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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潇凌晨才从扬州赶回来,这会儿还在睡着。
子韦本就不想在家呆着,刚好太白楼还有半日生意要做,他天不亮就出门去了。
这两个一般在早晨动静最大的人不折腾了,这个飘雪的大清早就愈发清净了。
站在窗前看着今年最后一场雪,白英华淡淡微笑着,像小女孩一样把手伸出窗外,让清凉的雪落在手心上,然后慢慢融化成透明的水。
“夫人。”
映容轻轻走到白英华身后,“江小姐来了。”
江天媛。
白英华料想到督军府的人这几日总会来一趟,但没想到是江天媛自己上门了。
在楼下客厅见到江天媛时,白英华会心地笑了笑。
江天媛绾着利落的西式发髻,一袭明丽的旗袍,领口袖口都滚着活泼的兔毛边,丝毫不见当日在沈家查找凶手时的凌厉,活脱脱一个憧憬着过年的小丫头。
“伯母。”
看到白英华进门来,江天媛忙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笑着迎了过去。
白英华也笑着拉过江天媛看了又看,“瞧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江天媛笑道:“伯母,我来替家父给您拜个早年。另外,也代家父来给您递张帖子。”
白英华接过那张做工考究的帖子。
江淮邀请白英华今天中午十二点在长安楼吃饭。
江天媛道:“伯母,您可一定要去啊,否则家父要怪我不会办事了。”
白英华笑道:“好,我一定去。刚好今天子潇在家,你就留下让他陪你吃顿便饭吧。”
“谢谢伯母。”
她本就是来找子潇的。
到了子潇园子里,园子里的丫鬟却告诉她子潇还在睡着。
连赵行都还在睡觉。
这让江天媛更加强烈地感到,真的是过年了。
念和认得江天媛,也就对江天媛肆无忌惮地进入子潇的房间视而不见了。
连日奔劳让子潇格外疲惫,丝毫没感到江天媛的存在。
直到江天媛打开了他房里的留声机,贝多芬的《命运》一起,子潇再也没法忽视江天媛的存在了。
子潇在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盯着抱手站在他床前的江天媛看了足有一分钟,才慵懒地道:“我怎么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把你娶回来的?”
“我呸!”
江天媛啼笑皆非地骂了一句,转身到窗前把最靠近床的窗子推开了。
寒风带着碎雪涌进屋子里,子潇只穿了单薄的睡袍,瞬时感到一阵入骨的寒意,赶忙扯起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轮到子潇哭笑不得地道:“姑奶奶,这大清早的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啊。”
江天媛靠炉火站着,看着在床上把自己裹得像个圆子一样的子潇,满意地笑着道:“二少爷,现在清醒点了吧?”
被冷风吹着,被江天媛骂着,还被留声机吵着,子潇不想清醒都不行了。
江天媛这才关上了窗子,停住了留声机。
子潇也扯开了被子,翻身下床一边不紧不慢地找衣服,一边不大情愿地道:“说吧,又是什么好事啊?”
江天媛倚在窗边看着脱了睡袍正往身上披衬衣的子潇,“确实是好事。我爸刚给伯母递了帖子,今天中午他们要在一起吃饭,他们要说什么好事你应该猜得到吧。”
子潇不慌不忙地系着衬衣扣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还能什么事啊,商量咱俩上刑场的日子呗。”
江天媛看着子潇气定神闲还有心思开玩笑的模样,道:“你就不怕我爸十万大军压到你家门口非让你娶我?”
子潇一边扣着腰带扣,一边笑道:“那我就把十万大军收下,把你退回去。”
江天媛着实想把他再扔进湖里一次,只是这一次她绝不会陪他一块跳。
看着江天媛头顶快要冒青烟的样子,子潇才正经起来,“行了,这事不用你操心。只要你不想进沈家门,这点事我还是能解决的。”
“你要怎么解决?”
子潇笑道:“男人自然有男人的办法。”
“男人的办法?”江天媛诧异地上下打量着子潇,“你不会想要大过年的带群妓女回来吧?我保证你要真这么干了你家门口就不只是十万大军了。”
子潇哭笑不得地看着江天媛,“你什么时候能用正常女人的脑子去想问题啊?”
江天媛一脸无辜地道:“我是在用正常女人的脑子想问题啊,可你又不是正常男人。”
子潇顿时觉得脑袋发胀,忙抓起刚被他随手扔在床上的白色睡袍举过头顶,“I quit。(我投降)”
“Excellent。(很好)”
为了不至于让沈家在年关里再闹出什么人命,子潇毫不犹豫地把江天媛拉出了家门。
白英华赴完江淮之约回来的时候两人早已不在府里了。
她倒是宁愿如此。
因为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子潇说,他们已做主把订婚的日子安排在了正月十五。
对于这亲事白英华还是有所顾虑的。
虽然她觉得江天媛本身没什么不好,但她不能不顾忌江淮的身份。
向来不涉军政的沈家与江苏督军联姻,这不是件小事。
但眼下她除了拖延婚期之外别无他法。
若不是她坚持说筹备婚礼需要很多时间,这正月十五就是两人的婚期了。
她还没与子潇详谈过有关成亲的事——准确的说,自从子潇重新住回府里她还什么都没跟子潇谈过,但此时她却更想与娉婷谈谈。
“成婚?”
听明白白英华的意思之后,娉婷不禁叫出了声。
白英华一时判断不出这声惊叫里是否有惊喜的成分,但仍带着笑意道:“你二哥与江小姐已经安排在正月十五订婚了。”
“真的吗?”
白英华这时候才在娉婷脸上看出明显的惊喜。
“所以,”白英华道,“妈才要跟你商量一下你和你表哥的婚事。”
“我不要!”
白英华诧异地看着娉婷似乎有些过于强烈的反应,“怎么,你不是从小就很喜欢你表哥的吗?你明年就十九了,再不嫁人是要被笑话的。”
娉婷避开有关白雨泽的部分,只不满地道:“天媛姐姐不是也二十几岁了吗,我怎么就得十九岁结婚啊?”
白英华沉下脸色道:“你是沈家的后人,就要守沈家的规矩。你还记得你大嫂是怎么没的吧?”
娉婷一惊。白英华居然在年关头上把灵玉的事搬了出来,娉婷知道自己不管用软的还是用硬的在这时候对白英华都不会有什么用了。
稍一犹豫,娉婷转念道:“妈,二哥准备正月订婚,三哥和郑家也就差一场订婚宴的事了,我可不想凑他们两个的热闹。再说,天媛姐姐在南京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已经答应她要做她的伴娘了。所以就是要嫁,我也得等到二嫂三嫂都进了门啊。”
白英华想了一阵,觉得没什么理由可驳娉婷,便道:“那好,反正这两场婚事也不远了。”看着娉婷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白英华道,“嫁给你表哥,你是愿意的吧?”
娉婷含混地应了一声。
“这样最好。”
☆、除夕夜
如果说有人并不期盼过年,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没有家的和回不了家的人。
因为这个时候能让他们在一年中最强烈地感受到“家”这个事物与他们的距离。
而现在,一个没有家的人和一个回不了家的人凑在了一起,这户陈旧的老宅子里就明显有了家的味道。
往常的春节子潇总把郭元平叫到沈府去过,然后一直待到正月十五之后才把他放出来。
对于林莫然来说,自踏出国门之后就再没有仔细感受过春节了。
虽然这是个全中国的人都在放松警惕的时候,但子潇仍觉得冒着江淮突然来访的风险把这两个人放在府里不是什么好主意。
当然,他和江天媛或者娉婷到这里来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因此,这老宅子暗中被子潇手下五个顶级杀手和十个普通杀手保护着,但在这不小的宅院里就只有这两个人。
子潇在夜幕降临前遣人送来一席足够十二人的年夜饭。
菜摆完了,天也黑了。
就连包好的饺子圆子都有。
没有酒。
但有一盒用黄花梨木盒子装着足够两人喝到过完正月的极品白毫银针。
他们明白子潇的意思,不只是因为林莫然身上有伤不宜饮酒,更重要的还是在这随时可能有情况的时候不宜饮酒。
子潇也很清楚,对于这两个文人意趣的人,这一盒白茶抵得上十坛佳酿了。
虽是两个人的除夕,吃饭前郭元平还是伙着林莫然在院里一棵歪脖子树下点了一挂鞭炮。
用他的话讲,没有年味会让这宅子看起来太可疑了。
但林莫然知道,这挂鞭炮和郭元平早就备下的春联福字年画灯笼一样,多半为的不是伪装,而是和门外千家万户一样,为的是除旧迎新的心情。
他和郭元平都是能苦中作乐的人,不然他们都活不到今天。
所以林莫然很受用郭元平准备的一切,甚至比郭元平更享受这个危机四伏却毫不乏味的春节。
那十几个福字就是他闲在家里养伤时写的。
这两人对那些江南名厨精心打造的价值不菲的菜品并没有太大兴趣,倒是吃下不少饺子。
这就是过年,再多的山珍海味在这个时候都要给饺子让位。
一顿饭吃完,郭元平在屋檐下支了张矮桌,沏了一壶子潇拿来的白茶,盛了两碗酒酿圆子,摆了两样茶点,两人就坐在屋檐下看起雪来。
白天里的纤纤细雪到这个时候已有了纷然之势,几乎没有风,雪就那样自由地从夜幕里飞落下来,在着地的一瞬发出玉碎一般的细碎声响。
也曾是师生一场,但两人相处的时间从来就不多。
养伤的这些日子也是一样,昏睡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而此处离学堂并不近,郭元平总是早出晚归,晚上还在准备次日的课。
或者,他与郭元平都在刻意回避谈起一些事情。
一些他认为会为郭元平带来麻烦,而郭元平认为他需要保密的事情。
然而这个日子是特殊的,特殊到风雪都会显得平静安详。
“小时候守过岁吧?”郭元平先开了口,抬头看着在烟花爆竹中静静划过夜空的雪片,“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不应该叫守岁,睁着眼睛看着一年走,另一年来,守着守着一岁就这么没了,叫送岁还差不多。”
教授国文,郭元平比谁都清楚除夕夜守岁这风俗的来历。
听他这样说,林莫然笑了笑,抬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点,“这一岁看起来是没了,其实不都是被我们守在这里了吗?”
郭元平点点头,浅呷香茗,“每个人这一岁又一岁是怎么活过来的,下面的一岁又一岁要怎么活下去,只有自己才清楚。”
林莫然微微一怔,不由得在椅子中挺直了腰背,“老师,我”
郭元平摆摆手,看着林莫然笑道:“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知道,而且要知道得很清楚。”
林莫然突然觉得自己想到的或者和郭元平在说的不是一件事,“您说的是革命?”
郭元平道:“说得准确点,是你为什么革命。不是这个国家为什么要革命,而是你,你,为什么革命。”
有些时候人会觉得对于某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就在嘴边,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脑袋里,似乎早就融在了血液里流满了全身,但若有一天真的要说出来,才发现那些似乎真的就只是似乎。
这个问题若写在纸上来考他,他能健笔如飞地写上满满数页。
但主语一定不是“我”。
如果用“我”这个主语来叙述他在从事的革命事业,对他来说,那就是活着完成这一个任务,然后活着去接下一个任务。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林莫然不得不在这个别人都去努力遗忘一切的夜里回忆起在德国的�