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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团长我的团(精品)-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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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缅甸到禅达的路上,我外表平静,心里是个疯子。

  我想着一个女人,我偷过她的钱,但我想她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想在自己空洞洞准备迎接死亡的心里盛点儿什么。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用一只眼睛流着眼泪,小醉终于想起弥补一下她的过失,开始把花扔在地上开始寻找她的手绢,那真像一头一边掰玉米一边扔玉米的熊瞎子。

  我被押送者推擞着,与她递上来的手绢失之交臂。她在人群之外追赶着我们这队人,想把手绢给我,似乎那块手绢倒成了让我们脱离苦海的关键,而我在人群中寻找那飘忽的一点。

  她边跑边递手绢边说:“你擦擦眼睛!”

  我被推擞着,文不对题地嚷嚷:“回去吧!回去!”

  她一直跟到虞啸卿为我们安排的地方,才被砖墙隔出我的视野。

  死过十七八次后,我终于确定我已经回家。

  暮色深沉,隐没了我们。

  师部派的兵在门口设了哨,他们并不需要警惕,我们没反水的思维也没兵变的勇气,所以他们是狐疑而不是警惕地瞪着我们。自从上次虞啸卿来招过兵之后,这里已经彻底空了,挑剩下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包括羊蛋子和我们那饱食终日的站长,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一个半月多来无人打理也无人居住的地方。

  我们被哨兵狐疑地盯着,我们自己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生活过和相识的这个地方。即使破烂如斯,这里还是被席卷过,郝兽医的医院已经仅剩几片破烂的竹片席了,那曾是它的隔墙,我们的聚集地、曾与猪肉炖粉条相关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锅和锅架子都消失了,只剩下几块搁屁股的残砖和阿译写过字的木板还在,而上边还写着“猪肉白菜炖粉条”,迷龙做仓库的那屋门敞开着,不用看也知道里边空空如也,被迷龙拔了又掰断的那棵花树一边一截仍扔在地上。

  余治是押送我们来这里的人,他喝道:“解散!”

  我们并没队形,只是麻木地扎成一堆,他也不管,顾自走了。我们茫然地散开了一些,然后悄没声散去各自的角落。

  迷龙进了曾属于他的房间就关上了门。

  郝兽医唉声叹气去研究他的医院。

  阿译蹲下来琢磨断了的花树根。

  不辣把残砖码成我们原来放屁股的那样,然后就坐了自己的那块儿发呆。

  蛇屁股学着康丫说话,尽管广东人绝拿不准山西调,但谁都知道他在学谁,“有猪肉的没?有白菜的没?有要麻的没?康丫有的没?”

  “我打扁你。”不辣威胁道。

  不辣鬼知道想起什么,有点儿哭相,蛇屁股把自己绷出一张更难看的哭丧脸凑了上去,“哭哭哭!”

  不辣倒不哭了,一个大耳光抽了上去,蛇屁股这回倒真被快打哭了。

  不辣说:“哭哭哭!”

  蛇屁股也不哭,一个大耳光抽了回来,“哭哭哭!”

  我转开了脸不想再看那俩活宝,但那“哭哭哭”和互抽耳光的声音仍不绝于耳,我手上握着小醉的手绢――那东西后来总算是到了我的手上――红肿着一只眼,这地方让我觉得很难待得下去,我冒失地走向大门。

  哨兵满汉,禅达人,如临大敌地拿枪对了我,“回克!”

  哨兵泥蛋,湖北佬儿,自以为很有心思的那种冷黄脸,看着我点点头,“新发的枪,你莫逼我开洋荤。”

  我歪头看着那两个拿杆枪就把自己当成杀人王的老百姓,满汉如临大敌,就是端枪如拿木棍连扳机都没扣上,泥蛋抱着臂,枪笼在臂弯里,这个没有任何实用性的怀枪姿势显然被他觉得很有模有样。我这么歪着头看人让他们很恼火,没一会儿泥蛋就低了头费劲地找着枪栓。

  丧门星过来把我拉开,一边对着那俩货数落:“吃了神屁也不要放神气。大家都云南人嘞。”

  满汉顿时就很好奇,“你也是云南人啊?”

  丧门星没理他,扶了我到角落里坐着。这家伙话少但是心细,我平时没事就晾我的腿,他也帮我摆开那个姿势把腿晾着。

  他对我说:“出不去的。我知道你想啥,出不去的。”

  我顾左右而言他:“伤口绑太紧了。”

  于是他帮我松绷带。我将头靠在墙上,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在院子里逡巡,它才是我们中间最不茫然最有自信的家伙。

  我们回到了家,收容站,虞啸卿要求的不会损及军威的地方。我们转着圈,以为走了很远,最后却踢到绊倒过我们一次的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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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蛇屁股又捅了不辣一下,幸好他们还有点儿情份,后来就不打脸,否则两人早把彼此抽成猪头了,但就这样也早已经打急了。蛇屁股边捅边说:“我叫你哭!”

  不辣立刻打了回来,“我叫你打!”

  蛇屁股巴掌抬了老高,看来这回是不出人命誓不罢休,但却停住了,“我再理你,我是你灰孙!”

  不辣一点儿不吃亏,“要你理?我是你玄孙!”

  于是不理了,蛇屁股找了块儿离不辣最远的残砖坐下来,你很可以奇怪这么大个收容站,他为什么就还坐在那残砖围的小圈子里――然后俩人像两条打累了的狗一样互瞪着喘气。

  郝兽医拖着从他那医院清出来的、可包叫花子都不要的破烂儿从两人中走过,打断了一下他们的瞪视。郝老头奇怪地看了看那两位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他再经过阿译身边时停了下来,并且蹲了下来,“阿译,死啦死啦到底咋回事,你就再给我说说呗。”

  但是阿译不说,阿译就是一直蹲在那翻来覆去地倒腾他的残树根。

  因为和大官聊过,阿译在死啦死啦被逮走后成了新闻发布官,他说被骗了,死啦死啦不是团长,连中校都不是,只是个烦啦一样的中尉。烦啦是二十四岁的中尉,死啦是三十四的中尉,可说毫无前程。

  丧门星用上了砍刀才把绷带弄开,我在他的忙碌中无欲无求地东张西望。

  死啦死啦的狗终于在院子里撒尿,它已经决定这里是它的地盘。

  我们同一批被零碎运到缅甸时,虞团已经回师,而那家伙胆大包天,一个中校死于日军炮火下,他扒了人军衔开始发号施令。死定了,军法从事。阿译说。上峰大度,不予追究我们这些盲从者的不辩是非,但南天门上的战与我们无关,固守江防力挽狂澜这样的壮举自然与没番号没主子的溃兵无关。

  死啦死啦的狗踞坐着,看着我们。我几乎有点儿受不了它的眼光,它看我们的方式像郝兽医一样悲伤,但因为它是一条狗,又带着死啦死啦看我们一样的促狭和挑剔。

  我转开了头,“那家伙长了一脸害人相,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会害死我们。”

  丧门星茫然地抬头,“谁?”

  “你说是谁?”

  丧门星大悟地表示同意,“喔,那家伙。”

  我们骂着他,可我们并不觉得愤怒。我们不愤怒却一直骂着他。

  阿译被郝兽医缠着,忽然就没来由地骂:“死剁头的!他妈的!”

  阿译骂人是件稀罕事,而郝兽医没怎么着,那边火气正大的不辣倒很警惕,“你骂谁?”

  阿译说:“你说是谁?本来打这么一仗,你上等兵不辣至少升到中士!”

  “……喔,他妈拉巴子的。”不辣也骂了一句。

  郝兽医叹了口气,摇着头站起来,他终于注意到丧门星在我腿上的折腾,“丧门星你别胡搞,我来我来……阿译啊,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啊,都说这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的地方,你再种下去试试。”

  “都好当柴烧了。”阿译丧气地说。

  郝兽医鼓励他:“种下去试试。”

  然后他开始料理我的腿。我越过郝兽医的头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它一直看着我们,都说狗眼看人低,可我觉得它好像在俯视苍生。

  我歪着头,看着大门发呆,哨兵泥蛋和满汉终于学会把我这种长期的凝视当作无物,但他们的心理素质也注定了:我这样看着门,对他们永远是个煎熬。

  迷龙的门终于开了,开得和关得一样重,他跑到别人的房外,瞪着瓦檐撒尿。

  阿译终于把他的树根又植回了原地,但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并且他以他老哥特有的细心和多余掘了几条蚯蚓放在土里,然后开始跟他的蚯蚓说话:“劳烦你们啊。搬哪都一样的,你们该做啥就做啥。”

  尿完尿的迷龙打他身边走过,“恶心吧唧的。贼像你。”

  蛇屁股闻声而追在他身后嚷嚷:“迷龙你行家富贵!一天不探头,探头尿我墙根下,尿出来的都给我舔回去!”

  迷龙站住了,回身,这时候他那一身肌肉都是不怀好意的,“咋舔?”

  蛇屁股就被呛住了,也转了身,实在下不来台就对死啦死啦的狗学了声狗叫。

  那条狗以绝对让人从裆底凉透的低声咆哮作为回答,蛇屁股噎了一下,极迅速地进屋,关门时几乎把那扇老掉牙的门给关脱了榧子。

  迷龙哈哈地干笑了两声,那种笑声殊无半点儿欢乐。阿译埋着头不看他,我在他回程的路上让了让。迷龙现在一门心思地惹事泄愤,生死与共已是昨日黄花。

  但迷龙在我身边站了下来,他就是要惹事,“我知道你那娘们儿住哪儿的,住那儿都是干那个的。你要知道不?”

  我冷着脸,“回屋回屋。睡死你算球的。”

  迷龙快让我气结了,他把两只手塞在腋下扑打着,两只脚扑答登踏着,“小鸡小鸡!咯答咯答!”

  我还击道:“你老婆呢?”

  迷龙极其坚强地又干笑两声,然后极不合时宜地瞪着天吸了吸鼻子,他这次回屋时关门关得又比开得还重。

  我瞪着死啦死啦的狗,它摇了摇尾巴,别的狗摇尾巴表示奉迎,但发生在它身上……像是嘲笑。

  我们回到了从前,互相捅开疮疤,同时我们有一种荒唐的想法――死啦死啦把魂附在这狗身上了,他在看我们笑话。

  没错,这像他干的事情。

  于是我很想揍那条狗,我找了根大棍子,揍任何一条狗都够用了――除了这条,而这条正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于是我挑了另一跟,另一跟跟筷子差不多,长度是筷子的两倍。

  我捏着那跟筷子,壮了壮胆,走向那条狗。

  蛇屁股和不辣相携相拥着从屋里出来,没人去管他们怎么又和好了,他们出自无聊而闹翻,又出自无聊而和好,而既然康丫和要麻都死了,这两位也就别无选择地只好成为哥们。

  为了对抗迷龙,不辣和蛇屁股又成哥们儿,但这一对儿远不如不辣要麻的前组合来得结实,实际上他们用来彼此争吵的时候比什么都多。

  这两哥们站我身后看我耍把戏,我正羞羞答答拿着那树枝跟狗套近乎,被那狗一眼吓得把树枝再次掉在地上,于是那两货的怪笑声像双胞胎似的,我瞪了他们俩一眼。

  “我的狗怎么样?”我问。

  不辣嘲笑我:“你的狗?你在它面前像猫。”

  蛇屁股跟着嘲笑我:“这么不要脸会被雷劈的。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我准备想个最缺德的名字,正好饥肠雷鸣,我摸摸肚子,“它叫哪啥,狗肉。”

  “狗肉?”这名字对同样饥馑的蛇屁股是大刺激,“香肉好啊!老汤香肉!”

  不辣舔了舔嘴唇,“要放多辣椒。”

  我继续用小棍和狗肉逗趣,“我研究半天了,它合适红烧。”

  蛇屁股忽发奇想,“我说,守着几十斤好肉听肚子唱,咱干吗不把它炖了呢?”

  我半死不活地敷衍他:“对啊好呀。”

  不辣精神抖擞地地说:“你来。我会扒皮,给你弄床狗皮褥子。”

  蛇屁股见能吃的就有点儿短路,舔舔嘴唇就正上,尽管他只是想摸摸狗肉的肥瘦,但狗肉终于正眼看了他,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

  蛇屁股的反应跟我想的一样,抽筋似的往回猛缩,“……不好了。我怎么觉得它看我倒像在看着人肉呢。”

  于是我和狗肉、不辣一起看着蛇屁股。

  “如果是你的话,我喜欢清炖的。”我说。

  蛇屁股被我们仨看得打了个寒噤,呸一口掉头就走,这时候我们听见车声,车声在我们这儿停下,我们注目院门,在屋里的也从屋里出来,无论好坏它都是一个意外。

  何书光带着一个医官和一个小兵进来,手上拿的不是武器――扛的米和面,弹药箱装的肉类菜蔬、罐头,有人背着急救箱,这一切让饿得玩笑都要死不活的我们眼睛发直。

  “你们长官呢?出来领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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