”地藏恩颂:“劫火洞然大千坏,面前鼻孔镇长在。只为随他一句言,腰间失却个皮袋。”圆照本颂:“陷虎之机总不知,便随流去落东西。”通照逢颂:“六合倾翻劈面来,暂披麻缕混尘埃。因风吹火浑闲事,引得游人不肯回。坏不坏,随不随,徒将闻见强针锥。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 简堂机颂:“衔铁负鞍无固必,牵犁拽耙不辞劳。贪生逐日区区去,谁管年高白发饶。”诸咏之中,以后颂最具骨格,能传达大乘菩萨之悲愿行。
雪窦此诗,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不着痕迹地表达了对公案的透彻之悟。起句以对公案情景的精彩再现,巧妙地对僧人之问进行质疑:既是“劫火光中”,则所立任何“问端”都会被焚毁,更遑论“坏”与“不坏”了,这就水到渠成地过渡到第二句,批评学人粘滞于“坏”与“不坏”的两重关,陷于相对观念而不能自拔。第三四两句以学人奔波求道,风趣地传达出“随他去”的意旨:学人不但没有领悟大隋“随他去”的真谛,反而立不定脚跟,随着大隋的语句奔波万里,区区往还,于见性毫无裨益。
运用前后际断不二法门的,有“前三三后三三”公案及颂古。《碧岩录》第35则:
文殊问无著:“近离什么处?”无著云:“南方。”殊云:“南方佛法,如何住持?”著云:“末法比丘,少奉戒律。”殊云:“多少众?”著云:“或三百,或五百。”无著问文殊:“此间如何住持?”殊云:“凡圣同居,龙蛇混杂。” 著云:“多少众?”殊云:“前三三,后三三。”
关于这则公案,有一则神奇的传说。无著到五台山金刚窟礼谒,遇见一个老翁,老翁邀请他到寺院小坐,问他从何而来,无著说南方。翁问“南方佛法如何住持”,无著说:“末法时代的比丘,很少有能够奉行戒律的。”翁问“有多少人”,无著说:“或三百,或五百。”又问老翁“此间佛法如何住持”,老翁回答:“龙蛇混杂,凡圣同居。”无著不解,又问“有多少人”,老翁回答:“前三三,后三三。”后来无著辞退,翁令童子相送。无著问童子“前三三,后三三” 是多少,童子蓦然召唤:“大德!”无著应诺,童子问:“是多少?”无著回头一看,童子与寺院都无影无踪,方知老翁原来是文殊化身,“但见五色云中,文殊乘金毛师子往来,忽有白云自东方来,覆之不见”《五灯》卷9《文喜》。
对“前三三,后三三”的意旨,禅林测度者特多,但谁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如果参透了“前三三后三三”的意旨,就能够脚踏实地,受用自在。罗汉桂琛问僧:“最近离开什么地方?”僧答:“南方。”桂琛问:“那里的佛法怎么样?”僧答:“整天到晚商量来议论去。”桂琛说:“怎比得上我这里种田博饭吃。”同上卷8《桂琛》与“前三三后三三”异曲同工。能够参透“前三三,后三三”,就可以达到彻悟之境。雪窦颂云:
千峰盘屈色如蓝,谁谓文殊是对谈。堪笑清凉多少众,前三三与后三三。
“千峰盘屈色如蓝,谁谓文殊是对谈。”首句勾勒出博大广袤之境,有权有实,有理有事。次句咏无著邂逅文殊而不识。无著与文殊一席对谈,却不知是文殊,后来无著在五台山作典座,文殊每于粥锅上显现,无著拈起粥篦便打,也是贼过后张弓。圆悟认为,“当时等他道南方佛法如何住持,劈脊便棒,犹较些子”。 “堪笑清凉多少众,前三三与后三三。”这是悟者的微笑,笑中大有深意。如果领会了雪窦之笑的旨趣,才能知道前三三后三三的意趣。《颂古》卷27地藏恩颂:“前三三与后三三,算过筹量卒未谙。”月林观颂:“前三三与后三三,不可承当不可参。”丹霞淳颂:“前后三三不失宗,迥超千圣数难穷。”云纳庆颂:“佛法初无北与南,何须对面立玄谈。文殊固是能机变,前后分疏落二三。” 皆谓对此公案不可“筹量”、“意参”。
对雪窦的这首颂,有人认为“只是重拈一遍,不曾颂着”,殊不知问在答处,用问题的本身来回答问题,是禅宗的一贯作风。因此圆悟在评唱公案时征引“曹源一滴水”、琅岈“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的滴水禅机作为例证,指出 “不可也唤作重拈一遍”,所见甚确。雪窦之诗,看似重拈一遍,实非重拈一遍。因为此水非彼水,此山非彼山。在“重拈”之中,用般若直观对原公案的情境作不掺杂主观成见的情景再现,最大程度地保证了禅趣的原真性、圆满性。因为前后三三所表现的,正是断绝一切思量的境界。《禅的超越性》:“老翁所答之凡圣交参,是无凡无圣,平等一如之意。凡圣既无分别,何来多寡。所以任举一数,皆为同体。‘一为无量,无量为一’,余数亦然。”见《中国禅宗大全》第1021页。 前三三后三三,象征前后际断。时间由过、现、未架构而成。但过现未的世界,仅是人为的设定。前已经过去,后尚未来临,现正成过去。过现未都没有的世界,即是完全无的世界。前三三后三三,即是表现对无的体验。在无的体验中,一切都得到了超越。举一可反三,因此,本则公案表现的不仅是对一多、凡圣的超越,而且是对一切相对意识的超越。
三、悬搁语言
语言是思维的外化。禅宗不二法门,泯除拣择,截断意路,对逻辑性指义性的语言,采取了悬搁的态度,以使人回到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前语言境域。表达悬搁语言禅机的,有“闭嘴说禅”公案及颂古。《碧岩录》云:
沩山五峰云岩,同侍立百丈。百丈问沩山:“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 沩山云:“却请和尚道。”丈云:“我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第70则
百丈复问峰:“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峰云:“和尚也须并却。”丈云:“无人处斫额望汝。”第71则
百丈又问云岩:“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岩云:“和尚有也未?”丈云:“丧我儿孙。”第72则
“离四句绝百非”时如何说禅,百丈自有主见,只是为了启发弟子,才一一询问。宗师用如此棘手的问题勘验弟子,是因为用常情的句子无法勘验。有些人死在句下,揣度说:“并却咽喉唇吻,更无下口处。”这是只见其一不见其二的偏颇见解。如果有逆水之波,就能于禅不可说中找出一条变通之路,而不致伤锋犯手。禅的本源,是言语思量所不及的境地。但如果仅仅将片面的否定当作禅,则又大错特错。必须将这否定也否定,在否定中得大肯定,才是大用现前不存轨则的无碍之境。这种般若的否定,乃是不改本相的肯定。“并却咽喉唇吻”的世界,是遍界不藏恒时现成的世界,是“公开的神秘之境”《禅学讲话》第122页。 三人答处,各各不同,沩山壁立千仞,五峰照用同时,云岩自救不了。沩山、五峰深得百丈之意。沩山答:“却请和尚道。”如石火电光般逼拶百丈,不费纤毫气力,自有转身出路。答语暗示若以言论传于人,便是一种学说,而非教外别传。百丈对沩山的反攻不予理会,锁断封疆说:“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意为别传之法,在于直觉妙悟,靠语言相传便会灭绝禅的继承人。百丈与沩山的机用,宾主互换,壁立千仞,珠走玉盘盘走珠。雪窦爱他出语风措,宛转自在,又滴水不漏,颂道:
“却请和尚道”,虎头生角出荒草。十洲春尽花凋残,珊瑚树林日杲杲。
“‘却请和尚道’,虎头生角出荒草。”颂沩山答处,一似猛虎戴角,让人近傍不得。雪窦有转变余才,接着吟诵道:“十洲春尽花凋残,珊瑚树林日杲杲。” 古书上记载,海外有三山十洲,以一百年为一春。雪窦之诗展现了一幅明丽澄澈玲珑剔透的景象:暮春之际,百千万株花树一时凋残,只有珊瑚树林不会凋落,与太阳交相辉映。这种奇妙的图景,正是“却请和尚道”所呈显出来的境象。 《一日一禅》第113页:“十洲春,是仙山之春。春虽美,无如春尽花残,春亦不留。言论也是一样,辩论到极点,便是忘言绝虑,毕竟归之于无,在这里是诞生出自知自证的大悟。这个大悟,是永远地恒放着光彩。”
沩山把定封疆,五峰则截断众流。五峰的答语,虽然比不上沩山答语显得气势磅礴,却也如马前相扑,不容拟议,紧迅危峭,干脆利落。如果参禅者一味向他的话中去探求,就永远也难以领会。百丈见他灵活无碍,只与他轻轻地略作点拨。雪窦颂云:
“和尚也并却”,龙蛇阵上看谋略。令人长忆李将军,万里天边飞一鹗。
“‘和尚也并却’,龙蛇阵上看谋略。”颂五峰的答语,纵横捭阖,自在无碍,如同在敌人的阵势排开之时,从容自如地突出突入。只有具备雄才伟略、功夫高强的大将,才敢单枪匹马在龙蛇阵上出没自在,对手没有办法困住他。后二句借李广相比:“令人长忆李将军,万里天边飞一鹗。”李广善射,一箭必落一雕。雪窦颂百丈问处如一鹗盘旋,五峰答处如一箭飞空。
和沩山、五峰相比,云岩的答语就大为逊色。云岩在百丈二十年作侍者,仍然半青半黄,粘皮着骨。云岩之答,落于言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殊不知 “语不离窠臼,焉能出盖缠。白云横谷口,迷却几人源”《古尊宿》卷40《文悦》。 云岩一心想勘验百丈,反而被百丈挫败。雪窦颂云:
“和尚有也未”,金毛师子不踞地。两两三三旧路行,大雄山下空弹指。
“‘和尚有也未’,金毛师子不踞地。”云岩的答语固然也对,却像不踞地的金毛狮子一样,没有强劲的气力和沉雄的气韵。狮子捕捉动物,爪牙隐藏不露,蹲伏在地上,不论猎物大小,都使出全力搏击,以万无一失地捕捉猎物。不踞地的金毛狮子,则显发不出其威猛。“两两三三旧路行,大雄山下空弹指。”感叹云岩的话只是向旧路上行,用前人常用的问话来反诘,因此百丈向大雄山下空弹指,白费了一番苦心。乃光《百丈禅要》:“只‘两两三三旧路行’一句,令人涉疑。其实未达本分的,无出身之路的,都在两两三三里。”见《禅学论文集》第2册。
雪窦这三首诗,塑造了鲜明的艺术形象:以“虎头生角出荒草”,象征沩山凛凛威风无可近傍;以龙蛇阵上出没纵横,箭飞雕落,象征五峰与百丈机锋相拄,电转星飞;以“金毛狮子不踞地”,象征云岩答语软弱无力,拖泥带水。而“十洲春尽花凋残,珊瑚树林日杲杲”之喻,更是一幅美丽如画、光辉澄明的现量境,予人以廓尔亡言、物我一如的禅悟美感。
表达悬搁语言禅机的,还有“外道问佛”公案及颂古。《碧岩录》第65则:
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赞叹云:“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外道去后,阿难问佛:“外道有何所证,而言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