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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更表现出光辉的价值,而为后代官方史学者所不能及。至于史记所表现
的古典现实主义文学,其价值也和历史学相埒,它对于后代文学的影响之大
也和对于后代历史学的影响相埒。顾亭林说:“古人作史有不待论断而序事
之中即见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日知录卷二十六)
司马迁生于汉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一四五年),一说生于武帝建元六年
(公元前一三五年),殁年不可确考。王国维太史公行年考歌:“史公卒年虽
未可遽知,然视为与武帝相终始,当无大误也。”按武帝殁于后元二年(公元
前八七年),如果他还活着,时当五十九岁。他是受过腐刑之人(时当四十九
岁),且自序说,“身毁不用矣”,“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
思来者”(自序)。
他的悲士不遇赋更说:“悲夫士生之不辰,愧顾影而独存!恒克己而复
礼,惧志行之无闻!谅才韪而世戾,将逮死而长勤。虽有形而不彰,徒有能
而不陈!何穷达之易惑,信美恶之难分。时悠悠而荡荡,将遂屈而不伸!”(艺
文类聚卷三十)这可知道他怎样地被“理不可据,智不可恃”(同上)的黑暗专
制所惨害了。他不能长寿,是可以假定的。他报任安书大约在武帝太始四年,
或云延和二年,这是他晚年最后的一封血泪书。这书里明言死意,而所以苟
活者,从书初稿已毕,还待修改。疑他殁年也在其后的一、二年间,故当为
五十五、六岁之间(公元前九一或九○年),因他已经“居则忽忽若有所亡,
出则不知所如往”(报任安书,见汉书司马迁传)。他似比武帝早死几年。
武帝建元五年已经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完成了封建统治的神学正统,
把秦始皇消极的作法(定于一尊,以吏为师,还没有提倡“一”是什么样的教
权),发展而为积极的法令,定正统于儒,划出了时代的特征。司马迁正处于
古代思想到了划时代灭绝的时候。他之所以成为异端“邪说”的学派,就因
为他的思想富有人民性,和统治阶级的支配思想立于反对的地位。后来班固
虽然继承他的史学,而对于他的诸子论断,直谓其缪。班氏说:
“其(迁)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
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汉
书司马迁传)
按史记缺亡十篇,为元成间褚少孙所补,所缺亡的有孝景本纪,孝武本
纪。他的书是在死后周世的,汉书说,“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司马迁传),
在这里可能多因触犯合法思想的炎威,于是不得不“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司
马迁传)。他自比干孔子作春秋,褒贬当世,不是偶然的。三国志王肃传:“司
马迁以受刑之故,内怀隐切,著史记非贬孝武。??武帝闻其述史记,取孝
景及己本纪览之,于是大怒,削而投之,于今此两纪有录无书。”这个传说,
学者间并不以为信实,但景武本纪之缺亡,不能说没有缘故。
现存景武本纪,据赵翼廿二史札记以为武帝记与史记自序相违,“少孙
所补,则系全取到禅书下半篇所述武帝事”,仅侈陈封禅一事而已。这是事
实。然封禅书就对于鬼神迷信之事,婉转地讽刺了武帝。书里指出迷信的渊
源始于驺衍,直非“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迁阿谀苟合
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封禅书)。他叙武帝被这般人所包围,“具见其
表衷”(封禅书),并说到重儒术,招贤良,并没有提及武帝的“杰作”——
罢黜百家。
史记儒林列传提到百家与儒学的兴衰,这样说:
“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
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宫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武帝)即位,赵
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按语气有抑意),于是招方正贤良
文学之士。??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汀┫啵┗评闲堂偌�
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
词意婉转曲折,并未说到百家之言乱政。这就和现存汉书武帝本纪所叙
“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不相同了。
对于中国第一位传教主董仲舒,儒林列传只记他的灾异阴阳之学的不合
实际,并没有一字提及他向武帝所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汉书董仲舒传)
的主张,这一对策乃是千古正统的发端(汉书谓自仲舒发之)。
反之,儒林列传把奔竞利禄的博士官,平实地讲出来,结尾说:“自此
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这显然是一种反语,对于儒
学的变质暗示出他的愤慨,所以在自序里说:
“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
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
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
大焉!”
苏子由说:“西汉自孝武之后,崇尚儒术,至于哀平,百余年间,士之
以儒生进用,功业志气可纪于世者,不过三四。”(乐城集卷二十私试进士策
问二十八首)
这样看来,■进利禄者虽“斌斌”然,但非贤能,而“内修法度”(自序)
的武帝虽“圣明”然,但德不布闻。他所谓“理不可据,智不可恃”,不是
对于罢黜百家的评语么?他不肯“苟合取容”,怎能不以不羁之才“论列是
非”而“遂其志之思”呢?他“论大道先黄老而后六经”的思想,和当时绌
黄老而章六经的合法思想,实不相容。他是一个封建时代大胆敢说话的人,
他的异端思想,他自己说得明白:
“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
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
欲遂共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
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
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
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
思来者。’”(自序)
他是据理恃智的人,当武帝罢黜百家之世,说话要“遂其志之思”,就
必须“隐约”,不能放肆。这种做法,当然不是对现状上治安策,而是向往
于光明的前景。往事陈迹还可述,而对于景武间的史实,他如果不完全做歌
功颂德的儒士,就要遭统治阶级打击。他的悲士不遇赋说:
“人理显然,相倾夺兮。(暗指黜百家)好生恶死,才之鄙也。
好贵夷贱,哲之乱也。(暗指博士官)炤炤洞达,胸中豁也。昏昏罔
觉,内生毒也。我之心矣,哲巳能忖,我之言矣,哲巳能选。”
这是天才哲士和庸俗儒生的内心斗争,基本上是悲剧性的。他对屈原贾
生列传的崇高叙述,是有意义的。他报任安书自言他的职位是“主上所戏弄
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因此,他一再说不能与俗人言,并以为即使有
主张,亦“无益,于俗不信,只取辱耳”。他更说:
“僕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罗天下放佚旧闻,考之行
事,稽其成败兴亡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
之变,成一家之言。??稽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他以“一家之言”自居的历史理论,为来者借鉴,所谓“具见其表衷,
后有君子,得以览焉”(天官书)。在满天下博士的教条儒学之间,百家之言
中的一家言,“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是不会被允许的,因此,他所谓的
“激于义理”的“哲”思“哲”言,就会被封建正统儒学所倾夺。
反之,他一点也不把儒者表章六经看在眼下,仅仅说:
“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间,文辞粲如也!”
(自序)
按建元元狩之间,是武帝的黄金时代,也是中国封建制社会法典化的划
期时代,儒林里出了一个董仲舒大师,他是中国的奥古斯丁(中世纪初期基督
教义的建设者)。在西洋古代文化衰微之时,教父学和新柏拉图主义,新华达
哥拉斯主义相结合,神学宗教代替了希腊的自由思想。奥古斯丁主义就是这
一活动的创始者,使庸俗哲学与宗教统一,开始建立了合法思想,把异教的
哲学科学目为邪魔外道,而加以杀害。董仲舒的五行灾异说,继承了驺衍,
他的迷信的方士思想脱化于黄老,而又抬出孔子以揉合这些基本信仰。由此,
孔子成了教主似的“秦王”,五经博士便好像基督教的僧侣,掌握着思想文
化的合法的权力,五经在笺注主义的烦琐梭补之下,成了教条,成了神学,
而经术之外的活的思想,都被认为“乱国政”,而加以绝灭,于是思想由秦
始皇时的消极的统一,而趋向积极的统一。董仲舒在对策里说:“今师异道,
人异论,百家殊方,旨意不同,是从上无以持一统。”因此他的建置方案是:
“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
说息灭,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汉书董仲舒传)
这就是司马迁所谓的“文辞粲如也”。“法度”二字正是把秦汉以来思
想文化统一政策的趋势,以法典形式表明出来。这个历史的趋势,并不是一
次完成,而是通过了曲折迁迴的路径,达到形式的法定,秦人以吏为师是一
个创始阶段;经过汉高祖之“不喜儒”,汉孝文帝之好刑名,犹继承秦制:
孝景帝之不任儒,窦太后之好黄老,又有对于道家合法正统之追求探索。这
就是迂迴曲折的路径。到了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统一于儒术,便达到
了中世纪思想教条化的建立阶段。这倒不是由于董仲舒的超人知能,运转乾
坤,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司马迁据理恃智,“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自序),所谓“一家之言”,
实具有着百家的异论殊方的传统他虽然不能不在“积威约之势”之下,主张
“隐约”以见其志之思,但他究竟不能在法度国政方面明白地论列是非。他
在报任安书中说:“乃欲迺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耶?”
他只能说:“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同上)所从,史记一书,如果不
是因一家之言,有“乱国政”,而触犯统纪,何以要“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以求偿于后世识者呢?思想“倾夺”之风已成,使他不能不直说“理不可据,
智不可恃”,然而他的“激于义理”的思想,正表现出伟大的反抗精神。
第二节 司马迁的唯物主义思想
我们知道,司马迁虽然没有把史记里的历史观点概括成为有体系的学
说,然而这毫不足以损害史记所表现的有机联系着的历史观点。我们应该这
样说,司焉迁没有专文(包括史记自序)抽象地讲述他的历史观点,可是他的
全部史记都表明了他的历史观点,换言之,他的历史观点贯串于社会历史的
和各阶级人物的记录中,这种观点虽然有时隐约难辨,但我们只要圣面地加
以分析,就不难看出他的宝贵的唯物主义的思想。
严格地讲来,司马迁在史记自序中和他的个别论断中所归纳的历史学,
还不能完全表示出他的历史观点的实质。有些语句是值得重视的,例如他说
的从盛世看出衰世的发展观点(“见盛观衰”),研究现象间的因果观点(“原
始察终”),但有些概括性的说明仍然是一股化的,例如他说:“纲罗天下放
佚旧间,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欲以究天人之陈,通古今之变,
成一家之言。”又例如他说:“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
止(按指武帝事)”(自序和报任安书)。如果我们不通过史记本身作全面而具
体的研究,仅依据这些一般的说明加以引申,那么我们就既不能把司马迁和
刘向、班固以来的史学家严格地区别开来,也不能看出司马迁究竟怎样纲罗
旧闻,怎样参之行事,怎样运用他的历史观点(理),怎样对待自然和社会的
复杂关系,以通晓历史的演变,而形成他自己的历史学说。
我们知道,司马迁是当时懂得自然科学的一位学者,他研究过天文星历,
也参加过武帝时代修订历法的科学工作。因此,他的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是和
他的科学知识相联结在一起的。在他的时代,阴阳五行一类怪诞的神学世界
观是极其嚣张的,并已经成了汉代统治阶级合法的御用的欺骗理论。勇于坚
持唯物观点的司马迁就不能不对这些迷信的宗教观展开斗争,因此,他说明
他作历书的目的在于使“律历更相治,间不容翲(秒)忽”,重视算术的功用,
他说明他作天官书的目的在于反对那些“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