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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斯和霍兰得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结论:越是有社会性、越是个体之间交流多的物种,越会受到性别对抗基因的影响。这是因为两性之间的交流给性别对抗基因提供了一个兴盛的场所。在地球上最有社会性、最善于交流的物种,当属人类。这样,一切豁然开朗——为什么人类的两性关系像个雷区一样,为什么男性在什么是来自女性的性骚扰这个问题上有着那么多不同的标准。从进化角度来说,驱动两性关系的不是什么对男性有利或什么对女性有利,而是什么对他们或她们的染色体有利。在过去,能够吸引女性对Y染色体是有好处的,而能够拒绝一个男性的吸引则对X染色体有好处。
像这样的基因群之间的冲突(Y染色体上的所有基因就是一个基因群),并不只是在“性”方面才有。假设有一个基因的某种形式能够让人更易说谎(这不是一个在现实中很有可能性的假设,但是也许确实有一大批基因可以间接影响一个人是否诚实),这个基因也许会靠着把它的“主人”变成一个成功的诈骗犯而更好地繁殖自己。但是,再假设也许在另一条染色体上有另一个(或一群)基因有一种形式能够提高人辨别谎言的能力,这个基因要想更好地繁殖自己,就得使得它的拥有者避免上那些骗子的当。这两个基因会互相对抗着进化,每一个基因的进化都刺激着另一个的进化,即使这两个基因是被同一个人拥有。它们之间是赖斯和霍兰所说的“位点之间的竞争进化”(ICE)。在过去的300万年间推动人类智力进步的也许正是这样一个竞争过程。以前有一种说法,即人脑的增长会帮助我们的祖先在非洲平原上制造工具和点火,这种说法早就没人感兴趣了。取代它的是大多数进化生物学家都相信的马基亚维里(Machiavelli)16世纪意大利政治家、历史学家和政治理论家。他的理论认为,道德与政治无关,狡猾与欺骗在统治者夺得与保持权力的时候是正当的。——译者注'理论——在操纵别人和抵御操纵这两者的“军备竞赛”中,体积大的脑子是很必要的。赖斯和霍兰写到:“我们称做智力的现象,也许只是基因组之间冲突的副产品。这种冲突,是用语言做武器的进攻与防守基因之间的冲突”。
原谅我偏题偏到智力上去了,让我们回到性上面吧。遗传学上最引起轰动、最有争议、大家争论得最激烈的发现之一,是1993年迪安·哈默(DeanHamer)'当代美国生物学家。——译者注'宣布他发现了X染色体上的一个基因对于人的性取向有很强的影响,或者如媒体所说,一个“同性恋”基因。哈默的研究是那个时候发表的几项研究之一,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即同性恋有其生物学原因——而并非来自环境压力或一个人自己有意识的选择。有些研究工作是由同性恋者自己完成的,例如萨奥克研究院(SalkInstitute)'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生物学研究院。——译者注'的西蒙·勒威(SimonLeVay),他们中的一些人急于在公众心目中建立一个在他们自己心目中已经牢牢扎根的概念:同性恋者是生来如此的。他们相信,如果一种生活方式由与生俱来的倾向性决定,而非由人的意志决定,那么它所遭到的偏见就会小一些。这种想法有一些道理。而且,如果同性恋确由先天因素引起,那么家长们也就不会觉得同性恋那么有威胁性了,因为,除非孩子本身已有同性恋倾向,否则孩子崇拜的人物中那些同性恋者就不会使自己的孩子也成为同性恋。事实上,那些保守的、不宽容的人最近开始攻击同性恋的遗传因素方面的证据。1998年7月29日,保守的杨女士(TheConservativeLadyYoung)在《每日电讯报》上写道:“我们在接受‘同性恋’是天生的这一说法时一定要谨慎,不是因为它不正确,而是因为它为那些给同性恋者争取权利的组织提供了借口。”
但是,不管有些研究人员多么希望看到某种特定的结果,他们的研究还是客观坚实的。同性恋有高度的遗传性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例如,有一项研究,研究对象中54位有异卵双生兄弟的同性恋者中,他们的兄弟有12位也是同性恋。而研究对象中56位有同卵双生兄弟的同性恋者中,他们的兄弟有29位也是同性恋。不管是同卵还是异卵双生,孪生子的生活环境是一样的,这个结果就说明,一个或一些基因是一个男性成为同性恋者的一半原因。有一打其他的研究都得到了相似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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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和Y染色体冲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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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安·哈默被这个结果迷住了,开始寻找可能的基因。他和他的同事访问了110个家里有男性同性恋者的家庭,并且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同性恋似乎是在女性中传递下来的。如果一个男人是同性恋,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在他的上一代里他父亲不是同性恋,他母亲的兄弟却是。
这个观察立刻让哈默想到这个基因也许是在X染色体上,因为一个男性只从他的母亲一方得到一套X染色体上的基因。他比较了他研究的那些家庭里中同性恋男性与“正常”男性基因标识的区别,很快发现了一个“可疑”区域:Xq28,位于X染色体长臂的顶端。同性恋的男性中,有75%的人都带有这个基因的一种形式,而“正常”男性中,有75%的人都带有这个基因的另一种形式。从统计学角度说,我们有99%的信心相信这个结果不是巧合。之后,其他结果也证明了这个结果的可靠性,而且还排除了这个区域与女性中的同性恋倾向的关系。
对于罗伯特·特里弗斯(RobertTrivers)这样的敏感的进化生物学家,同性恋基因有可能在X染色体上这一说法立刻让他有所联想。如果一个基因能够影响性取向,那么有一个问题就是,使人成为同性恋的那种形式很快就应该灭绝掉。但是,同性恋在当代人群里占有可观的比例。或许有4%的男性毫无疑问地是同性恋,还有更少的一些人是双性恋。因为平均来讲,同性恋的男性比“正常”男性更不可能有孩子,那么同性恋的基因就应该从很久以前就在人群中逐渐减少直到消失,除非它带有其他什么好处来弥补这一弱势。特里弗斯论述说,因为一条X染色体存在于女性体内的时间是它存在于男性体内时间的两倍,一个性别对抗的基因如果能够有助于女性的生殖能力,那么它即使对男性的生殖能力有两倍的损害,也仍然能够存留下来。比如说,假设哈默发现的基因决定女性青春期开始时的年龄,甚至是乳房的大小(记住这只是一个假设啊)。这些性质每一个都能够影响女性的生殖能力。在中世纪的时候,大乳房也许意味着更充足的奶水,或是能够嫁到一个有钱的丈夫,于是生下的孩子也就更有可能避免在婴儿期就夭折。就算同一个基因的同一种形式使得儿子觉得男性才有吸引力,因此降低男性后代的生殖能力,但是因为它给女儿带来益处,所以它仍然能够存在下来。
在过去,同性恋与两性之间冲突的联系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想,直到哈默的基因被发现和被解码。事实上,Xq28与性别取向之间的联系仍然有可能是误导。麦克·贝利(MichaelBailey)最近对于同性恋家族遗传性的研究就没能发现同性恋由母系遗传的倾向。另外一些科学家也没能发现哈默声称的Xq28与同性恋之间的联系。现在看来这种联系也许只存在于哈默研究过的那些家族里。哈默本人也提醒大家,在同性恋基因被真正确定之前,轻易下结论是错误的。
而且现在又有了一个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因素: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解释同性恋的理论。现在变得越来越清楚的是,性取向与出生的顺序有关。一个男人,如果有一个或几个哥哥,那么他与那些没有兄弟姐妹、只有姐姐没有哥哥或者在家里是老大的男性相比,就更容易成为同性恋。出生顺序对性取向的影响如此之强,每多一个哥哥,一个人成为同性恋的可能性就增加三分之一。(这仍然是很低的可能性,3%再增加三分之一也只是4%。)这种现象现在已经在英国、荷兰、加拿大和美国都被发现和报道过了,而且在很多研究对象里都发现了。
对大多数人来讲,他们首先想到的是类似于弗洛伊德理论的想法:在一个兄长很多的家庭里长大,也许兄弟之间的关系使得一个人具有了同性恋的倾向。但是,就像我们常常发现的那样,用弗洛伊德理论作为对事物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错的。(在旧的弗洛伊德理论中,同性恋被认为是由一个过于保护孩子的母亲和一个有隔膜的父亲造成的,这几乎肯定地是本末倒置了。其实是儿子正在形成的女人气让父亲对儿子有了隔膜,而母亲因为要补偿儿子,就变得保护过度。)回答也许又一次存在于两性之间的对抗中。
出生顺序对于女性同性恋倾向没有影响,她们在家庭里兄弟姐妹中的排行是随机的。这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线索。除此之外,一个男人有几个姐姐也与他是否是同性恋无关。在一个已经孕育过男孩子的子宫里被孕育是一件不一般的事情,它会增加一个男人成为同性恋者的可能性。最好的解释与Y染色体上的一套三个活跃的基因有关。它们编码的蛋白质被称为H…Y次要组织相容性抗原。一个与它们相似的基因编码一种名叫抗谬氏激素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对于人体的男性化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使得男性胚胎体内的谬氏小管萎缩,而谬氏小管正是子宫和输卵管的前身。这三个H…Y基因的功能是什么,还不确定。它们对于生殖器官的男性化并不是不可或缺的,有睾丸激素与抗谬氏激素就够了。H…Y基因的重要性在现在才开始显现出来。
这三个基因编码的蛋白质之所以被称为抗原,是因为它们“挑衅”母体的免疫系统产生一种反应。其结果就是母体的免疫系统在母亲孕育下一个男孩的时候更强了。(女婴不会制造H…Y抗原,也就不会引起免疫系统的反应。)雷·布兰查尔德(RayBlanchard)是研究出生顺序对同性恋的作用的人员之一,他论述说,H…Y抗原的任务是把一些器官中的一些基因激活,特别是大脑里的一些基因。事实上,在对于老鼠的研究中人们得到了一些证据说明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如果如此,那么母亲体内强壮的免疫系统就会对大脑的男性化起部分抑制作用,但却不会影响生殖器官的男性化。这样的男性就会被其他男性吸引,或者至少是对女性不太动心。有一个实验是让年幼的老鼠对H…Y抗原免疫,与对照组相比,这样的老鼠长大之后在很大程度上不能成功地交配。但急人的是研究人员们在报告里并没有说明不能正常交配的原因是什么。同样的,在果蝇发育过程中的某个关键时期,如果把一个叫做“转化器”的基因给激活,那么雄性果蝇就只会表现出雌性果蝇的性行为。这种变化一旦发生就不可逆转了。
人不是老鼠也不是果蝇,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人脑的性别分化在出生之后还会继续进行。除了个别例子之外,同性恋的男性并不是被禁锢在男性肉体里的女性。他们的大脑至少是被激素部分男性化了的。但是仍然有可能他们在早期的某个关键的敏感时期缺少了一些激素,而这永久性地影响到了一些功能,包括性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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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和Y染色体冲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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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汉密尔顿(BillHamilton)是最早形成性别对抗这一理论的人,他明白这会多么深远地影响我们对于什么是基因的认识。他后来写道:“现在有了这样一种认识,即基因组并不是为了一个项目——生存,生孩子——而存在的一个资料库再加一个实行计划的团队,就像我以前想象的那样。它开始越来越像一个公司的会议室,是自我中心的人和派系之间权力斗争的舞台”。汉密尔顿对于基因的新的理解开始影响到他对自己的头脑的理解:
我自己这个有意识的、看上去是不可分割的自我,结果竟与我的想象差别如此之远,我一点也不必因为怜悯自己而感到羞愧。我是被一个脆弱的联盟送到外面去的大使,带着一个四分五裂的帝国里那些心情紧张的统治者们给我的互相矛盾的命令。……当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为了能够写下这些字,我就得装着自己是一个统一体,而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样一个统一体是不存在的。我是一个混合体,男性与女性、父辈与子辈、相互争斗的染色体片段,它们之间的冲突是在胡斯曼'Housman,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诗人。塞汶河,英国最长的河流。——译者注'诗中说的塞汶河(RiverSevern)看到凯尔特人与萨克逊人之前几百万年就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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