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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懊嫠俚�50年代初胡风、巴金、沈从文三位老作家对时代的不同感受和表达,显然包含了不同的时代信息。在第八章《对时代的多层面反应》一节中,我们着重比较了三类作家对时代的不同感受:一类是时代的抒情,如《长江三日》和《三门峡…梳妆台》等诗文的创作;一类是现实的讽喻,如《燕山夜话》等杂文创作;还有一类是私人性的话语,这里不仅包括丰子恺先生的《阿咪》这样公开发表的文字,还有潜在写作,如张中晓在困顿厄运中写作的《无梦楼随笔》。这些作家在现实环境里的不同遭遇,并不能决定他们的文学创作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显者困者,在艺术内涵的解读时应该是平等的,它们同时表明了时代的复杂性和真实性。这种文学状况即使在“文革”最残酷的环境下也同样奇异地存在着。在第9九章关于“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文学中可以看到,在那样一个时代里,不但有“革命样板戏”风行一时,也有青年知识分子秘密写作的对现实的诅咒,也有民间流传的诗歌和小说,尽管其中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文革”结束以后才问世,但不能否定的是它们创作的共时性。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多层面文学。因此,引入“多层面”概念就是为了打破传统的一元的文学史视角,使当代文学变得丰富起来。'潜在写作'这个词是为了说明当代文学创作的复杂性,即有许多被剥夺了正常写作权力的作家在哑声的时代里,依然保持着对文学的挚爱和创作的热情,他们写作了许多在当时客观环境下不能公开发表的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作家们自觉的创作,如“文革”期间老作家丰子恺写的《缘缘堂续笔》,完全延续了以前《缘缘堂随笔》的风格。食指的诗,在“文革”时期的地下广泛流传,影响了以后一代的诗风。另一种是作家们在非常时期不自觉的写作,如日记、书信、读书笔记等。中国自古以来对文学取鬼泛的理解,书信表奏均为文学。当作家不能正常写作时,他们将文学才情融铸到日常性文字之中,从而在不自觉中丰富了文学的作品。如沈从文在1949年以后就绝笔于文学创作,但他写的家信却是文情并茂,细腻地表达了他对时代、生活和文学的理解。相对那时空虚浮躁的文风,这些书信不能不说是那个时代最有真情实感的文学作品之一。“潜在写作”的相对概念是公开发表的文学作品,在那些公开发表的创作相当贫乏的时代里,不能否认这些潜在写作实际上标志了一个时代的真正的文学水平。潜在写作与公开发表的创作一起构成了时代文学的整体,使当代文学史的传统观念得以改变。这也是时代“多层面”文学的具体内涵。'民间文化形态'“民间”一词可以拥有多种解释。我在《民间的浮沉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中为民间文化形态作的定义是:一,它是在国家权力控制相对薄弱的领域产生,保存了相对自由活泼的形式,能够比较真实地表达出民间社会生活的面貌和下层人民的情绪世界;虽然在权力面前民间总是以弱势的形态出现,并且在一定限度内被迫接纳权力,并与之相互渗透。但它毕竟属于被统治阶级的“范畴”,而且有着自己独立的历史和传统。二、自由自在是它最基本的审美风格。民间的传统意味着人类原始的生命力紧紧拥抱生活本身的过程,由此迸发出对生活的爱和憎,对人生欲望的追求,这是任何道德说教都无法规范,任何政治条律都无法约束,甚至连文明、进步、美这样一些抽象概念也无法涵盖的自由自在。三、它既然拥有民间宗教、哲学、文学艺术的传统背景,用政治术语说,民主性的精华和封建性的糟粕交杂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藏污纳垢的形态。这三条定义只是就民间的文化的基本形态而言,在实际的文化研究中,“民间”所涵盖的意义要广泛得多,其中还应包括作家的写作立场、价值取向、审美风格、文化修养等等,并以此引申出许多相关的名词概念。'民间隐形结构'指当代文学(主要是指五六十年代的文学)作品,往往由两个文本结构所构成显形文本结构与隐形文本结构。显形文本结构通常由国家意志下的共名所决定,而隐形文本结构则受到民间文化形态的制约,决定着作品的艺术立场竿趣味。以电影《李双双》的故事为例,从其显形文本结构来说,是一个歌颂大跃进运动的政治宣传品,但其隐形结构则体现了传统喜剧“二人转”的男女调情模式,有意思的是,其后者实际上冲淡了前者的政治说教,使作品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时代而获得民间艺术的审美价值。又如“文革”时期的样板戏《沙家浜》,是根据原来的地方戏《芦荡火种》改编的,保持了许多传统民间艺术的特点,尽管主流意识形态不断侵犯这个戏,在情节上添加了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内容,但其最精彩的片断,仍然是群众喜闻乐见的民间“一女三男”喜剧情节模式。隐形结构实际上决定了这个作品的艺术魅力。还有许多当代文学作品也出现相类似的情况,如歌剧《刘三姐》,电影《红高粱》等等。民间隐形文本结构有时通过不完整的破碎的方式表现出来,甚至是隐蔽在显形文本的结构内部,用对立面的方式来表现。这就造成五六十年代描写阶级斗争的作品里通常出现的落后人物和反面人物写得比正面人物更动人的原因,因为落后人物和反面人物身上往往不自觉地寄托了民间的趣味和愿望,而正面英雄人物则是时代共名的传声筒。如赵树理的许多创作都生动地表达了这一特点。'民间的理想主义'我用这个词来归纳90年代出现的一批歌颂理想主义的作家的创作现象。在五六十年代,理想主义是国家意识形态的代名词。随着文革的结束和市场腑济的兴起,人们普遍地对虚伪的理想主义感到厌恶,但同时也滋长了放弃人类精神的向上追求、放逐理想和信仰的庸俗唯物主义。90年代知识分子发起“人文精神寻思”的讨论,重新呼唤人的精神理想,有不少作家也在创作里提倡人的理想性,但他们都在历史的经验教训面前改变了五六十年代寻求理想的方式,转向民间立场,在民间大地上确认和寻找人生理想,表现出丰富的多元性,如张承志在民间宗教中寻求理想,张炜立足于民族土地中讴歌理想……有人称这种思潮为道德理想主义,我觉得有些含混,不如民间理想主义更明确一些。这是世纪末精神的一个值得关注的动向。'共名与无名'这是一对专指文化形态的相对立的概念。20世纪中国的各个历史时期,都有一些概念来涵盖时代的主题。如“五四”时期的“民主与科学”、“反帝反封建”,抗战时期的“民族救亡”、“爱国主义”,五六十年代的“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阶级斗争为纲”、“两条路线斗争”等等,直到80年代仍然有一些诸如“拨乱反正”、“改革开放”……这些重大而统一的时代主题深刻地涵盖了一个时代的精神走向,同时也是对知识分子思考和探索问题的制约。这样的文化状态称之为“共名”。而在比较稳定、开放、多元的社会环境里,人们的精神生活日益丰富,那种重大而统一的时代主题已经拢不住民族的精神走向,于是价值多元、共生共存的状态就会出现。文化思潮和观念只能反映时代的一部分主题,却不能达到一种共名的状态,我把这种文化状态称为“无名”。90年代日趋涣散的文化走向在文学创作上有深刻的反映,出现了启蒙话语的消解和私人生活的叙事视角等创作现象,理论界对90年代文学作过许多命名,如“新状态”、“后现代”等等,在我看来,诸种现象都反映时代已进入了无名状态,在无名状态里,知识分子的声音成为一种个人的声音,但时代是由多种声音构成的,在容忍私人性话语的同时,也应容忍知识分子的启蒙声音,多种声音的交响共同构成一个时代多元丰富的文化精神整体。对关键词含义的界定,在于帮助读者对文学史叙事语言的理解,也帮助读者弄清编写者有关当代文学的观念。但真正理解文学史,主要还是直接把握文学史本身。重写文学史的提倡至今快要十年了,这十年中,研究者们对文学史的思考没有停止,而且一步步地取得了扎实的学术成果。现在我想通过这部以文学作品为主型的当代文学史的实践,来总结一些实质性的经验,使文学史研究取得更大的突破。''注释:''1见陈思和《鸡鸣风雨》,上海学林出版社,1994年。1997年10月22日于上海黑水斋 转自宇慧文学世界下一页绪论:中国当代文学的源流、分期和发展概况
一、中国当代文学的源流中国20世纪文学是一个开放性的整体,尤其是“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的文学历程,虽然几经曲折几遭摧残,依然顽强而逼真地表达了中华民族在现代化转型过程中冲破几千年传统的精神桎梏、追求人性的自由解放、国家的民主富强、社会的进步正义以及种种人类永恒的梦想而生发的丰富复杂的审美心理,同时也顽强而逼真地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由古典向现代转型过程中感应着时代变迁而生发的对国家命运、个人命运以及广大人民大众的命运三者关系的思考、探索和实践。这是一个没有终结的集体性的精神运动过程,即使在20世纪行将结束的今天,文学的历程仍将一如既往地跨过世纪之门,向新的未来深入推进下去。一百年的时间在人类历史上是极为短暂的瞬间,不可能积累太丰富的精神成果,所以,人为的断代史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从1949年算起的当代文学史,仅仅是20世纪文学的某一阶段,这个概念也会随着“20世纪文学”或者广义的“现代文学”的普遍应用而逐渐淡出学术舞台。但目前仅就这一阶段性的文学过程为研究和教学对象,其源流也只能在整个20世纪文学的范畴中来加以讨论。早在40年代,新文学运动中的左翼人士就已经在理论上探讨:“五四”新文学运动的传统与正在进行中的抗战所提出的文化要求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系。著名的“民族形式问题”讨论是这种理论要求的集中反映,虽然这场讨论表面上是由毛泽东的一段有关“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论述1和向林冰的一篇探讨“民族形式”的“中心源泉”的理论文章2所引起的,但它深层次地反映出“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传统在战争的现实要求下日益显得不相适应的困境。以启蒙主义为特征的“五四”文化传统是一种一元化价值取向的知识分子的运动,知识分子一方面不断抗争来自国家权力所支撑的主流意识形态,另一方面又对长期蒙受了封建意识侵蚀的民间大众采取了启蒙教育和精神批判的态度,这种“双刃剑”的功能在以鲁迅为代表的“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实践中发挥了辉煌的战斗力,并在常识上被认同为新文学传统的主流。但是,1937年爆发的一场全国规模的民族解放战争使这个知识分子的战斗传统受到考验,由于在战争中人民大众(主要是广大农民)承担了最主要的民族解放任务,在几千年被压抑的人性中爆发出自我牺牲的“美的极致”(孙犁语),他们不仅不再是知识分子的启蒙对象反而成了服务的对象,金字塔式的社会文化结构被颠倒了过来。所以,历史地表现了他们的文化内涵和审美要求的民间文化形态不能不进入知识分子所关注的视野。另外一个相关的文化现象是:由于抗战而建立起来的统一战线,使原来相互对峙的知识分子与国家权力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当时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和以郭沫若为旗帜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第三厅,名义上都是在国民党政府管辖的文艺界组织,同时又受到中国共产党组织的暗中控制和领导,这里当然是有内在的冲突和斗争,但国家和党派权力正面渗透到文学领域也是不可回避的事实。这就使战争以来的新文学价值结构有了复杂的改变,原来单一的知识分子启蒙文化取向分成了国家权力意识形态、知识分子的现实战斗精神传统以及大众的民间文化形态三分天下的格局。这种格局不仅存在于当时的国民党统治区,也同样存在于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主根据地,甚至还存在于日本侵略军占领下的沦陷区。因此,从文学史的发展来看,抗战以后的文化格局出现了新的结构和规范。企图对“五四”新文学传统与抗战以来新的文化规范之间的关系作出理论整合的,是胡风。这位“五四”新文学传统最热烈最自觉的捍卫者,在“民族形式问题”的论战中敏感到新文学的启蒙文化传统与抗战以来大众文化形态之间的尖锐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