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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量世界-丹尼尔[1].克尔曼-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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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测量世界 第三部分

  花园(1)

  仆人端详着他,那神情好像他一脚踩进了一堆牛粪似的。主人的家庭千年来就姓这个。德国这地方已经够可笑的了,高斯说道,不管怎样,他是为土地测量的事而来,必须清除阻碍,国家必须……他微微一笑,国家必须向伯爵大人买下几棵树和一座无用的仓库。这事办起来不复杂。也许能,仆人说道,但今晚肯定不行了。高斯望着他的脏鞋子。这正是他所担心的。好吧,那他就在这里过夜,请给他布置一个房间!他相信没有房间,仆人说道。高斯摘下他的绒帽,拭拭额头,手指拨弄着他的衣领。他感觉不舒服,汗淋淋的。他胃疼。这是个误会,他不是来请愿的。他是国家测量委员会的领导人,如果将他拒之门外,他会在警卫护送下再来。听懂他的话了吗?仆人退后一步。听懂他的话没有?是,仆人说道。是,教授先生!教授先生,仆人重复道。现在他想见伯爵。仆人眉头皱得那么厉害,整个额头都挤成一团。他显然没有表达清楚。主人已经退休了,他在睡觉!就一会儿,高斯说道。仆人摇摇头。睡觉不是天命,高斯说道,即使在睡觉,也可以唤醒他。他在这里站的时间越长,伯爵起床的时间就会越晚,他自己的情绪不会变好。他累坏了。仆人声音沙哑地请他跟他走。他手持烛架快步走在前面,好像他希望能摆脱高斯似的。这并不难做到:高斯脚疼,他的鞋皮质太硬,他的羊毛衬衫下面痒痒的,颈背上的火辣辣告诉他,他身上又添了一处晒伤。他们穿过一条糊着难看墙纸的低矮过道,一名身材姣好的女仆端着一只夜壶走过,高斯忧郁地望着她的背影。他们走下几个台阶,然后又上去,再下来。这建筑似乎是要让来人迷路,有可能这对没有地理想象力的人十分管用。高斯粗略计算,他现在是在大门上方十二步、偏西四十步左右,正走向正南方。仆人敲敲一道门,推开,对着里面讲了几句话,让高斯进去。一个老人身穿睡袍脚上趿着木屐坐在一张摇椅里。他身材高大,面颊凹陷,目光锐利。封·德尔·奥黑·楚尔·奥黑,很高兴认识您。您笑什么?高斯说他没笑。他是国家的土地测量员。他从来不笑,只是想自我介绍,谢谢他的这份好客精神,留他住下来。好客?伯爵问道,叫醒他是不是就因为这事?正是这样,高斯说道。现在祝他晚安!他满意地随仆人走下另一道楼梯,沿着一条特别污浊的通道往前。这些人再也不会像对待一只驯养动物一样对待他了!但他没有得意多久。仆人将他带进一个糟糕透顶的小房间。房间发出臭味,地面铺着一点开始腐烂的干草,一块木板当床,一只生锈的桶里盛着不太干净的水以供洗用,不见有厕所。他也算经历过一些事情了,高斯说道,两星期前一位农民让他住在他家的狗棚里,可那狗棚比这里漂亮。这是可能的,已经准备离开的仆人说道。可这里没有别的地方。高斯哼哼着挤到木板上。枕头硬梆梆的,味道难闻。他拿帽子垫在上面,但这也不管用。他长时间无法入睡。他背痛,肺不舒服,空气又差,他怕鬼。像每天晚上一样想念约汉娜。一不小心就得到一个官职,穿行于森林中,同农民们磋商他们的歪树。今天下午他才为一棵老桦树支付了高五倍的价格。他的助手好不容易才锯断那棵顽固的树,让他可以用经纬仪测定欧根的信号灯。一开始那傻瓜当然是闪错了方向!明天他们会碰头,他必须操心从那里如何以最多两根直线到达最近的会合点。现在这是他的职业。那本天文书早就出版了,大学里批了他假期。反正他的工作报酬不菲,如果不蠢的话,还可以以各种方式挣点外快。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一大早,一场折磨人的梦将他惊醒了。他看到自己躺在木板上做梦。他闷闷不乐地坐起身,马上就知道了他还没醒。于是他在几秒钟内从一种真实转入另一种再转入下一种,哪一种里都是这个地面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个水桶的脏房间。有一回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形象,另一回角落里躺着一条死狗,然后又是一个迷路的戴着一只木制面具的孩子闯进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就又走掉了。当他终于疲惫地坐在床沿,望着早晨晴朗的天空时,他摆脱不了那种感觉:他已经错过了他所属的那个现实。他往脸上洒冷水,想下午要和他碰头的欧根。

  花园(2)

  通常,只要他可以冲他叫嚷,他的情绪就会好起来。他穿上衣服,打着哈欠走出去。他穿过一排挂着具有时代特点的绘画的房间:严肃的男人,画面线条不流畅,颜料涂得太厚。家具的木头上有斑点,有很多灰尘。他沉思着在一面镜子前停下来。他不喜欢他看到的东西。他打开几只抽屉,它们是空的。他心情轻松地发现了一道通向花园的铁栅门。花园布置得特别精致:棕榈树,兰花,桔子树,奇形的仙人掌和各种连图上都没见过的植物。鞋下的鹅卵石沙沙作响,一根藤萝碰掉了他头上的帽子。空气中散发着甜味,地上是摔烂的果实。植物更密,路更窄,他不得不躬起身。这是多大的浪费啊!他只希望这里不会有陌生的昆虫。当他从两棵棕榈树之间穿过时,他的上衣被挂住了,险些跌进有刺的灌木丛中。然后他站在了草地上。伯爵坐在一张安乐椅里喝茶,仍然身穿睡袍,头发蓬乱,光着脚。感人,高斯说道。从前要漂亮许多,伯爵说道。如今雇佣园丁昂贵,法国军队破坏了许多园林。他最近才回到这里。他去瑞士了,变成一个移民,现在情况暂时变化了。土地测量员先生要不要坐下来?高斯回头看看。只有一张椅子,伯爵坐在里面。不必了,他迟疑着说道。那好吧,伯爵说道。那就立即交涉吧。纯粹是走走形式,高斯说道。为了能看到夏恩霍斯特测量点,他必须伐掉伯爵森林里的三棵树、拆去一座显然已经空了多年的仓库。夏恩霍斯特?那么远。没有人能看到这么远的!有的,高斯说道,使用聚光就行,它能将信号发送到极其远的距离。有了它,地球和月球之间就能进行沟通了。地球和月球,伯爵重复道。高斯微笑着点点头。他看得很清楚:老笨蛋脑子里此刻在想什么。说到树和仓库,伯爵说道,那个估价是错误的。仓库是必不可少的,树木十分珍贵。高斯叹口气,他真想坐下。他已经被迫进行过多少次这样的谈话呀?当然,他疲倦地说道,但也不应该夸张。他很清楚一点点木材和一座小屋值什么价。尤其是这个时候更不可以无节制地为难国家。爱国主义,伯爵说道,有趣。特别是,当某个不久前还是法国官员的人要求他。高斯盯着他。伯爵呷口茶,请求不要误解他。他不指责任何人。那是困难时期,人人都见机行事。高斯说,拿破仑因为他本人而放弃过轰炸哥廷根!伯爵点点头。看样子他并不吃惊。不是人人都有福气得到那个科西嘉人的尊敬的。几乎无人有这份荣幸,高斯说道。伯爵出神地望着他的杯子。无论如何,他说道,在业务上这位土地测量员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没有经验。高斯问他该怎么理解这句话。他可以认为土地测量员先生会付给他全国通用的协约硬币吗?当然了,高斯说道。但他还想问问,土地测量员先生能不能用黄金支付国家的这笔支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有一笔可观的汇兑盈利。要明白这一点,不必是个数学家。高斯脸红起来。无论如何,不必是所谓的数学王子,伯爵说道。他恐怕不可能不考虑这种事的。高斯双手合拢在背后,打量着长在棕榈树上的兰花。他压低声音说道:这绝对不犯法。无疑,伯爵说道。他肯定土地测量员先生了解过此事。另外他对测量工作十分钦佩,连续数月将仪器搬来搬去,是个了不起的工作。只有在德国,测量时才会这样。谁在科迪勒伦山脉做同样的工作,谁都会被作为发现者欢呼的。伯爵摇摇头。那大概很苦,尤其是当你有家庭的时候。土地测量员先生有家庭吗?有个贤妻?高斯点点头。他感觉太阳太亮了,亮得让他不安。他问他们能不能谈谈买树的事。他必须继续,他时间紧迫!还不至于紧迫到这地步,伯爵说道。既然是《研究》的作者,本来应该永远不再匆匆忙忙的。高斯吃惊地望着伯爵。请不要有不必要的谦虚,伯爵说道。有关圆周刻度的那一节是他所读过的最出色的一节。他在那里发现了连他也可以学习的思想。高斯大笑起来。确实是的,伯爵说道,他是当真的。在这里遇到一个对此有如此兴趣的人,真让他吃惊,高斯说道。伯爵说他们最好谈谈知识。他的兴趣很有限,但他始终认为有必要让他的认识扩展到他所关心的界线之外去。另外:他听说土地测量员先生有事要对他讲。

  花园(3)

  什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抱怨,麻烦。甚至有一封起诉信。高斯揉揉额头。他渐渐燥热起来。他不清楚这人在讲什么。不对吗?高斯不解地望着他。那就没有,伯爵说道。说到树木,他可以免费赠送。仓库呢?仓库也免费。可为什么呢?高斯问道,对自己感到吃惊。问这个问题是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啊!什么都需要理由吗?出于一个公民应有的爱国心,出于对土地测量员先生的尊敬。高斯鞠躬道谢。他现在必须出发了,他那没用的儿子在等着他,他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直到卡尔布斯洛。伯爵轻抬起他的瘦削的手道别。前往庄园住宅的途中,有一阵子高斯感觉他失去了方向。他集中精力,然后他向右拐,左拐,右拐,穿过铁栅门,又两次右拐,再穿过一道门,来到昨天的入口大厅里。仆人已经在等着,他打开大门,为昨天安排的那个房间请求原谅,因为他不知道来人是谁。昨天那房间只是用来安排无赖和流浪汉的骑兵小屋。今天的房间一定不讨厌,有镜子,盥洗盆,床上用品。无赖和流浪汉,高斯重复道。是的,仆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渣滓和下等动物。他轻轻地关上门。高斯深吸气。出来了,他顿感轻松。他必须在这个疯子为他的许诺后悔之前迅速离开。原来他读过《研究》!他仍然没有习惯出名。就连当时在最残酷的战争年代,拿破仑的一名副官送来问候时,他还以为那是一场误会。也可能就是一场误会,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他快步沿斜坡向下走进森林。昨天做好标记的树木都恼人地躲得极其巧妙。天气闷热,他在出汗,苍蝇很多。他在每棵必须砍掉的树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十字。现在他得再画一遍,表示它们得到了砍伐的许可。儿子欧根不久前问过他,这些树如此古老挺拔,投下这许多的浓荫,存活了这么久,他是不是为它们难过。那少年既感情丰富又反应迟钝。他下定了决心要培养他的孩子的才能,让他们学习轻松,发掘他们身上的一切不寻常的东西。可他们身上没有丝毫不寻常的东西。他们都算不上特别聪明。老大作为候补军官干得很好,可他也是约汉娜生的。威廉明娜一直很温顺,将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欧根呢?他终于找到了仓库,可以给它做标记了。估计要过上几天他的助手们才会拆掉它。那时他就能确定同基线的角度了,网就会再扩大一个三角。他必须这样一步一步地向北工作,直到丹麦边境。很快这一切都将是小事了。人们将坐着气球飘飞,从磁性刻度盘上读取距离,从一个测点向另一个测点发送电流信号,从电流强度的下降识别距离。但这帮不了他,他必须现在做,使用量尺、六分仪和经纬仪,脚穿肮脏的靴子,还得用纯数学的方法弥补测量的不准确:小小的错误每次都累积成灾难,还从未有过哪个地带的地图准确过。他鼻子发痒,一只蚊子蜇了鼻子中间一下。他擦汗。他回想洪堡有关奥里诺科河的蚊子的报道:人和昆虫无法长期共处,不能永远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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