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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书塾-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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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今天受罚的学生只有一个,所以婆婆我只带了一只茶碗来。”江婆婆提壶将那只茶碗注满,递给走下水车的廖羽迟。廖羽迟接过满碗的粗淡茶水,喝去将要溢出的,再将茶碗端到梨树下。程西樾抬起埋在膝头的脸,眯起的眼睛朦胧看着他,拈着一朵落花的手却没有接碗。廖羽迟忽然尴尬,不该将自己喝过的茶端给西樾兄。“我另倒了茶来给西樾兄。”廖羽迟腼腆道。可是他发现西樾兄的神情起了变化,似乎在聆听风里传来的什么声音。那是一缕箫声,廖羽迟从前听唐赋说过,知道那是善忘寺的了思住持吹的。

“这曲子的名目连唐赋也不知道,好像是无名的箫曲。”廖羽迟顺着程西樾的目光,看着善忘寺的方向。“听在不知道的耳朵里,曲子都是无名的。”她惆怅道。“西樾兄认得这曲子?”他听唐赋称赞过西樾兄的音律造诣。“是《赴海》。”一首已经死去的曲子。《赴海》?“这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唐赋说过,每首曲子都是一个故事。

她后悔自己不该引起他的好奇心。他的耳朵不知道那曲子有什么关系?那曲子原本也是死去的曲子罢了,他没有知道它的必要。离开梨花树的枝桠,她回到水车踏板上。两个人并肩踩着水车时,她敷衍地说出那曲子的大意:不过是两条流水在去海洋的路上相遇。“这位小哥也知道那曲子呐,真是很难得啊。”坐在田垄上的江婆婆开口,“我只道那两个孩子去后,这青叶书塾附近就只有了思法师还明白那曲子了。”江婆婆在青叶书塾附近住了八十一年,她知道的青叶往事很多,很愿意有机会讲给帮自己踩水车的两个小书生听。关于了思法师,法师那两个同窗,还有凉风阁附近这棵梨花树,江婆婆其实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可以讲了思的那位师兄进书塾,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江婆婆唯一的孙女嫁去后山,农忙时没有了帮手,那孩子偶然经过这里,主动过来帮婆婆的忙。因为那个孩子,青叶的先生们想到该照顾老邻居,于是替婆婆做农活成了惩罚淘气学生的方子。被罚做农活的学生常有,婆婆渐渐见不到那孩子了。可是婆婆一直感念他,常向人打听他。听说他渐渐成了塾长最看重的弟子,中山塾长夸奖那孩子好学深思、少年老成,以为那孩子定会科举成名,为青叶争光。两年后的春天,凉风阁边梨花树下的田垄上,婆婆意外地又看见那孩子。因为一个小师弟逃课受罚,他来替那师弟担水。他所以被连累,是因为那才入塾的小师弟太娇嫩。让这么娇嫩的孩子做农活,连婆婆也不忍的。何况不久后,他又多了一个爱受罚的师弟——时常在其他课上读“子曰”的了思。

有一天三个孩子商量着,用书塾后园的竹子做了架小水车。浇灌的工作轻松了,了思就只管坐在垄头读“子曰”,那两个孩子却拿着竹箫,边踏水车边学吹一首曲子。农忙的季节过去了,两个孩子却没有间断来婆婆的田垅附近吹箫。他们常常跑来坐在这边的凉风阁里,似乎被他们学吹的那首曲子迷住了。春天过了是夏天,然后是秋天。田里的谷物熟了,黄灿灿映着青天,婆婆从山下往这里来时,一抬头就看见接着天际的谷子,远远地就听见那两个孩子的箫声。那秋大收。婆婆想将新谷做出的馒头请两个孩子尝尝。可惜老天不从人愿。新谷收割的那天夜里,两个孩子不知缘故地从书塾出走,忽然没了音信。接着书塾也不知缘故地被封查了,了思和好几个学生不知缘故地遭捕入了牢狱。

十八年前那个大收的秋天,婆婆只觉得玉木山上下都着了山火一般乱了。

婆婆在凉风阁这里再看见了思,是发生那件祸事半年以后。那也是一个春天,黄昏时候婆婆在这里踏着水车。她看见了思直直走了过来,经过她身边,将一个粗瓷坛子埋在凉风阁边的梨花树下。学生娃,怎么现在才回书塾?可知你那两个同窗去了哪里?婆婆问。学生娃从头至尾一声不响,好像没有看见婆婆,就只管发痴一般呆呆看着凉风阁,呆呆看着,看着后来,善忘寺的晚钟声隔着山涧传过来。那以后,学生娃在善忘寺出了家,做了小和尚。年年梨树开花的季节,小和尚就吹起当初那两个孩子吹过的曲子。善忘寺的住持说,那首曲子里有小和尚参不破的禅机。就这么着,时光又过去了十年。十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青叶的学生也换了好几茬,可是梨花树总是在这里,婆婆也总能听到小和尚继续吹着曲子。梨花年年开,婆婆以为梨花树下埋着小和尚了思的一件心事。直到第十年的春天,婆婆发现梨花树下埋着的心事不是了思的,而是另一个孩子的。那年梨花季节,婆婆一大早来田里割草,看见凉风阁里坐着一个书生装束的人。他坐在阁子里面,一直对着阁外这棵梨花树看。好象是新来书塾的学生,好象很爱梨花。可是婆婆疑惑,他怎么不干脆去到梨花树下看个仔细?只管坐在阁子里面,远远地看着这棵梨花树。虽然疑惑过,婆婆也没有太在意,割过草就回了家。当天夜里,下了春季里不常见的,很大的一场雨。第二天婆婆再来这凉风阁边,满树的梨花全都被那场大雨落尽了。婆婆正可惜今春的梨花不禁雨,就看见凉风阁里,那人还像昨天早晨一样的姿势,一直坐在凉风阁里,一直对着凉风阁外的这棵梨花树看。他竟在这凉风阁里坐了一天一夜,看了这一天一夜的梨花。爱花的人一夜看花也不奇怪。可那一夜不是月白风清适合赏花的一夜,那一夜是落大雨的一夜。眼看着梨花经受一夜大雨,满树花朵全都落尽,他怎么经受得住呢?婆婆走近去,打算劝他回书塾。接着婆婆看见,他满头都落着梨花。不是满头都落着梨花,是他的头发一夜之间花白了,花白得好像落了满头的梨花。

他抬起满头梨花一样的白发,看着婆婆说了一句话:婆婆,麻烦婆婆田边这棵梨花树,替我陪了师兄这十年。婆婆惊得说不出一句话,等到醒悟过来时,心里疼得厉害。婆婆认出面前的人是当年梨树下踏水车的师弟,于是知道,这树下埋的是当年和他一起吹着竹箫踏水车的师兄。婆婆心疼那过去了的师兄,又心疼面前新白了头发的师弟。婆婆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那师弟两眼看着落尽花朵的梨花树,似乎听不见婆婆在说话。婆婆很害怕,想起善忘寺的了思,就急忙去带了思过来。了思跟着婆婆回来时,那师弟坐在梨花树下,怀里捧着挖出的瓷坛子。现在才来看师兄,已经太迟了。了思说。师弟说,不是来看师兄,是来带师兄走。带师兄去哪里?去胡人的地方,好让师兄看见你背叛他得到的生活?不去胡人的地方。我们去从前约好去的地方。婆婆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觉得两个人的神情都可怜得很,叫人看了心里发酸。

了思起先不想让步,可仔细看了那师弟半日,终于不再说什么。婆婆和了思一起,看着那师弟捧着师兄的骨灰,从凉风阁前的梨花树下站起来。他们看着那师弟走过凉风阁下山,看着那师弟在山路上回头再看一眼凉风阁。婆婆想,那孩子其实不该回头的。他回头再看一眼这凉风阁,结果呕出来满衣襟的血。婆婆明白过来,为什么他昨日不肯去到梨花树下看个仔细,却只坐在阁子里面,这么远远地看着这棵梨花树。他坐在这阁子里面一天一夜,不是在看梨花。他是在盼着那师兄从这梨花树下的泥土里面走出来,走到当初他们一起吹箫的凉风阁里去,走到他身边去。他在这阁子里面坐了一天一夜,等了一天一夜,盼了一天一夜。直盼得绝望心死,头发如那梨花一般白去了了思到底陪着那师弟一起下山了。半年后了思再回来,接任做了善忘寺的住持。

从那以后又过去有七年了,年年梨树开花,了思法师依旧在那边吹起当初那两个孩子吹过的曲子。婆婆不知道,那首曲子里的禅机,法师如今有没有参破。江婆婆把关于了思法师和他那两个同窗,关于这棵梨花树的往事,讲给如今帮她踩水车的两个小书生听。这两个小书生站在水车上,在江婆婆的故事里用同一个节奏踏出水车的“吱呀”声,就好像十八年前,那两个踏水车的小书生一样。了思的箫声在水车的“吱呀”声里间歇过,然后重又回旋而来。那略显单薄的曲调,廖羽迟知道曲名是《赴海》。《赴海》是双箫合曲,当年了思那两个同窗一起吹这曲子。现在听一支箫吹来,曲子显得单薄。好像一支流水失去了另一支流水的消息,独自赴海,前路断续的都是孤寂。廖羽迟想起西樾兄托他弃在故纸堆里的曲谱,似乎就是箫谱。它记载的会是什么曲子?

西樾兄方才平平淡淡地说这曲子:不过是两条流水在去海洋的路上相遇。

可是西樾兄曾经说得不平淡:希望它流到海里去希望它在路上遇见另一条流水,它们一起好好的合成一条河,一起好好的流到海里去西樾兄那夜关于河流好好相遇再一起好好入海的愿望,和这首曲子有关。

廖羽迟想着当年吹《赴海》的两个人。想和西樾兄说说那两个人。但西樾兄只顾垂首闭目踏水车,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愿。一阵风过,梨花雨落在溪水、垄头、田间,落在水车旁,落在踏水车的两个人身上。长在玉木山顶的梨树春天最晚开花。它的花朵开落,青叶的春天就过去了。廖羽迟看着梨花飞飘。恍惚觉得那梨花树也和江婆婆一样,记得曾经深埋在自己身边的那桩心事。

第十四章 遥响

三分春色三分雨,匹似东风本不来。——宋?范成大“姐姐,方才看见程生和账房结账,正辞工呢。”跟着碧翠上工的路上,离离远远看着梦柯厢的方向。“辞工?”碧翠脚步一缓。程生在坊间的客人中已渐有声名,又很得老师傅们赞赏,以为他一定会在乐坊长做,怎么就辞工了?“唉,李师傅若知道了,一定要伤心!”离离愁闷道。在乐坊里谋生活,人来人去看惯。虽然心里各自愁闷、意外,关于程西樾作别三籁乐坊的话题她们也只能说到这里,前面还有等着她们笑语欢声的客人。梦柯厢和往常一样准备开演皮影戏,伙计阿多正抹着戏台下的桌子,就看见一位戴面纱的尊贵熟客走过来。阿多丢下抹布忙不迭迎上去献殷勤,这才注意到,那熟客身后还跟着一个生客。

“姑娘,在下这厢有礼了!”曹公子折扇挥得潇洒,“冒昧打扰,唐突之处尚请姑娘包含。实在因为姑娘身影窈窕动人,在下深盼一睹面纱下的芳容。”“我不认识你。”刚刚进门的柳重樱躲到程西樾身后。“从前不认识,现在就算认识了。”曹公子笑着,看了看程西樾,于是也打个招呼:“小子,怎么又是你啊?前日你在我家耍的花样我都还没有跟你计较,眼下少爷另有目标,你暂时不要招惹我。”“小的何曾在贵府耍花样,”程西樾淡淡道,“倒是提醒公子,这位小姐不是坊中人,不过是这里的客人。大宋律例,调戏良家女子礼法不容。”“有人调戏良家女子吗?”曹公子左右一顾,接着笑道:“公子这是在君子好逑。”

“抱歉,淑女她心上已经有人了。”程西樾皱眉。柳重樱看着程西樾点头。

“哈哈!你小子有些意思。”曹公子觉得戏码有趣,不由兴味盎然,“我说上回碧翠怎么暗里为你解围,原来你小子虽生得单薄,却是坊里坊外的留情人物,和我的随处风流倒有一比。”

“小的怎好比公子。”程西樾的唇角带着讥讽,“小的在坊间有些许人情凭的是微末技艺,不比公子辈风流全凭着权势。”“好厉害的嘴!也罢,公子就丢下权势,不为难这位淑女。”曹公子收起折扇,“今天我只谈人情,程乐师欠着我的情,我要你还情,相陪听曲子!”曹公子伸出手正要拿程乐师的腕子,被刚进门来的一个人按住了肩。“曹兄,好久不见!兄弟还以为你厌了这里,另投妙音坊作耍了。”唐赋笑道。身后站着报信的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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